风吹麦浪

安红

又见麦子黄。塬上、川上翻涌起滚滚麦浪。南山下潮起潮落，拍打着山岗，摇曳着小岛一般的村庄。仿佛是夕阳下的一曲渔舟晚唱，金色的波涛荡漾。霞光中光影瑟瑟，嵯峨中意蕴徜徉。勾起了久违的回忆，勾起了农人的思乡。

布谷鸟开始歌唱。金光灿灿的晨曦中欢快而舒畅，阵阵凉风的黑夜中悠长而凄凉。那歌声从麦田上那棵孤零零的古老大杏树上奏响。把南山下的麦田一亩一亩丈量。歌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爬上塬畔，翻过山岗。穿过城市，走过街巷。

初夏的炽热开始在血液中滚烫。镌刻在基因里的记忆被唤醒，一次次抬头回望远方。散落到天涯海角的游子们开始思乡，荡气回肠。多想回到塬上，多想看一片又一片的坦荡。多想听布谷鸟叫声蕴含镰刀挥舞地铿锵。

父辈们伫立在麦田中央。带着草帽，拿着镰刀，面对黄土，背对太阳，影子在眼前晃。父辈们撂倒一垄金黄后，直起身来眺望这村庄山岗，满眼充满迷茫。那一个个奔走他乡的娃娃们，是否能看懂这份渴望。

思乡，日甚一日的思乡。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一道道狭窄的街巷。阻断那金黄色的坦坦荡荡，看不到南山下明月山岗，堵的人心发慌。布谷鸟的歌声悠长，歌声里混合着麦子的芳香，杏子的金黄，又有声声呼唤的老娘。

樱桃退市，杏子登场。六一这个时间点扑面而来，无法阻挡。塬上的麦子由青变黄，一天一个模样。你不见中午的太阳，托起一个个麦穗问询，站在一片片麦田旁思量。就这一两天就足够金黄，再过一两天就能起镰，再过一两天就能晒场。

傍晚的下山风，如老朋友一样。夕阳西下就带着一丝丝凉爽，冲下山岗，在麦田上游荡。它们往往从南头扎入，从北头溜出，摇曳着一株株金黄。翻起每一片叶子，抚摸每一个麦穗，闻一闻这麦的芳香。确保颗颗饱满。确保粒粒金黄。

下山风，最让人舒畅。穿过厅堂，溜到巷子口张望。麦田此起彼伏，远处的那棵孤独而古老的杏树，将军一样英姿飒爽。南山巍峨旷远残阳如血，塬上万马奔腾豪情万丈。炊烟四起，这与“沙场秋点兵”场面有几分像。

父辈们最喜欢这种阵仗。一回又一回在麦田边张望，金黄的麦穗谦逊的低着头，像等待国王检阅一样。经过秋的风雨，冬的严寒，春的生机，夏天期待颗粒归仓。这一垄垄麦田，把阳光的炽热一点点收藏，把丰收的喜悦挥洒在农人的心坎上。

关中平原像刚出锅的巨大锅盔，热气腾腾，金黄发亮。白鹿原上的镰刀最先开张，神禾塬上收割机轰隆隆响。关中平原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龙口夺食的大戏就要登场。这一年一度的夏忙，是庄稼人的人生大戏，考验十八般武艺，磨砺厚实的肩膀。

龙口夺食是一场硬仗。猫下腰，甩开膀，割麦，扎捆，打场，晒场，匆匆忙忙跑完过场。壮年割麦，老人扬场，孩子送水送饭，妇女挥舞擀面杖。一家全出动，老少齐上场。最担心狂风一阵，暴雨从来不商量。哭声，笑声，吼声，雷声混着震天响。

小时候每到六一就惊慌。扎人的麦芒，恶毒的太阳，望不到头的麦浪，扛不起的麦桩。那一把自己的小镰刀，磨得满手水泡，扎得满手的伤。打麦场上汗水往下流，麦秸秆转进衣裳。热的人窒息，忙的人恓惶。晚上看场，睡在麦堆旁，沐浴月光。

小时候的夜空澄澈而安详。一道银河挂在天幕中央，那是半人马座，那是小熊座，是星河溅落在山坡上。星星在低语，夏虫在歌唱。爷爷奶奶缓缓地讲起古老的传说，牛郎织女悄悄进入梦乡。夜风中一阵阵草木香里，黑夜里板栗花轻轻飘落无声无响。

少年郎总想着到外面闯一闯。经过岁月洗礼后，最害怕布谷鸟声声怨怅。唱的人心发慌，唱的人思故乡。塬上此起彼伏的金色波浪，夜夜涛声依旧，拍打心房。故乡的风走了千里万里，穿行在天南海北的大街小巷。又是一年麦子黄，又是一个麦子黄。

回来割麦了，声声呼唤萦绕耳旁。心早已经随风而去，乘着月光。跨过一条条河流，走过一个个村庄。南山下熟悉的小村落，依然摇曳在麦田中央。夜深了犬吠在深巷，树影在如水的月光中摇晃。恍惚间父母的低语传出来，从燃灯的那扇窗。

我愿化作一只飞鸟，在塬上川上展翅飞翔。把这金黄色的麦浪尽收眼底，把这份丰收装进胸膛。从南飞到北，从北飞到南，飞上南山之巅，把这一方山水细细端详。那山如父亲一样稳健，那水如母亲一般绵长。这一方山水怎能不让人向往。

就是这个地方，这个让人魂牵梦绕的地方。多少辈人在这里老去，多少辈人从这里开始闯荡。曾经看惯了它的荒凉，曾经埋怨这日子苦，人如牛马奔波在黄土上。当我离开以后，逢人就说起它的好，它的炽热，它的坦荡，值得人一生珍藏。

小时候不理解，父辈们总爱呆在田间，一呆就一晌。低头地在阡陌间走过，抬头把南山眺望。他们的神态和这金黄的麦穗一样。直直地挺起胸膛，一生扎根黄土，那样朴实，那样倔强。在四季轮回中，经受风雨，蹉跎时光。把时光慢慢培育，秋收冬藏。

孩子们像蒲公英一样奔赴远方。只留他们在这塬上把麦田守望。守望着风调雨顺，守望着儿女安康。守望这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故土，直到年华逝去，满头白霜。麦田是他们的老伙计，伴着他们在时光中辗转匆忙。那一份沟壑纵横的脸，是塬和川给与他们的见证和荣光。

又见麦子黄，盼望着回家乡，要回家乡又怯场。渴望的故乡又不是现实中这迷茫，那群少年郎走远了，那棵大杏树是否还耸立在老地方。那一片又一片的麦田啊，你可曾记得美好的乡情，又能向谁诉说衷肠？让我站在高处望一望，夕阳下的金色海洋，夕阳下的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