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商海沉浮》连载8

莫然

A41989年3月7日深圳刘景川做梦也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的骗局！偌大一个服装厂，来来往往几百号人，难道都是灵虚幻境？他欢欢喜喜地去库房交货，到财务室领条，揣着那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合同，准备三天后来取款……按说这种成交方式确有风险，但是他不得不铤而走险：1988年的广州秋交会证明，丝绸已经过了它的巅峰期，开始走下坡路了。他必须趁这要落未落之势再做一笔大生意。这家汇东服装厂岀了每吨绢丝二十四万的高价，并且答应分帐，除给华安留下百分之二的手续费外，其余七万多的利润全部转汇到他指定的户头。深圳不少银行分分秒秒都能提到现金换成外币，再加上过去那几笔收入，他和周文燕便可买两张护照远走高飞。为离婚闹得人仰马翻不是聪明做法，他要走自己的路。刘景川自认为行得正，做得端。华安针织厂是他一手一脚搞成今天这个局面的，现在由信得过的两位副厂长管理着。儿女都快上大学了，今后他将不断从国外汇钱支撑那个家。身为厂长，他从来没有挖过本企业的墙角。以往的几笔生意都是靠丝厂的老同学弄到货源，再由华安转手卖到深圳。老同学分利，华安厂沾光，从未出过一分一毫的差错，反而为本企业打开了沿海这个八面来风的窗口。诸事妥当后，他正打算走自己发财致富的路，谁料想这次竟一栽到底呢？亏得女人心细。厂里素称为“红管家”的周文燕回到住所，又建议再请对方吃顿饭，叙叙友情拉拉关系，提款时便可少些麻烦；他也觉得再见见下家心里踏实。谁知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竟说根本就没做过这笔生意！两人顿觉不妙，慌忙叫了辆的士赶过去，才不到三个小时的工夫，城头已变换大王旗——厂门口的招牌居然换了！他俩急急忙忙冲进业务楼里，来来回回都是些生面孔，上下一致矢口否认有这回事。“汇东服装厂”的招牌，那秩序井然的全班人马，连同仓库里的货，一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刘景川如坠梦境！怎么办？去公安局报案？去法院起诉？一时间竟然束手无策……因为这种“私约分帐”的方式不能曝光见天，私自倒卖生丝原料牟取暴利，又属违法。换句话说他手上捏的这张纸是份“无效合同”。事情抖露出去之后，无论这批货追不追得回来，他都只有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啊！幸而周文燕并没像其他女人那样出了事就哭哭啼啼，反倒给他指出了一线光明。百般无奈也只好试一试……结果是天无绝人之路。森林问明详情后，就一个电话打给市政府。在市长助理的亲自干预下，公安、海关等部门立刻紧急行动起来，所有的机场、码头、交通要道全都严密封锁，同时刑警大队派人包围了那个作案地。 在一阵重炮猛轰的突击审讯下，这家原名叫“光华服装厂”的头头供认不讳，招出曾把该厂“全盘租借”给一伙打着“汇东”名义的人。事实上“汇东”早就倒闭停业，所有印鉴都已登报声明作废，这种拙劣的把戏只能骗骗不明就里的外地厂家。在刑警人员的传讯中，早有人给案犯通风报信，于是刘景川便在次日傍晚辗转接到一个电话，通知他带上十万现金去郊外某处取货，而且声称如果再报公安部门，就把这批货推到海里去！歹徒已近穷途末路，还这么虚张声势，真令人哭笑不得。但若没有森林的劝阻，依刘景川的心思倒颇愿这么“私了”。“我们是通过国家机器来处理这个案件的，怎么能像黑社会的帮派人物那样行事呢?再说这批货是国家财产, 你刘景川个人也没有权力这么做。”森林坚决地说，“即便出于种种隐衷要想私了，也必须是在完结此案取得有关部门同意之后。” 在这难熬的一天一夜里，环宇大酒店实际上成了作战指挥中心，各种线索、信息、指令都是在这里集中再发布岀去。连续几十个小时水米没打牙的刘景川，已经水里火里蹚过无数次了，对森林的权威性意见哪敢不从?周文燕也死去活来好几遍，早就支撑不住躺下了。始终亢奋的辛星却坚持要亲眼目睹专政铁拳猛袭现场，这样惊险刺激的场面她岂肯放过？结果是一伙诈骗犯在一个废弃的市郊仓库束手就擒，丝毫没有侦破电影中那些拳打脚踢的精彩镜头。这是个黑漆漆的没有星月的夜晚，一股股海风卷着鱼腥味儿，拍打得废仓库没有玻璃的窗框“啪啪”作响……公安人员兵分两路，一路正在给垂头丧气的诈骗犯上手铐，一路由几个案犯指引着去提那批货。森林把刑警大队的头目叫到一堆破铜烂铁背后，当着感激涕零的刘景川提出自己的处理意见。“像这样诈骗外地企业的事儿，深圳公安局接手很多吧？”“多，多得数不胜数。我们警力不足，常常顾此失彼。" 刑警头目手按枪把皱紧了眉，“很多外地厂家在深圳也没有依法开展经营活动，给作案分子以可乘之机。说实话，这件小于一百万的经济案若不是市政府出面过问，我们受不受理还两说着呢！至少不可能这么迅速就破案，更不能保证完璧归赵。就这半年，仅来自S省的丝绸诈骗案已有三起，最后恐怕都是不了了之！刘厂长一定听说过？”黑暗中看不清刘景川的面部表情，从他支支吾吾的语调上判断，在水深火热之后必有一番惭愧莫名。辛星很替过去的伙伴难过，而森林接下来的话也叫她吃惊不小。“”既如此，这件案子也让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他拍拍刑警头目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看见刘厂长这副模样，必知他有难言之隐。我也相信你自有办法巧立名目惩罚这批歹徒，只要不把华安针织厂牵扯进去就行。市政府那边我去打招呼，弟兄们的辛苦费刘厂长会有安排。” 刑警头目顺水推舟地点点头。一直挣扎在黑暗中的刘景川正想朝着这片光明跪下来，森林却皱紧眉头拉着辛星就走，好像再坚持一分钟，他自己也要倒下了。“你不舒服？”她连忙扶住他，这才想到他也几乎一个昼夜没合眼。“我心里的确很难受。”森林捂住胸口咬紧了牙关， “我一直在思索：究竟是什么毁了一个优秀的企业家？这恐怕不能用简单的拜金主义来解释。我刚才那么做有一半是为了替你还情，因为新星砸了的那批货多少牵连到刘景川，但没想到他却是残山剩水无态度。或许这是在姑息养奸，后患无穷，然而仅凭法律的力量就能真正挽救一个人吗？”“你别想得太多了！”她心里一热，眼泪都快流岀来了。“你并不欣赏刘景川，但你却为他做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感动！”坐进红灯一闪一闪的警车返回闹市，森林见辛星仍在眼泪汪汪揪着心，就展开眉头去逗她：“这次你看我是什么人？我像一个英勇的救火队员，东奔西跑地扑灭了火，抢救出一些价值不明的物件，自己反而精疲力尽受了伤……"“唉，你是雷锋叔叔又回来了！”辛星叹道，“一个劳心劳智又劳力的人必然折寿，今后我得对你采取一些保护措施了。”回到房间里，辛星立刻服侍森林躺下，而后果真把 “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门外去。恰逢女服务员走过，便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这种挂牌方式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不觉幽默地笑道，“想想那个银字的谐音吧！”“这考题俗不可耐。”森林挣扎着坐起身来，“咱们可别降到那个层次！”“大俗即大雅。如此绝妙的题目精彩的场面我怎会放过？”辛星拍着手，一脸的俏皮，“试想宾馆的保安破门而入，来自首都的人物就地被擒……” “这简直是以身试法！”森林笑微微地指点着她，“我相信自己无论什么场合都能沉着对待，从容应付。但咱们何必学那刘景川，主动把脏水浇到自己头上，然后又跳进黄河洗不清呢？”“这个偏题怪题我已经考过你啦!”辛星倚坐到森林身边，双目如星辰般熠亮，额角却布满一片羞涩的红晕，“在王府饭店的最后一夜，我曾留你住下。因为你无欲无求，我只好以身试法……'‘“好一个尤物！”他轻轻叹息着，满腔怜爱地揽住她的肩膀。“人家急啦！没有办法啦！”她星眼含赤，娇嗔地嘟着嘴，“我只有用这个办法来试出你究竟是不是血肉之躯？到底还有没有男人的欲望？”他又一次搂紧了她，笑问：“结果如何？"“好像没有感觉到什么男欢女爱！”辛星疑虑地摇摇头，又困惑地看定他，“你并没有以一个男人的方式来对待一个女人。你的眼光让我时时感觉出，你仿佛在浏览一个艺术画廊，在研究一本经典名著，在欣赏一处田园风光……”“正像人类认识大自然。”森林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充满了丰富的内涵，“其实那一夜，你经历了分裂的痛苦，我也在赴汤蹈火，就像是舍身炸碉堡啊！”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喜爱只是真切的单纯的感受，而要帮助她达到心理平衡，取得事业成功才是更加复杂更加深刻的愿望。但是面对着那个诱人的天地，却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私欲。他和每个人都难以压抑的天性斗争过，在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里挣扎过，直到进入一种透明的忘我的境界，心地才渐渐博大起来……“原来你当时并不爱我？”辛星红了脸，气恼地跳起身，“幸亏那天晚上，我也没有真心地投入！” “爱，未必一定要用那种方式。如果能顺其自然，或者因势利导，或许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吧?”森林的笑声明朗而又纯真，“人是万物之尊，人类的文化归根结底就是研究人自身。而优秀的女性是引导人类飞升的美丽精灵。但若她们不知道怎样超越本身的局限，去进入和探索另一半人的内心，也会拽着男人一起坠下深渊。辛星呵，在你那个高标准、严要求的试题背后，好似掩藏着另一份性爱的扭曲……“不准再说了！”辛星慌忙去堵他的嘴，“我有那么丑恶吗？”“有爱就不丑恶。”森林拉下她的手，抚慰地拍拍这只手心，“否则我不是连自己也一同否定了吗？"“你说得对，只要有爱……”辛星梦吃般地重复着。 她曾经历过一个天昏地暗的时期……因为初恋失败离开家乡后，很快就跟父母吵翻了，他们对女儿的远走高飞和迟迟不嫁都唠叨个没完。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倾诉衷肠，只有把那份绝望的痛苦嚼碎了独自吞进肚里……她爱的、爱她的人都相继背信弃约，那时她好恨！恨自己没有更早地去看透男人！除了后来认识的秦乃丽，不少女同胞也认为她不可理喻。她夹在坏男人和好女人之间，翻破了一本本指引人们走出误区低谷的小册子，那些理论或实例都无法使她百炼成钢……而森林本身就是一本踏破铁靴无觅处的教科书，以她的生活经验和简单阅历，还无法面对这样不同寻常的男人。人类进入了一个精神和物质都日趋丰富的时代，而有思想有深度的好男人却是硕果仅存！在他全面细致的策划里，在他无往不胜的运筹中，在他胸有成竹的攻势下，她起初心态逆反、对抗激烈，继而疑虑重重、不敢相信，最终惊讶不已、彻底折服…… 但她却不得不关起自己快要喷涌而出的感情激流，在两人之间设置一道道严峻的闸门——因为她怕真正爱上这个男人，怕自己又一次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森林像没注意到她的心绪，他的口吻仍是那么坚定, 那么不容置疑：“或许当时连你也没有自觉到，你那时仅只想用这道难题来考验我，看我是不是一个炉火纯青的男人吧？这还不算，你又在南方给我摆下了考场。你的舞台这么大, 剧情这么复杂，你本人还不断推波助澜、横生枝节，我能不淋漓尽致地表演和发挥吗？辛星呀，大千世界，唯独你有此运气，只有你阅尽人间春色。你现在爱上我，不是最自然最正常的结果吗？为什么你还要回避这一点呢?”“呀！ ”她顿时两眼放光，神采奕奕，“你知道我现在爱上你了？你不反对我终于爱上你了？”“我们说的是另一种意义的爱。在S省和北京我曾用语言鼓励过你，来深圳我又用行动给了你这个基础——我是襟怀坦白啊！ ”森林诙谐地举起一只手，笑道：“现在请评委亮分！”“满分！满分！”辛星欢天喜地重又扑进他的怀里。“好，那我就有两个提案在此了。”他凑近她耳边清晰地说，“废除科举制度，否则黄牌警告!”辛星发岀一串响亮的笑声，笑得欢畅，笑得尽兴。“还有，收起你这身青春的祭服！”森林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回广州，我陪你去买一套鲜艳的时装。” 作者介绍:莫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从事文学创作35年。作品介绍：出版和创作长篇小说及长篇纪实文学27部（种），计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潇洒走南方》《大饭店风云》《爱在日本》《艳影》《夏娃行动》《盛世红妆》《守着承诺》《经典爱情》《当代风流》《女人潇洒》《倾城之恋》《市委大院》《聚变》《策反1949》《流金时代》《月渡迷魂》《大飞机风云》《中国金融家》《大唐秋妃传》《好雨知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等。也包括非虚构文学3部：即长篇纪实《蓦然回首》上下两集和自传体小说《青年时代》。已播出的长篇电视连续剧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倾城之恋》《西部的天空》《经典爱情》《红粉诱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与人合作）《红槐花》（与人合作）。大型话剧2部：《谍战川西》《聚变》。另有院线电影一部《追光》（与人合作，获“澳门电影节最佳编剧奖”。）文学作品曾获“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奖”、“十月文学奖”、“四川省首届诺迪康杯文学奖”、“成都市首届金芙蓉文学奖”。成都“金熊猫”网络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