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置攸县及时间考

地名传播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彭雪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家山汉简《奏谳书》中,有《南郡卒史盖庐、挚田、叚(假)卒史瞗复攸㢑等狱簿》[1] (以下简称《狱簿》),是一起审理攸令㢑案件的记录。审理案件,历时一年多。攸令㢑最后以秦律儋乏不斗罪,“当耐为鬼薪。”即在官方祭祀场所当差役。[2]然而,从《狱簿》中,揭示了秦始皇二十六年,已置攸县的重要信息。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汉书·地理志》载:汉高祖五年(前202)置攸县,属长沙国。自此后,国史、地方志、地名志,皆以此为据。1983年底至1984年初,湖北江陵张家山汉简《奏谳书》出土,从目前的整理、发表的文献看,其中《狱簿》一篇中,已有置“攸”县的明载。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狱簿》中得知,南郡卒史,审理攸令㢑上报朝廷的案件,是依御史大夫之令进行的。“南郡”,《史记·秦始皇本纪》:“(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楚王走。”即指此,因方位得名。[3] 郡治,即楚纪南城。“卒史”,本秦官。《史记·陈涉世家》:“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汉书·兒宽》苏林注引臣瓉曰:“《汉注》卒史秩百石。”其地位略高于书佐,为秦、汉时小吏,有相当大的权力。秦南郡卒史盖庐、挚田、叚(假) 、瞗 ,能够复审攸令㢑上报的案件,即属此类。“叚”同假。赵翼《陔余从考·卷二十六》:“秦汉时官吏摄事者皆曰假。”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狱簿》记:在“脩(攸)守媱 ,丞魁”的统管下,“令史䦈与义发新黔首往候视”,去“苍梧县”利乡平叛。这里的“守”当为县“守”。《里耶秦简》丁1(9)1正,也出现县“守”的记载,决非偶然,这表明秦时县令,有时亦称县“守”,可释为临时代理县令。[4]“令史”,《史记·项羽本纪》:“陈婴者,故东阳令史。” “史”,秦、汉时对县属吏的通称。秦县属“令史”,其职责涉及到行政、司法、经济、监督和军事等事务,权力较大。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苍梧,古地域名。《逸周书·王会解》《山海经·海内经》有“仓吾” 、“苍梧”之载。过去学界多认为“洞廷”“苍梧”,并非郡名。但《里耶秦简》J1[16]5正面载:“(秦始皇)二十七年二月丙子朔庚寅……今洞庭兵输内史,及巴、南郡、苍梧。”《简》文将苍梧、洞庭、内史、巴、南郡并列,当是秦郡无疑。另有一《简》文:三十四年“奏及苍梧为郡九岁,乃往。”徐少华先生由此考订后认为,秦苍梧郡,始置于秦始皇二十五年,即公元前222年王翦平定江南地之后,其位置在今湖南湘水上中游地区。[5]</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湖南《攸县地名源流考》一文中认定:攸县的设置,与楚、秦洞庭、苍梧、黔中、巫郡及长沙郡建制沿革,密切相关。战国早期楚吴起变法(前386— 前381 年),“南平百越”名相继设立南方郡、县。综合传世文献与《里耶秦简》考证:楚洞庭郡主体在资、沅、澧下游及今长沙、常德一带,治长沙;秦代北迁新武陵,后改称临沅(今常德市城区);苍梧郡辖湘南永州、郴州,治所或为江华华夏屋地古城,后迁郴县(今郴州市城区);黔中郡控沅水中上游湘西、黔东,初治黔城(今怀化洪江市古黔城),后迁沅陵;巫郡辖川鄂渝黔交界,即三峡—清江流域,治巫县(今重庆市巫山县)。秦统一后调整郡域,为攸县早期建置奠定基础。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 年)十至十一月,秦洞庭郡治遭楚人反抗,秦毁长沙古城,以楚长沙县置长沙郡。张春龙先生依《里耶秦简》“邮路”推定,秦己置长沙县。文选德先生《湖湘文化古今谈》认为:后因秦黔中郡域过大,不便管理,旋又分“湘川”(今湘江流域)地域,置长沙郡。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狱簿》中“苍梧县”,不能理解为苍梧郡苍梧县,而应为苍梧郡之县。一是《奏谳书》简181:“输巴县盐”,查《汉书·地理志》巴郡无巴县。唯巴郡朐忍县有“盐官”,故“输巴县盐”,应理解为“输巴郡之县盐”。“苍梧县”应亦作如是解。[1]110二是“苍梧县”应理解为“苍梧郡之县”之攸县,在“脩(攸)守媱……,丞魁”的统管下,“令史[镸左]与义发新黔首往候视,反盗多,益发与战”。断不会发生所谓“苍梧县反者”,“苍梧守竈、尉徒唯”令攸县令,前后3次前去平叛的事。假设苍梧郡,其时己置“苍梧县”,为何郡守叫攸县去其“利乡”平叛?《狱簿》中“苍梧县反者”,应读为“苍梧郡攸县利乡反”为是。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狱簿》中攸令㢑,先后出现28次(含文句中省略的);“攸”,作为县级政区地名,先后出现7次(含文句中省略的);“义”,作为县廷属吏令史,先后出现5次。《狱簿》涉及参与审理此案件的官吏有:盖庐、挚田、叚(假)、瞗、朔、益、㢑、义、灶、唯、氏、䦈、魁。由以上判识,秦置攸县,可以定论。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秦置攸县,始于何时?据《狱簿》所载内容,可以初步确定秦始皇二十六年。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一,《狱簿》言:“御史书以廿十七年二月王辰到南郡守府,即下,甲午到盖庐等治所”。秦历二月,当为夏历十一月,这说明“御史书” ,若按夏历,则为秦王政二十六年十一月,已到达南郡守府。从攸令㢑上报案件,到南郡派卒史复审案件,至秦王政二十八年底九月二十三日结案,凡四百六十九日。可见,案件之复杂,结案时间之长,涉案人员之多。其案情是:令史䦈与义,发新黔首前往侦探,看到叛乱的太多,便又征发了一批新黔首前往参战。令史义战死后,攸县再一次征发了一批新黔首,前往缉捕叛乱者。这一次获得胜利。三次征发新黔首的名册,均由令史䦈保管。前两次参战战败的新黔首,按秦律应当拘捕,但他们的名册,都存放在同一个公文箱里。䦈逃跑后未抓获,没有人分辨出哪些是应当拘捕的新黔首名册。“屯卒[备]敬(警)”,卒皆遣散他处,发函逮捕,都未抓获。䦈,在好畤县(今陕西省乾县)另有他案被关押。以致案件复杂。依据以上判析,苍梧郡攸县利乡,发生叛乱事件,至少应在秦始皇二十六年七月底至八月前。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二,《狱簿》记:“今复之,㢑曰:初视事,苍梧守竈、尉徒唯谓㢑:“利乡反,新黔首往毄(击),去北当捕治者多,皆未得,其事甚害难,恐为败。”文中“初视事”,是攸令㢑,自述自己刚到攸县赴任,就亲手处理这件案子。“视”,《汉书·薛宣传》:“位次师安昌候,给事中,视尚书事。”“视事”,指居官治事 。“守”,当指郡守。《史记·陈涉世家》:“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这表明他是秦始皇二十七年二月之前到任的。㢑,具体什么时候赴攸县覆行“初视事”,籍贯何处?《狱簿》无载。他赴任前的准备工作,旅途行程,以及“初视事”时,到苍梧郡守那里了解案件发生的情况,加上回攸县后的查询审狱,估计也得发上数月时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狱簿》记:苍梧郡尉徒“唯谓㢑久矣,忘弗识。”“㢑,为攸令,失闻。㢑,别异,不与它令等。”“久矣” ,表明攸令㢑,到苍梧郡(其郡治已迁至今郴州市城区)守竈、尉徒唯那儿,了解案情,有较长时间了;也表明㢑是个有个性,且对案件审理,与其他县令考虑不同。依上述情况判识,他赴攸“初视事”的时间,至少在秦始皇二十七年二至三月之前。若按夏历,则为秦王政二十六年十一月之前。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三,苍梧郡攸县利乡叛乱,至少发生在秦始皇二十六年。《狱簿》:“氏曰:刻(劾)下,与脩(攸)守媱 、丞魁治。”这说明攸县狱史氏,接到上级要求核实案件情况的文书之后,与攸守媱 、县丞魁,共同审理这一案件。在没有人分辨出哪些是应当拘捕的新黔首名册的情况下。《狱簿》:“南郡复吏乃以智(知)巧令脩(攸)诱召冣(聚)城中,谒(?)讯傅先后以别,捕毄(系)战北者。”从这则攸县狱史氏向南郡复审卒史的供述中,可以推定:攸县先后三次征发新黔首,前去利乡平叛,皆从攸县县治“城中”出发。这表明其时攸县县治,已有城邑。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秦攸县县治“城中”,位在何处?史无载。据考在今湖南攸县柏市镇中州古城村一带[6] (西汉武帝年间初,迁治今攸县网岭镇杨家洲)。然而,秦攸县令史䦈及义,率吏卒及新黔首,到攸县利乡平叛,先后三次,走陆路、水路或水陆路,每次往返,路途无论多远,皆费时不少。加上每次必要的战前动员、训练与物质筹备,以及与“群盗”行军作战等所费时间,应达数月之久。由此判识,攸县利乡发生叛乱,至少发生在秦始皇二十六年。攸县利乡,位于何处?无考。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四,《狱簿》中有“新黔首”,“所取荆新地,多群盗”的记载,也明证秦始皇二十六年已置攸县。“新黔首”在《狱簿》中先后出现18次。黔,《史记·秦始皇本纪》记:秦始皇二十六年“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7] 《说文》:“黔,黎也。从黑,今声。秦谓民为黔首,谓黑色也。周谓之黎民。”这表明秦始皇二十六年,始有“黔首”之称。《狱簿》中反复出现“新黔首”之称谓,当指秦初定天下,平民便称“新黔首”,以适秦制。这就明证,秦始皇二十六年,已置攸县,属苍梧郡。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所取荆新地”,据《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荆王即楚王。秦始皇二十三年“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荆地。”荆地即楚地。《集解》引《汉书·邹阳传》曰:“越水长沙,还舟青阳。”张晏曰:“青阳,地名。”苏林曰:“青阳,长沙县是也。”周宏伟先生考证后认为:青阳在今湖南省湘阴县北湘江边洞庭湖青山岛上。其实,青阳当属楚、秦长沙县地。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五,荆王献青阳以西为假,其真实意图,是发兵攻取楚故都郢,即秦南郡治。不料事泄,秦王发兵屠灭长沙古城、青阳城,虏荆王,定其地。但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秦始皇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自杀。二十五年,王剪遂定荆江南地。《正义》:“言王翦遂平定楚及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里耶秦简》纪年,始于秦始皇二十五年,其时已列“洞庭”、“苍梧”郡名,这与《史记·秦始皇本纪》记“王翦遂定荆江南地”相吻合。因此之故,《狱簿》中“所取荆新地”,可理解为:秦始皇二十五年,秦大将王翦平定楚及江南地,秦于此域先后置会稽郡,苍梧郡、洞庭郡。次年秦“更名民曰‘黔首’”时,于苍梧郡内置攸、荼(今茶陵)、耒、郴等县。由此可知,秦始皇二十六年,攸县己经存在。 其六,《狱簿》所载其它内容,也从侧面证实:秦始皇二十六年,已置攸县。《狱簿》有“灶、徒唯曰:教谓㢑 ……”之句。教,《说文》:“教,上所施,下所效也。”《荀子·大略》:“以其教出毕行”。杨倞注:“教谓戒令”。《汉书·王尊传》:“出教告属县。”教,应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文书。“教谓㢑 ……”,当为苍梧郡守对攸令㢑的劝戒。《狱簿》又云:“唯谓㢑久矣,忘弗识。”实为一种上级责备下级的语气。因㢑,刚任攸县令;更重要的是秦苍梧郡为秦始皇二十五年置,攸县为二十六年置,上下级关系未完全理顺,又并非旧故,故有此状。这从另一角度证实,秦始皇二十六年,己置攸县。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追究攸令㢑执法失当的案件,最终由南郡卒史朔、益来攸县复审,这可能是秦律,实行回避制度使然。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具律》:“乞鞠者各辞在所县道,县道官令、长、丞谨听,书其乞鞠。上狱属所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令都吏覆之。都吏所覆治,廷及郡各移旁近郡。”汉初沿袭秦制,执法亦行回避制度。这与《汉书·刑法志》:高皇帝七年(前200),制诏御史的记载,是一致的。这说明秦朝某些重大案件的审理,已实行回避制度,其主要目的,是防止属地官员干扰。于是便有“南郡复吏到攸”,复审攸令㢑案件一事发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参考文献</b>:</p><p class="ql-block">[1] 蔡万进. 张家山汉简《奏谳书》研究[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178-180.</p><p class="ql-block">[2]李学勤.奏谳书解说·下[J] .文物:1995.(3).</p><p class="ql-block">[3]华林甫.中国地名学源流[M] .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2:20.</p><p class="ql-block">[4] 陈治国、农茜.从出土文献再释秦汉守官[J] . 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09</p><p class="ql-block">[5]徐少华.从出土文献析秦洞庭·黔中·苍梧诸郡的建置与地望[J] .考古,20 05:(11) .</p><p class="ql-block">[6]彭雪开.株洲古今地名渊流考释[M].长沙:中南大学出版社,2013:16.</p><p class="ql-block">[7] 司马迁. 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99:17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