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棋盘，大世界

龚老师围棋

小棋盘，大世界

　　围棋和其他棋类一样，最初是以智力游戏出现的。史载：“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春秋战国时代的弈秋也是一个名气不小的历史人物。孙权、谢安、曾国藩、段祺瑞等历代上流社会精英留下的弈史，历史影视剧中动辄穿插大官要员、文人雅士摆弄棋谱的画面，印证了围棋作为中国传统国粹之一，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泱泱大国，围棋爱好者只能算是小众，但政府一直把棋类作为传承文明的优雅之道加以提倡，说明主流社会对棋艺的正面教育功能是认同的，正如陈毅所说，棋虽小道，品德最尊，算得上是修身养性的上上之选。沉醉于围棋的高雅、迷醉于围棋的深奥，是自己多年坚守的原动力。

　　常言道，人生如棋，确实如此。然而这比喻的深意，远不止于进退得失之间的相似。围棋之妙，在于它用最简单的黑白二色、最朴素的纵横十九道，模拟出一个无限接近真实的宇宙秩序。每一枚棋子落下，既是对当下的回应，也是对未来的许诺；每一次取舍，既是对局部的经营，也是对大势的判断。这种在有限中追求无限、在确定中容纳不确定的境界，正是人生最深刻的隐喻——我们每个人都在下一盘看不见终局的棋，对手或许是命运，或许是时代，或许就是另一个自己。

　　自古英雄出少年，胜棋多自开局始。棋之开局，既要放飞思绪，撒豆成兵，顺势而为，行云流水，力求在起跑线上就甩开对手，正所谓思路决定出路；又要科学谋划，精打细算，强基固本，站稳脚跟，从而建立优势，为胜利打下良好的基础。人生少年，树立好理想，学业不荒废，好好积蓄，夯实基础，才有厚积薄发的本钱，锦绣前程指日可期。棋局最精彩的时候是中盘角逐。横刀立马，高者在腹，中原逐鹿，殚精竭虑，多算者胜，无限风光在刀光剑影中。人生最宝贵的成熟期是中年奋斗。先而立，继不惑，再天命，二三十年打拼波澜壮阔，甘苦杂陈，精彩纷呈，书写的是人生中最为壮美的生命真谛。棋局的中局缠杀最能体现弈者实力，人生的事业有成也多属于中年人群。棋之残局收官，审慎计算，安全运转，不犯最后一个错误，棋可得完胜，留下的棋谱才不留遗憾；人生晚年，功成身退，仍需守节自律，力求善始善终，赢得不错的口碑才算完美人生。

　　棋风还能反映人的性格。棋的内容就像一面镜子，棋手的特点一览无余。厚道者总是追求把棋下得堂堂正正，宛如重型装甲车扎实碾过，不求一点弯弯绕，全凭实力说话。机变者总是愿意做一只迅捷的兔子，笃信变则通，通则达，拒绝平凡，常常下出多彩的变化。实在的弈者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总是一步步走得稳重心里才踏实。华丽的棋风专属于潇洒的人群，天马行空，挥洒自如，美轮美奂，追求着效率的极致。其实下棋就是在本分之招与效率之着间寻求平衡，厚重者也时见峥嵘毕现，机变者亦常默默自守，把握有度，有松有紧，形势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人生处世亦是如此，讲本分，守厚道，坚守人格底线的人生轻易不会崩盘，但少了点轰轰烈烈。求进取，谋跨越，奋斗的征程充实且精彩，但多了些变数。这里隐藏着一个更深的悖论：围棋的最高境界并非一味求胜，而是在攻守、虚实、取舍之间抵达一种动态的和谐。真正的大棋士，往往锋芒内敛而格局宏阔，看似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这种境界，或许正是中国哲学中“和而不同”的完美诠释。

　　每个水平段的棋手都有各自的风采。高手坐姿挺拔，落子无悔，神游入局，意境高远，奇思妙想常常让人拍案叫绝。正如苏东坡所说的“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无论对错输赢，总是展现一种风范。低手冒冒失失，瞻前顾后，犹豫迷糊，俗招连发，总是抱着一种侥幸，想胜却事与愿违。值得欣慰的是，再低的水平，只要爱上了，总能找到一些低手的趣味。不过高手都经历过成长的烦恼，是从低手一步步蜕变而来的，高手的风度其实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修养。下棋能训练缜密的思维，这是确定无疑的。低水平的时候，只觉得棋盘仿佛一座深奥的迷宫，黑白交映，虽懵懵懂懂，但下起来就像扛着银锄去挖金矿，感觉特爽，无知无畏，收获的全是乐趣！水平精进，阅历愈深，反而感觉棋盘是一条荆棘路，处处充满机关陷阱。水平下到一定程度，则对对手意料之外的出招会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而抱头苦思，越来越觉得围棋太难了。这种从“无知者无畏”到“知而畏之”的心路历程，何尝不是一切真知的获取之道？围棋教会我们的，恰恰是在面对浩瀚未知时保持谦卑，在承认局限的前提下依然勇敢落子。

　　以棋会友大概是弈者最大的收获之一。下棋多年，我觉得没有哪个领域的朋友有棋友那么固定，那么长久，那么交心。仔细想来，对弈交流往往于无声处吐尽心声，形成默契，从而惺惺相惜，相知而友。这种友谊之所以珍贵，在于它超越了语言和利益的屏障。一局棋，两个人，几个小时不言不语，却完成了最彻底的交流——你的算计、你的性情、你的胸怀、你的弱点，都在棋盘上无处遁形。能够经得起这种“赤裸相见”的考验而依然彼此欣赏，这样的朋友，自然是可以走一辈子的。

　　棋不像书、画、乐等传统三艺，完全掺不得假，基本容不下赝品和南郭先生。与书、画、乐领域里大师辈出的艺术氛围不同，棋类世界里竞技的残酷永远让人眼里只有冠军。总是只差一步的“千年老二”，只能幽幽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喟叹。但是，强者总是搏中来，这又何尝不是胜负世界永远让人热血沸腾的魅力所在呢？然而，围棋的残酷与它的公正恰恰是一体两面。在一个充斥着话语包装、身份加持、关系运作的时代，围棋可能是最后几个只认“真本事”的净土之一。你的出身、财富、名望，在棋盘上毫无意义，只有落在盘上的那手棋会说话。这种毫不妥协的纯粹，让围棋在浮躁的世间保有一份令人敬畏的尊严。

　　棋是体育项目不假，但绝不是青春选项，而是一个棋手一辈子的守望。许多棋界名宿虽然下不动了，但年纪愈老，愈是境界脱俗，功力深厚。百岁传奇棋圣吴清源，耄耋之年仍推出二十一世纪六合之棋，诠释给世人的是超凡出世的哲学境界，说是棋界孔子怕也并不为过。中日围棋交流的使者，日本终身棋圣藤泽秀行老先生，八十多岁所著之书，其思想的超前性，思路的灵动性以及推陈出新的求索态度，让活跃于一线的当红小生们既肃然起敬又感到汗颜。中日擂台英雄，中国棋圣聂卫平年过半百后仍旧被棋坛公认“前五十步天下无敌手”，堪称一道独特的棋坛风景线。这些名字告诉我们，围棋的真正魅力不在胜负本身，而在胜负之外那个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年轻时我们下棋是为了赢别人，年长后下棋是为了超越昨天的自己，再老一些，或许只是在棋盘中寻找一种与天地往来的方式。棋道的终点，不是冠军奖杯，而是一种圆融自在的生命状态。

　　围棋虽是静弈游戏，却反而在尚武尚斗著称的国度里盛行。日本武士道举世皆知，其实日本棋道也一样源远流长，有着四百年以上的厚重围棋史，棋士地位一直处于社会优裕阶层，日本首相群体中围棋爱好者竟然超过百分之八十。朝鲜民族一向顽强不服输，各项体育运动成绩非常了得，围棋便是其中一个叫得响的品牌，先后涌现出曹薰铉、李昌镐、李世石等声名显赫的人物，称霸世界将近二十年。弈道何以成战场？笔者以为，尚勇争胜的英雄主义情结是人的本性之一，和平年代少了血腥的生命争战，棋类便仿佛是一个最好的江湖世界，大家都可以迷醉其中，通过智力比拼打杀来追逐梦想，宣泄情感，这其实是人类社会文明程度上升的体现，难怪有人说，国运盛则棋运盛。细想之下，这里还有一层深意：围棋是战争的升华，它将人类与生俱来的征服欲和竞争本能，从毁灭性的暴力对抗中抽离出来，放入一个由规则守护的象征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全力以赴地厮杀，而最终的结果不是尸横遍野，而是两人的相视一笑。围棋教给我们的，或许正是文明最核心的秘密——学会在规则之中争胜，在争胜之后和解。

　　小棋盘，大世界，黑白藏乾坤，千古无同局。围棋馈赠给人类的，大概是绵延不绝的思和悟吧！而我越来越觉得，围棋更像是一面永恒的镜子，年轻时照见的是输赢得失，中年时照见的是进退取舍，年老时照见的，或许是那只拈子之手背后，一个更大更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