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张骞泉

老谷

张骞泉

风沙在帕米尔高原的褶皱里打转，像一群迷途的鹰，盘旋着不肯落地。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干渴已咬住喉咙，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就在这时，一泓水突然静卧在昆仑山北麓的砾石间，清得能照见云影，凉得像一句汉代的诺言。当地人唤它张骞泉，说当年凿空西域的使节，也曾在此掬水而饮，仰头时，沙粒还挂在睫毛上，而泉水已滑入肺腑，把整条河西走廊的干渴都压了下去。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水面，便恍惚看见那支驼队的影子，在涟漪里晃了晃，又散开。寒泉凝古脉，遥系汉臣踪——原来千年前的一勺水，至今未凉。

泉边搭着一座旧木亭，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亭柱被岁月磨出温润的暗色，顶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雨痕与日光在木纹里悄悄和解。我们坐在亭中歇脚，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雪水融化的清冽，吹得亭角悬着的铜铃轻响。没有碑，没有匾，只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石条横在亭下，不知是哪年哪月谁歇过脚、倚过身。亭子不说话，可它记得——记得张骞的缰绳曾擦过这根柱子，记得驼铃摇落的星子掉进过这泓水，记得所有干渴而来的旅人，如何把名字留在了水光里。

我拧开一瓶水，红色瓶盖在阳光下像一粒小小的朱砂印。水倒进随身带的粗陶碗里，清亮得晃眼。泉眼就在几步之外，汩汩地涌，水底卵石清晰可见，阳光斜切进来，在石隙间游动如金鳞。我捧起一掬，水从指缝漏下，凉意顺着小臂爬上来，忽然就懂了什么叫“一勺流沙润”——不是水多，是它来得恰是绝境；不是泉深，是它记得所有跋涉者的唇纹。

后来我们在泉畔的树荫下铺开毯子，吊床晃得不紧不慢。远处有牧羊人赶着羊群走过山坳，像一串被风推着的音符。我躺着看云，云也看我。没有信号，没有日程，只有水声、风声、偶尔一两声鸟鸣。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凿空”，未必是开疆拓土的壮举，有时不过是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汪水，然后停下来，喝一口，再继续走——而这一停，就停成了千年。

千秋忆凿空。

不是记住功业，是记住那一口活水，在荒芜处，始终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