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趣谈叫哥哥

朱自强

老生趣谈叫哥哥

每逢农历五月，暑气初蒸，正是饲育蝈蝈的时令。蝈蝈，俗称“知了”，沪上百姓唤它“叫哥哥”，名虽俚俗，却透着亲昵与古意。它身形敦实、腹圆如鼓，貌不惊艳——既无蟋蟀的英武斗姿，亦乏蜻蜓的翩跹风致；可我自幼便倾心于这小小鸣虫，年年入夏，必择一笼精养，听它清音破暑，伴我静度流光。

通体褐黄的蝈蝈，生着两根纤长灵动的触须，方颅尖颔，乌瞳如点漆，莹亮有神；个头虽微，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最是那鸣声，连绵不绝、远近相和，清越如泉击石，宛若天籁自生。闭目凝神，蝉嘶与蝈唱交织成韵，三伏燥热悄然退散，似有凉飔拂过心田，烦忧尽消，唯余一室幽静、满心清欢，伴着这天然律动，沉入安恬梦乡。

蝈蝈属昆虫纲直翅目螽斯科，为大型鸣虫，体态近似蝗虫，常披嫩绿草衣，触须修长如弦，腿节强健似甲，俨然一位披甲执锐、气宇轩昂的微形将军。雄虫振翅相摩，便奏出“括括括”的清亮乐章。国人蓄养赏玩蝈蝈，渊源极深：上古禹部奉其为图腾，《玉篇·虫部》载“禹，虫也”，《尔雅》所称“国貉”，即古之蝈蝈；大禹之名，亦由此虫而来。三千年前，《诗经》中《螽斯》《草虫》《七月》已留其声影。“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曲调欢畅，以虫之蕃盛寄愿人丁兴旺，后世“螽斯衍庆”之吉语，正由此而生。

蓄养蝈蝈成风，始盛于宋，至明而蔚然成习。《宫中记》载，明代宫门特题“百代”“千婴”之名，承袭的正是古人对蝈蝈生生不息之力的礼敬与祈愿。及至清代，此风登峰造极——王公贵胄，不分寒暑，皆以听蝈为乐：雪落千山之际，围炉暖阁之中，窗外琼英纷舞，耳畔清音不绝，一虫一世界，一鸣一乾坤。这绵延数百载的雅趣，早已褪去庙堂华彩，悄然落入户户檐下，化作寻常百姓冬日里最熨帖的闲情。

蝈蝈鸣声嘹亮、饲养简易，故而老少咸宜。它本为杂食鸣虫，野外捕虫而食，家养却极是省心：胡萝卜薄片、地瓜小块、甚至一粒青豆，皆可果腹。它曾是我们这一代人童年不可或缺的玩伴；如今孩童少近草木虫鸣，我仍常买一只送予孙儿，让那清脆“括括”声，跃入他稚嫩的晨昏，为纯真岁月添一缕自然的回响。如今选购便捷，花鸟市场、街边菜场皆有身影，线上选购更是价廉物美；盛虫之笼亦推陈出新，除却素雅圆笼，更有仿古厅堂、玲珑木屋之形，精巧中见雅趣。天愈热，鸣愈烈，一声声，是盛夏的节拍，亦是岁月的清欢。纵其寿不过百日，却以一曲不倦清音，将整个盛夏谱成诗行，令人心生欢喜，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