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风》（三）——江风吹白少年头

绽放

富春江的风由春夏秋冬四兄弟统领。人初来，风先迎，见风就长。洪水过后，吹露洗刷，庄稼捧上全部花粉。四兄弟轮值万年，从不出错。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人是被风吹散的。 那年谷雨，你撑排从上游下来，东南风把你吹到我面前。斗笠飞了，青丝散了。你看了我一眼，“二十四番花信风”，谷雨节前是牡丹。可你眼里没有牡丹，有一整条富春江，与四百八十座南朝寺的烟雨。 后来你手腕上系着我的思念。你说，去的风会变成回的，我说，我等你。江上月色，照着“潮打三更瓜步月”。你笑着摇头——说那是金陵，富春江的风更温柔。 可风变了方向。 竹排散了，你在洪水中漂远。有人说你没了，我不信。我在江边站了五天四夜，风把我脸上吹出血口子，可每一道，都是你的笑脸。 第五夜我倒了，醒来后，我日日坐在江边那块青石上。面朝上游，风来问我，我不答，风走了，又来。 秋风起时，我想起范文正公——“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我没有好梦，只有风，一遍遍把江面吹皱，像心上那道合不拢的伤口。 冬风烈，吹得芦苇白头。我忽然明白:“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是在说头发，是在说等一个人等出的雪。 春风终于来了，带来了你的竹篙上面有我刻的字。那一刻，所有人说信了。 我却忽然想起——“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月还在，彩云散了。我把竹篙抱回家。第二天，我走了，江岸的茶，一夜枯了大半。 三年后你回来了，跪在江堤上，风裹着沙子打在脸上。你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应。 不是不想见，是怕你看见我丑了，是怕我看见你，就走不掉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年年笑，可那个笑，是哭的。 后来你在江边搭了茶铺，每年谷雨，泡一碗新茶，放在石桌上。第二天少了一半，风喝的。 有时候你听见风里有人念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以为是秦少游在劝你，不是，是富春江的风，替你在我耳边念的。 我就在桐君山上，那株背风的茶树，绿得最深的那一株。面朝上游，站了很久很久。 富春江的风由四兄弟统领，能迎人，能洗洪涝，能给庄稼传粉。千帆过尽，他们从不说——那年走散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只是每年东南风起时，山上那株茶，比任何一株都深情。像那年谷雨，你第一眼看我时，被风吹落的，那个回不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