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美篇号163506321

守望幸福

一

相传康熙年间，康熙皇帝为寻找出家的父亲顺治而微服私访来到蒙古贞地区。一天黄昏，他在一个小山村遇到一户人家在凶日办喜事，询问后得知是附近山洞中一位叫桑丹桑布的喇嘛教高僧所选的日子。第二天，康熙来到山洞，桑丹桑布早已出门相迎，并禀告康熙：因有紫微星下界，我知道圣主您今天会来，所以当日虽凶却能逢凶化吉。康熙惊叹于桑丹桑布的神机妙算，与他深谈后，对其学问十分钦佩。康熙还将自己做的怪梦告诉桑丹桑布，桑丹桑布为他解梦：梦中抱住太阳的蓝袍童子是康熙，黄袍仙子是顺治，仙翁将黄袍仙子拖走表明顺治已出家为僧 。

回京后，康熙拨国银在桑丹桑布所选的风水宝地建造了寺庙，后来，桑丹桑布又调停了康熙的亲舅舅科尔沁左翼中旗达尔罕亲王与康熙的矛盾，康熙降旨扩建庙宇，桑丹桑布也成为瑞应寺一世活佛。 瑞应寺始建于清康熙八年（1669年），由蒙古王公布尔尼奏请朝廷敕建。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一世活佛桑丹桑布奏请皇帝给寺庙赐名，康熙皇帝降旨，命其为“瑞应寺”，并亲自题写金边盘龙的“瑞应寺”匾额，用满、蒙、藏、汉四种文字写成。至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瑞应寺初具规模。 康熙皇帝降旨赐名“瑞应寺”，并亲题匾额。 一世活佛桑丹桑布曾被康熙封为大清东部蒙古老佛爷 。瑞应寺占地18平方公里，有寺庙97座，房屋3000余间。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全部建筑均为藏式，素有“小布达拉宫”美誉。建筑自南向北，采用突出中央、两侧相辅的格局，主次分明。大雄宝殿为二层建筑，九九见方，81平方丈，64根大圆柱托梁而立，殿顶有铜铸镀金法轮。活佛宫位于大雄宝殿西侧，分东西两馆，有房舍999间。 寺内建有萨尼特、曼巴、阿克巴、丁科尔四大扎仓，分别研究传授哲学、医学、宗教学及天文、历法、气象等学科。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的关公法会是瑞应寺最大的法会。

瑞应寺香火旺盛，周围蒙古族家庭中最聪明的男孩子往往送瑞应寺当小喇嘛。蒙古王公布尔尼把小儿子送进寺里，这个王爷的小儿子叫宝音。

宝音眉清目秀，聪明善良，深得瑞应寺活佛喜爱。寺里暮鼓晨钟，宝音每天起早扫寺院，挑水，诵经，面面俱到。几年里安心修行，佛学精进显出他出众的才华。

有一天，宝音正在清扫寺院，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轿子，轿子落在寺院外。轿子上下来一个女子，穿着华贵，步履轻盈。他想又是哪家女子上香来了，转身回去诵经。不多时，那女子也来到大雄宝殿跪拜，宝音又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这女子面若桃花，丹凤眼，顾盼生辉，看一眼眼睛就没法离开，摄人魂魄。自此每隔半月就看见这个女子来烧香，宝音扫院子抱着扫帚捏呆呆的忘了扫，诵经张嘴不出声。每次姑娘来的日子记的清楚，心里好像有期盼。一晃三年过去了，宝音也越发英俊，身材高挑，声如洪钟，在活佛跟前服侍，深得活佛器重。

有天这女子又来到瑞应寺，要让活佛摸顶，眼前这个女子真可称得上花容月貌，避月羞花。宝音不小心与女子四目相对，这一下好像被摄走了魂魄，呆呆地站在那里，动掸不得。宝音于是在心里想：我若下辈子再生男儿身，必取该女子为妻！

这女子原是本乡首富家独生女，名叫斯琴。斯琴回到家里，茶饭不思，觉得这个清秀小喇嘛才像是她等的那个人。斯琴也照例每半月到寺里上香，但终不敢去打扰那位小喇嘛修行。年龄一天天大了，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一个有钱人家， 终此一生。宝音也潜心修行，再不想尘世之缘！

　　二

活佛见眼前少年英俊挺拔，聪慧好学。钻研佛法，更能澄明心性、不为尘情所缚，料定他日必能为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有所作为。于是将宝音送入瑞应寺萨尼特、曼巴、阿克巴、丁科尔四大扎仓，修习哲学、医学、佛学经典，兼通天文、历法与气象之学。十载光阴，宝音潜心向学、焚膏继晷。活佛也倾囊相授，将毕生修为与学识悉数传给这位心爱的弟子。学成后的宝音博学多识、仁心济世，常为周遭贫苦牧民诊病施药、周济困顿。一日活佛将宝音召至活佛宫，郑重训导：“执掌寺院、弘扬佛法，需行万里路、见世间相。我送你前往西藏布达拉宫，随班禅大师修行。望你广学多闻，修自渡渡人之德，证离苦得乐之果。”

走了三个多月，眼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这里水草丰美，毡房点点，草原铺展成绿色的锦缎。蔚蓝的天空白云悠闲，形态各异。

碧草铺到天的尽头，西辽河的银带缠住云影，牛羊漫过缓坡，炊烟揉进晚风。马头琴悠扬，长调漫过草原，每一缕风都裹着自由的味道。风过处，嫩草像水面涌起的波浪，层层叠叠，此起彼伏漫过起伏的山坡。河水蜿蜒曲折，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沃野千里，繁花似锦。连风里都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清甜，牛羊散在远处，低头啃食嫩草，天地如此辽阔又鲜活。宝音陶醉在眼前的景色里，昏昏沉沉，像是做梦一样。有骑马的牧人赶着牛羊经过，看到他身着僧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立即下马，问候：“喇嘛爷，你还好吗？”牧人把宝音带回家里。宝音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看见阿妈熬奶茶的背影。阿妈转身看见宝音醒来，非常高兴。盛一碗奶茶端给宝音，老人家和蔼的说：“慢慢喝，我给你煮手把肉去！”宝音仔细打量蒙古包，虽然简陋可有家的温馨。阿妈从外边端着手把肉进来，走路一瘸一拐，又来来回回拿奶食和炒米。坐下来用刀把肉切成小块放进奶茶里，又放了一小把炒米，把奶皮子、奶酪放在宝音面前。宝音坐起来端着奶茶，小口喝奶茶，慢慢咀嚼新煮的羊肉和酥脆的炒米。眼泪情不自禁的流到腮边，阿妈用宽大的蒙古袍袖子，给他擦脸，擦眼泪。宝音感激的话涌到嘴边，哽咽的说不出来。想起一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的可能语言、风俗习惯的不同，沟通比较困难。别人总用警觉的目光看着他，化缘敲门不给开门，有的把吃的从门缝递给他，迅速关门。没有人烟的地方提防猛兽袭击，依着大树不敢熟睡。阿妈一把将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说：“孩子你受了多大的罪啊！”

宝音稳了稳翻涌的情绪，哽咽着开口：“阿妈，这是……，“阿妈，我这是……到了哪里？”阿妈拍着他的背，声音温厚如草原的风：“孩子，这是科尔沁大草原，咱们牧人家的毡房，就是你的歇脚地方。你只管安心养神，等身子缓过来，再慢慢说你的去路。”宝音靠在阿妈温暖的怀里，闻着蒙古包中奶茶与肉香交织的气息，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孤苦都消散了。他合掌低诵佛号，心中愈发明白，活佛让他远行的深意——佛法不仅在经卷高阁里，也在这人间烟火的善意里，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与蒙古包的温暖皆是修行。此后数日，阿妈与一家悉心照料宝音。附近的牧民听说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年轻喇嘛，都拿一些肉和奶食来看望。宝音把自己一路遭遇讲给大家，大家知道他要去遥远的西藏班禅身边求学，都非常佩服。和阿妈商量，给他做蒙古袍、靴子和僧袍、皮袄。阿爸牵来一匹枣红马说“这是我心爱的赤兔，送给你，你要善待它。”阿爸教他骑马，几天的相处宝音和阿爸阿妈的儿子布仁成为了好安达。他也趁休养之际，治好了阿妈摔伤的腿。为周边牧民诊脉看病、讲解佛理，将所学医术与慈悲心播撒在草原上。

草原上的生活自由自在，宝音得到牧民最高的礼遇。体力恢复得非常快，生活得很开心。择一日，辞别牧人一家，准备启程赶路，牧民们都来为他送行。阿爸牵来枣红马，阿妈备足奶食、炒米与风干肉装在褡裢里，搭在马背上。蹬上新靴子，穿上蒙古袍。阿妈又将僧袍裹在他藏青色蒙古袍外面，阿妈回蒙古包拿出来羊皮袄，反复叮嘱：“往西尽是无人戈壁与雪山，夜里寒风像冰刀，皮袄可以当被子盖。”宝音叩首谢草原上的人们，与阿妈辞行。草原安达送他一程，二人飞身上马，朝着西南方向飞奔而去。安达布仁送了一程又一程，二人依依惜别。宝音再度踏上前往布达拉宫的漫漫长路。

三

出了科尔沁草原，便是望不到尽头的戈壁荒漠。白天烈日当头，沙砾烤得滚烫，热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口鼻全是细沙，连呼吸都带着细沙的涩味。枣红马踏在流沙上，蹄子陷进，走不了几里便气喘吁吁，宝音不忍心，常下马牵行。脚下的靴子被碎石磨破，索性把靴子脱下来。正午时分，地表热浪蒸腾，远处的沙丘幻化成水波模样，他口干舌燥，喝一口水囊里的水，润润干渴的喉咙，赶紧塞紧。好几次眩晕踉跄，扶着马脖子默念心经，才强支撑下来。 入了夜，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如刀，裹着蒙古袍仍冻得牙关打颤。荒原无遮无拦，只能找背风的沙丘底下蜷缩，羊皮袄也挡不住刺骨寒意。远处不时传来野狼的嗥叫，凄厉悠长，枣红马警觉地刨着蹄子。宝音握紧钵盂，将佛珠捻得飞快，整夜不敢入睡。有时遇上黄云翻涌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混沌的沙黄，他只能依靠赤兔，用袍袖护住头脸，任凭沙石砸在背上……冰雪沙漠草原，瀚海阑干百丈冰，爬行翻越艰难，每一次见到毡房村落都能得到休整和补给。

沙漠的尽头是绿洲，寒冬过后是春天。青稞田一望无际，拐过一座山一道缓坡，一座寺院撞入眼帘。它不属于规整殿宇中轴对称，而是顺着山坳沟壑，层层叠叠漫上坡去。朱红的墙体、鎏金的殿顶、一排洁白的如意宝塔，在高原澄澈的蓝天下，像一幅立体的唐卡缓缓铺展。风里已飘来极淡的酥油香，檐角的经幡在阳光下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如莲瓣环抱，将寺院温柔的裹在苍茫的天光里。沉静庄严，让人内心平静，远离尘世的喧嚣。宝音知道这个寺院是塔尔寺，自己已经来到宗喀巴诞生的地方，心里异常激动。瑞应寺活佛曾给他讲过：格鲁派宗师宗喀巴降生于湟中鲁沙尔，脐带滴血的地方，破土生出一株白旃檀圣树，十万叶片，叶叶映现狮子吼佛像，藏区称之为“衮本”——十万佛像聚于此地。少年宗喀巴远赴西藏求法，母亲寄去白发盼归，游子以鼻血绘就自画像，附信嘱托：建塔于圣树之上，见塔如见儿身。母子相思凝成莲聚塔，先有塔，后有寺，塔尔寺因此得名。宗喀巴寄回的自画像，母亲展开时竟连叫三声“阿妈”，被信众奉为“出声佛像”，传说原像存于大金瓦殿三层。宝音满怀虔诚的仰望塔尔寺，如见宗师般双膝跪拜。宝音走到小溪边，洗脸，穿着僧袍，向塔尔寺方向走。

到了塔尔寺山门前： 落日把高原的云烧得鎏金滚烫，余晖漫过塔尔寺的檐角，给每一片鎏金铜瓦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庄严与温柔相拥，尽显佛家之慈悲。朱红院墙被夕照染得更深，墙根的青苔沾着落日碎金，壁画上的色彩温润而鲜艳。护法神的眉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慈悲的暖意。转经廊的铜筒裹着余晖转动，掌心摩挲过的地方泛着柔光，嗡鸣的经声被晚风揉碎，混着渐渐浓郁的酥油香。大金瓦殿的银塔尖顶着最后一抹残阳，塔边菩提的枝叶染成琥珀色，光影落在被朝圣者磨亮的青石板上，勾勒出一道道虔诚的凹痕。绛红僧袍的身影缓步走过，衣摆扫过满地金辉，念珠轻响与檐角风铃和鸣，成了落日里最沉静的梵音。八宝如意塔立在暮色中，白壁被夕照晕成淡粉色，经文刻痕里嵌着落日余晖，八座佛塔如八位智尊者守护一方百姓的幸福与安康。经幡在晚风里舒展，六字真言被落日镀上金边，每一次飘动，都把祝福洒向高原的黄昏。余晖渐沉，天际漫开淡紫与胭红，塔尔寺的飞檐、经幢、佛塔都融进温柔的暮色里。这落日里的古刹，是信仰与光影的完美交融，是高原之上最动人心魄的梵境，一砖一瓦皆藏禅意，一光一影尽是庄严，任岁月流转，依旧美得动人心魂。 寺院的小喇嘛领着宝音去见大法台，大法台听了宝音一心向佛，万里求学的经历，知道宝音信仰坚定，意志顽强，是不可多得的大才，引荐给寺主活佛。寺主活佛大为赞赏，连称“有宗师之遗风，东藏百姓之幸也”忙命人给宝音沐浴更衣，斋饭伺候。安排在活佛宫住下，让他好好休息。

第二天醒来，宝音看见大家到十分忙碌，就去问寺主活佛。活佛告诉他寺院要筹备展佛节，诸活佛要在辩经场辩经。宝音算了算时间，已经是藏历五月初十，展佛节六月三十举行。他找到大法台说：“赤巴展佛节我能做什么？”大法台端坐蒲团之上，垂目捻珠，声音沉缓如古钟余响，漫过殿内袅袅香烟。他抬眼望向阶下，目光温和仪表威仪，缓缓开口：“你不远万里求学，一心向佛。本寺院中可从容行走，细细观瞻我寺供奉诸佛的位次、殿宇排布的章法，明了何为前殿后殿、何尊主位配祀，皆有定规，不可错乱。更要记清，四时八节、水陆法会、祈福荐亡，各有场合，各诵相应经文，不可混淆。梵文原典，音声有仪，义理可释，你需慢慢参究，知其音、明其义、守其轨。至于寺院清规、丛林规制、行住坐卧之礼、晨昏课诵之序，皆要一一熟稔，刻在心间——此乃入寺修行、知礼守仪的根本，不可有半分轻忽。”宝音垂首应诺，随大法台起身出殿。大法台步履轻缓，僧袍扫过青石板，不沾半点尘埃，引路而行，一路香烟袅袅，梵音隐隐，檐角铜铃随风轻振。 先至前殿天王殿，大法台驻足阶前，抬手指向殿内分列左右的护法诸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山门入内先见天王，护持道场镇护四方，此为寺院第一重规制。诸佛位次，不可乱排，主尊居中，胁侍分列，左辅右弼，前后有序，依经而立，依轨而设，非随意塑造。你看这殿宇进深、台基高低、佛像朝向、供桌陈设，乃至香炉烛台、幢幡宝盖，皆有定数，合于仪轨，方显恭敬。” 行至大雄宝殿，香烟更盛，灯火长明，大佛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大法台缓声道：“此处主殿，供奉本师释迦牟尼佛，为全寺核心，一切法会、课诵、重大仪轨，多以此殿为中心。朝暮课诵、初一十五、佛菩萨圣诞、盂兰盆会、水陆大斋、祈福消灾、超荐亡灵，场合不同，所诵经文各有归属。晨钟启悟，暮鼓警昏，经咒声律，梵呗腔调，皆有传承，不可随意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经架之上，续道：“梵文原典，音有音韵，义有深旨，不可只诵其声、不明其义。音以表法，义以明心，音义双通，方为正修。有些梵文咒语，不重直译，而重持诵感应与传承仪轨，此中分寸，需日久研习，方能体会。” 再往后行，穿过回廊，至祖师殿、伽蓝殿、藏经阁，一路行来，大法台逐一指点，从殿宇次序、佛像配属、供器规制，说到僧团行仪、晨昏作息、挂单安单、法器使用、钟鼓号令，细至合掌姿势、上香礼数、进退步法、诵经起止，无一不细致讲解，语气沉静，不疾不徐。教诲温和庄重，有师长之风范。 “寺院之制，始于古规，承于历代，外立威仪，内修心行。你今日所见、所闻、所记，皆为入门之基。知其仪，明其理，守其规，而后方可谈修行。”大法台停在藏经阁下，回身看看宝音，目光沉静如深潭，“往后日日巡寺、观礼、诵经、习规，莫要心急，慢慢体悟顿挫。寺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钟一鼓，皆含法意，你且用心去看，用心去学。”宝音恭送大法台，心存感激。又想起在瑞应四大扎仓学习的经历。活佛言传身教，严格要求，学习经文逐句赏析，强调诵经、重音、释义，更注重满怀虔诚，慈悲为怀。活佛甚至对法器的使用细节繁复示范演示。

感谢恩师的谆谆教诲悉心培养。宝音对塔尔寺展佛节都有了解。塔尔寺是藏区非常有名的寺庙，最吸引人的当数一年一度的晒大佛或晒大唐卡，又名“展佛节”。“展佛”也就是请出放置一年的巨大佛像在露天展示，一方面从保护的角度，防霉变和虫咬，更重要的是寺庙僧人和信教群众对佛祖朝拜供养的一种特殊方式。佛像实际是一种特制的大唐卡，它是一种卷轴画中极其稀少的珍品。展佛之日，当东方第一缕曙光照射到大地之时即为佛像展开的最佳时辰，故展佛又称晒佛。晒大佛，在每年农历四、六月两次法会时举行，意思是为纪念释迦牟尼诞生，成道，涅槃和弥勒出世及宗喀巴诞生、涅槃；通过晒佛让信徒们瞻仰佛像，沐浴佛恩，并防佛像遭蛀。塔尔寺有“狮子吼”，“释迦牟尼”，“宗喀巴”，“金刚萨埵”四种巨大的堆绣佛像，每次只晒一种，在寺院山坡上展晒。晒佛仪式非常隆重。一个多月以来，宝音废寝忘食，如饥似渴学习，把佛教经典熟记于心。寺院的规制，供奉的礼仪，活动的程序都想到熟记，他的过目不忘的特质大家刮目相看。

天未破晓，湟中莲花山已被人声与法音唤醒。塔尔寺的红墙金顶隐在晨雾里，煨桑的青烟顺着山风漫开，混着酥油与柏枝的清冽，在山谷间缠成一缕圣洁的云。僧众早已列队毕备，绛红袈裟在微凉晨光里连成一片沉静的海，法号、铜钦、唢呐次第吹响，沉厚声响撞向山壁，又荡回人群，震撼人心展佛节的序章，就此拉开。 数十名僧人合力托举着卷裹严实的巨型堆绣佛卷，步伐沉稳、诵经不绝，沿山道缓缓向晒佛台行进。佛卷重逾千斤，长三十余米、宽二十余米，是塔尔寺世代相传的非遗珍品，每年仅展一幅，或释迦牟尼、或宗喀巴、或狮子吼、或金刚萨埵，皆是信众心中无上的皈依。沿途信众自发簇拥，有人伸手轻触佛卷边缘，有人伏地叩首，口诵六字真言，哈达、风马纸漫天抛洒，五色纸片随桑烟翻飞，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祈愿。抵达山顶晒佛台，东方恰好透出第一缕金辉。高僧诵经加持，法器齐鸣，僧人们沿山坡依次排开，攥紧佛卷边缘，自峰顶向山腰缓缓舒展。巨幅堆绣一寸寸铺展，金线绣纹在日光下渐次发亮，宝相庄严、衣袂繁复，祥云与宝幢层层叠叠，从山巅垂落至半山，像把佛国净土铺在了人间。阳光漫过佛像眉眼，慈光遍洒，整面山坡被佛影覆盖，天地间只剩肃穆与震撼。 山下早已人山人海，藏民、朝圣者沿山道层层伫立，目光皆投向那幅凌空铺展的巨佛。有人长跪额头贴地，一遍遍顶礼；有人手持转经筒，顺时针绕行，低声祈愿；老人捻着佛珠，孩童捧着酥油灯，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桑烟更盛，法音不绝，诵经声、祈祷声、法器声交织相融，涤荡尘埃，安抚人心。

展佛毕，护法仪仗开道，幡幢簇拥，僧人们小心收拢佛卷，按仪轨护送至大金堂珍藏。随后寺前广场跳神、藏戏、法舞次第上演，喇嘛戴护法面具、穿彩衣，踏鼓点起舞，庄严里带着热烈，是僧俗共庆的盛会。日光渐暖，莲花山的风仍带着桑烟与经文的余韵，红墙金顶映着碧空，那幅巨佛的光影、满山的虔诚与浩荡法音，早已刻进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底，成为高原之上，信仰最盛大的模样。展佛节的晨光刚把莲花山染成金红，巨幅堆绣自山巅垂落，佛光照遍山谷。塔尔寺辩经场上，桑烟袅袅，经幡猎猎，石阶与木台早已被晨光与信众的目光烘得温热。诸活佛身披锦缎法衣，端坐高台，朱红、明黄、藏蓝的僧袍层层叠叠，在高原晴空下如莲华次第绽放，宝相庄严，威仪自生。宝音活佛居中而坐，眉目清朗，神色沉静却自带光华。他坐姿端严如须弥山，双手结印，目光澄澈如秋水，慈悲中含着锐利智慧。待引经师唱赞落定，辩经之声骤然响起——不是喧嚣争执，而是以经义为剑、以智慧为锋的法理交锋。一句句梵语经文铿锵而出，引据论典，层层推演：或引宗喀巴大师言教，或依中观、唯识精义，或破执显空，或立道明理。话音起落间，有高声设问，有从容对答，有步步紧逼的诘难，亦有举重若轻的开示。每一次发问，手势利落、气韵沉雄；每一次回辩，逻辑严密、意蕴深远，经文与哲理在空气中碰撞、流转，如法鼓阵阵，如清泉穿石。宝音应答之时，声韵沉稳，不疾不徐，字字如珠落玉盘。他不逞口舌之利，不执一端之见，于纷繁论辩中守中正之心：破邪显正而不骄，引经据典而不滞，言辞锋利却不失温和，智慧明澈更兼慈悲。时而垂目静思，刹那已通经义脉络；时而抬眸环视，目光所及，如明灯照破疑惑。高台之上，他与诸活佛彼此应和、相互砥砺，既有同门切磋的恭敬，亦有显扬正法的担当，一派高僧风范。台下僧俗屏息静听，虽未必尽解深义，却能感受到那股清净摄受力——戒行庄严、定慧具足、心无杂念、口无虚言。风过经幡，法器轻鸣，辩经之声与山谷回响相融，庄严、清净、肃穆、热烈，汇成一曲以智慧与信仰谱成的法音。日影渐移，巨佛垂照山间。辩经台上，诸活佛论罢收声，恢复宁静，双手合十，低眉诵经。那一刻，喧嚣尽散，唯余佛光、法音与人心的安稳。宝音端坐其中，神色淡然，如雪山孤月，如莲出淤泥——外有辩才无碍之风采，内有慈悲渡众之情怀。

展佛节上，宝音表现出众，大放异彩，深得僧俗两界赞誉。经寺主活佛、大法台等多方严格考核与认证，宝音已具备活佛资格。休整一段时间，宝音活佛准备再出发。

四

　　

身披袈裟，志在西天。

克服一路的艰难险阻，宝音意志更加坚定，塔尔寺的这段生活经历宝音眼界更开阔，内心更强大。从内到外洋溢着青春蓬勃的朝气，壮怀激烈，英姿勃发，高大挺拔，才华横溢，显得卓尔不群。

告别塔尔寺众僧，宝音又踏上西行之路。 走到西藏北边的时候，地势陡然拔高。宝音开始头晕目眩，胸口闷得像压着巨石，每走一步都要喘上许久，连诵经的力气都没有。吃进去的奶疙瘩堵在喉间，反胃不止。高山上寒风凛冽烈，卷着冰碴子，割得脸生疼，留下一道红一块紫一块的裂口，渗出血丝。越往西行，人烟愈发稀少，数十里不见毡房与村落，化缘无门，行囊里的干粮很快耗尽。他只能挖食高原上耐寒的蕨麻、嚼食苦涩的草根充饥，渴了就捧起山涧融化的雪水……翻越唐古拉山支脉时，又遇到暴雪。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不过半个时辰，山路便被厚雪覆盖，分不清崖边与通路。积雪没过膝盖，每抬一次腿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宝音拼尽全力拽住缰绳，自己也被带得扑倒在雪地里，雪粒灌进衣领、袖口，瞬间融化成冰水，浸透衣衫。寒风卷着雪沫糊住双眼，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心中执念，一步一叩地往前行，冰冷的雪层硌着额头、掌心，每一次叩拜，都将佛法的信念刻进骨髓。饿极了，就抓一把清雪塞进嘴里；困极了，便靠着马背，好几次冻得意识模糊，被赤兔用柔软的嘴唇抚摸脸颊唤醒…… 山路崎岖，常有悬崖峭壁横在眼前，仅容一人的羊肠小道临着万丈深渊，脚下是松动的碎石。

宝音牵着缰绳，俯身贴着悬崖峭壁一点一点挪动。终于看见转山的藏民，宝音远远的就就用吐蕃语喊话：“我是远道而来的僧人，需要你们的帮助！”见他孤身西行、衣衫破烂。带他回帐篷休息，递来一块糌粑、一壶酥油茶。他们告诉宝音，拉萨城还有一段路，用粗糙的手比划着叮嘱前路的凶险，宝音合掌致谢。 离开塔尔寺一年多，一路穿戈壁、越雪山、抗暴雪、忍饥寒，宝音的僧袍破烂不堪，面容黝黑消瘦，手脚布满冻疮与裂口，枣红马瘦了一圈。

寒来暑往，在苦难深重的日子里，宝音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无助中寻找生机。 当远处红山顶上的布达拉宫，在蓝天白云下露出金顶的轮廓时，宝音踉跄着跪倒在雪地，泪水混着雪水滑落，连日的艰辛与执念，终在这一刻有了归处。他轻轻掸去肩头落雪，将破旧的僧袍细细理好。手捧素钵，一步一履，朝着那座雪域圣殿虔诚前行。两年多的风霜，西行万里。宝音思绪万千，经历的严寒酷暑、风霜雨雪，一路的孤独寂寞、千辛万苦，在望见圣殿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留下满心虔诚与安宁。宝音一步一步，虔诚地朝着那座雪域圣殿走去，历经万难，终抵圣地。一念既出万山无阻，这是信仰的力量。宝音身披袈裟立在覆盖积雪的山麓碎石间，身姿挺拔，目光澄澈而敬畏，微微仰头。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掠过，经幡在远处猎猎作响，空气清冽稀薄，阳光把他的侧脸和肩头晒得微暖。前方红山如基座托着布达拉宫，白宫的洁白墙面在天光下像哈达般纯净，红宫的赤红墙体沉稳庄重，鎏金的金顶群在高原烈阳下闪着耀眼的光，层层叠叠的藏式窗棂、檐角的祥麟法轮清晰可见。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像洁白的屏障护佑着雪域圣殿。峰顶与湛蓝的天空相接，云絮飘拂，将整座宫殿衬得更像悬浮在天地之间。脚下的冻土坚硬，耳边只有风声与偶尔传来的转经筒轻响；天地间仿佛只剩宝音的呼吸和静静矗立的信仰圣殿。

五

到达雪域殿堂，拜师求学

一路风尘仆仆，宝音翻越无数雪山垭口，踏过漫漫戈壁草甸，终于抵达了魂牵梦萦的圣城拉萨。当红山之巅的布达拉宫映入眼帘，那座矗立在世界屋脊之上的宫堡建筑群，在澄澈的蓝天之下，泛着圣洁而庄严的光晕，瞬间让一路的千辛万苦都化作了满心的虔诚与敬畏。 青年活佛宝音沐浴更衣，身着一袭朱红袈裟，步履沉稳地走向布达拉宫。他自幼潜心修佛，听闻布达拉宫的神圣与恢弘已久，此刻真正站在这座圣殿脚下，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初见圣迹的震撼，有朝圣礼佛的虔诚，有对佛法传承的敬畏，更有一丝孩童初见瑰宝般的澄澈欢喜。他抬眼凝望，目光顺着宫殿的轮廓缓缓向上，眼神澄澈而庄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心中满是对历代高僧大德的缅怀，对佛法无边的感悟，仿佛每一缕拂过宫墙的风，都带着千年的梵音与禅意。让他的心神彻底沉静，全然沉浸在这份独属于雪域圣殿的神圣氛围之中。 步入布达拉宫，才真正读懂这座建筑镌刻在岁月里的恢宏与传奇。

整座宫殿依山垒砌，群楼重叠，殿宇巍峨。占地广袤，主体建筑高达百余米，外观看似十三层，实则九层，东西绵延数百米。与红山山体完美相融，浑然一体。不见半分突兀，尽显藏式宫堡建筑的磅礴大气。其布局错落有致，以居中的红宫为核心。两翼横贯白宫，西侧搭配白色僧房。整体呈回字形分布，不刻意追求对称规整，却以纵向层层递进的空间序列，营造出步步登高、渐入圣境的庄严感。 白宫通体洁白，墙体以坚硬的花岗岩砌筑，其间灌注铁汁加固，坚固无比，是历代活佛处理政教事务、起居休憩的场所，墙面洁白如雪，象征着慈悲与和平，层层叠叠的窗棂错落排布，木质窗檐微微外挑，线条简洁却不失灵动。红宫居于宫殿中央，墙体赤红厚重与白宫交相辉映。是举行盛大宗教仪式、供奉历代活佛灵塔与诸佛圣像的核心之地，象征着佛法的威严与永恒。红白相间的宫墙，在高原阳光的照耀下，色彩对比鲜明，既有着藏地建筑的质朴厚重，又透着皇家宫殿的华贵庄严。

沿着陡峭而坚实的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层层回廊，踏入宫殿内部，更是被其恢宏气势与精致细节深深折服。内部空间迂回曲折，殿宇相连，廊道幽深，却井然有序。抬头望去，殿顶是典型的藏式歇山式与攒尖式木质结构，飞檐翘角，屋脊之上装饰着鎏金宝瓶、摩羯鱼、金翅鸟等祥瑞造像，金光熠熠，尽显匠心。屋檐下的墙面布满精美绝伦的鎏金彩绘与壁画，笔触细腻，色彩艳丽，描绘着佛教经典故事、历代高僧事迹，历经千年岁月，依旧色彩鲜活，每一笔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与虔诚。 红宫内的殿堂更是气势恢宏，核心的大殿宽敞开阔，梁柱粗壮雄伟，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包裹着鎏金装饰，庄严华贵。殿内供奉着一尊尊庄严肃穆的佛像，金身璀璨，宝相庄严；一座座灵塔巍峨矗立，塔身包裹金皮，镶嵌着玛瑙、翡翠、珍珠等奇珍异宝，璀璨夺目，诉说着藏地佛教的悠久传承与无上尊崇。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的清香，梵音袅袅，香火氤氲，厚重的宗教氛围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心生无限敬畏。

整座布达拉宫，融合了藏、汉、尼泊尔等多民族建筑精髓，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藏式传统建筑风格。它以石木为主要建材，墙体厚重坚实，既抵御了高原的严寒与风雪，又彰显出沉稳雄浑的气势；建筑造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层叠有序，既依托自然山势又巧夺天工，将人文建筑与雪域高原的壮丽风光完美融合。既有宫殿的雄伟壮丽、威严气派，又有佛教寺院的圣洁肃穆、静谧空灵，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每一处雕饰都承载着信仰的力量，是世界屋脊上当之无愧的建筑奇迹，更是无数信徒心中永恒的圣地。

年轻活佛宝音缓步穿行在殿宇之间，目光所及皆是神圣，心中的敬畏与感悟愈发深沉。他静静凝望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每一座灵塔，仿佛在与千年的佛法岁月对话，内心澄澈而安宁，这份独属于布达拉宫的恢宏与神圣，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成为一场永生难忘的朝圣之旅。

约630年左右，松赞干布统一吐蕃，迁都拉萨，在红山上修建红山宫，为布达拉宫前身，同时迎娶文成公主。 公元800左右吐蕃王朝崩溃，红山宫遭战乱、雷击、火灾损毁，仅存法王洞、圣观音殿。​约1644年五世达赖喇嘛建立甘丹颇章政权，在清中央政府支持下，重建布达拉宫。​1647年，白宫主体完工，成为达赖喇嘛冬宫与西藏地方政教中心。​ 1681年五世达赖喇嘛圆寂，为安放其灵塔，开始大规模扩建红宫。​1692年红宫竣工，布达拉宫核心格局基本形成，康熙皇帝曾派工匠参与建设。

宝音觐见班禅自那日殿前受戒、亲承摩顶之后，宝音便留在扎什伦布寺，以弟子之礼，常侍班禅大师左右。昔日远来朝圣的青年，自此成了大师座前最亲近的侍者，晨昏相伴，一守便是整整五年。 晨光未破，扎什伦布寺尚浸在微凉的夜色里，宝音已轻步起身。净手、焚香、擦拭酥油灯盏、整理经卷法器，一举一动皆沉静恭谨。待殿内灯火次第亮起，香烟袅袅升起，他才垂手立于法座一侧，静候大师起身。 班禅大师讲经授法，从不疾言厉色，只以温和梵音，缓缓开示。从四谛八正道，到缘起性空，从显宗义理，到密宗法要，一字一句，如清泉滴石，渐渐渗入宝音心底。遇有疑难，大师不直接作答，只引他观雪山、看流云、听经幡作响，让他在天地万物之中自悟佛法真意。宝音侍立在侧，耳听法音，目观庄严，心渐渐安定如深湖。 白日里，他随大师出入经堂，参与法会，照料起居饮食，端茶递水、铺座叠衣，事事细致妥帖，不敢有半分疏失。大师静坐诵经时，他便在旁默默守侍，或轻翻经书，或打扫庭院，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偶有闲暇，大师亦会教他书写藏文经咒，辨认法器仪轨，指点寺中历史与传承。言语不多，却字字珠玑。

风雪漫过日喀则的寒冬，青草覆满后山的春夏，五年光阴，就在经声、佛号、桑烟与钟磬声中缓缓流淌。 宝音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怀忐忑的少年。他身形渐稳，眉目沉静，谈吐举止间已有出家人的清净气度。一身僧衣素净，手持念珠，行走在寺院回廊之中，已然是一副修行者模样。而这一切，皆来自班禅大师的言传身教——不仅是佛法义理的传授，更是行住坐卧间的慈悲与戒律。 大师待他，严而不厉，慈而不纵。诵经迟了，轻声提点；心念浮动时，淡淡开示；偶有过失，亦不苛责，只让他自省自悟。在无数个灯火长明的夜晚，师徒对坐，无言亦安心。窗外是雪山静默，殿内是佛灯长明，世间喧嚣全然隔绝，只剩下佛法与光阴。 五年相伴，宝音早已不只是侍奉左右的弟子，更是耳濡目染、心领神会的传人。他从大师身上，学到的不只是经文与仪轨，更是一颗不动如山、慈悲如水的心。 待到五年期满，宝音已能独自诵经讲法、守持戒律，心性如经磨砺的雪山磐石，澄澈坚定。回望这段岁月，扎什伦布寺的金顶依旧辉煌，桑烟依旧缭绕，而他的生命已因这段师徒因缘，彻底走向了清净与光明。

六

须弥福壽之庙落成

乾隆四十年，圣谕自紫禁城千里西传，一纸敕令落至后藏扎什伦布寺。天子念及六世班禅将远赴热河，为帝七旬万寿入觐朝贺，特下旨于承德避暑山庄择地，修筑专属班禅的驻锡行宫。 法旨既至，六世班禅即刻遴选寺内顶尖工匠，托付重任于宝音，令其率领匠人队伍东行，奔赴热河，全权督造这座承载汉藏和气的佛门宝刹。

此番东行，与往日辗转跋涉截然不同。官府正式文书随行备案，沿途驿站早早修整齐备，一应行程皆由清廷内务府统筹安排。专人打理衣食起居，晨昏膳食、安寝居所皆细致妥帖，无需半分操劳。 车马启程，每入一方地界，当地文武官员皆着蟒袍补服，出城十里远迎，躬身候于道旁。队伍离去时，又列队相送，礼数周全，尽显皇家礼遇。路途之上，车舆骏马随心择选，倦则乘轿缓行，兴则策马徐游，前路坦荡，一路安稳无虞。 纵使前路万般优渥，宝音依旧牵挂着故土风物。临行前，他执意牵上了自己相伴多年的爱驹赤兔。这匹骏马踏过雪域高原的风雪，听过扎什伦布寺的晨钟暮鼓，一身棕红皮毛鲜亮如焰，步履沉稳矫健。漫漫长途，赤兔伴他穿过山河千里，每当夜色落定，晚风轻拂，抚摸着马颈柔软的鬃毛，便能稍稍慰藉远离故土的念想。 山水迢迢，车马辚辚，跨过大河平川，越过关隘群山，一行人终抵承德避暑山庄。 关外天朗气清，山庄层峦叠翠，湖溪环绕，草木氤氲着温润的水汽。

稍作片刻歇息，宝音便带着匠人，踏遍山野，着手勘察周遭地势。他褪去沿途的风尘，步履沉稳，以脚步为尺，细细丈量山庄北麓的每一寸土地。抬眼望连绵山势，辨明龙脉走向，远山层峰环抱，错落有致。俯身探沟壑纵横，溪流婉转萦回。清泉泠泠穿林而过，草木葱茏，灵气盎然。风吹动他的衣角，也拂来藏地佛堂的悠远记忆。宝音缓缓踱步，目光细细筛选，心中早已勾勒出蓝图轮廓。他深知，这座行宫不只是六世班禅的安禅之所，更是后藏圣地的延伸。 心念既定，他决意要将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完整复刻于此，一比一还原殿宇格局、佛堂规制、经楼错落，让雪域古寺的庄严气韵，落定在热河的山水之间。与普陀宗乘之庙遥相呼应，周围寺庙建筑将皇帝行宫怀抱其中，呈四方拱卫之势。 选址需合佛理，也顺应地势。宝音几经比对，最终看中一处绝佳宝地：紧邻帝王避暑行宫，便于日后圣僧觐见、礼法相通，却又独立成域。群山作屏，溪水环护，隔绝尘嚣，自有佛门清宁。此地依山而建，背靠青山稳固厚重，前临流水灵动绵长，恰是藏地佛寺最讲究的依山傍水之局。立在坡地之上，宝音抬眸远眺，近处亭台错落，远处皇家宫苑隐于林海，脚下土地厚实安稳。身后匠人列队静立，行囊中藏着扎什伦布寺的图样卷宗。 风过林梢，梵意暗生。宝音抬手望向远方雪域的方向，心底默念经文。他日这座仿扎什伦布寺形制而建的庙宇，将定名须弥福寿。须弥如山，承载万佛福气。福寿绵长，联结汉藏同心。雪域的金顶法相，终将在承德的青山碧水间落地生根，钟声回荡两地，香火永续绵长。须弥福寿起宏图。宝音的指尖落在坡地的土层上，温热的泥土触感顺着指尖传至心底，他知道，扎什伦布寺的魂魄，从此要在热河的山水间安身了。

次日天刚破晓，承德避暑山庄北麓便响起第一声凿石声。宝音亲自督阵，汉藏工匠齐聚于此，藏地的匠人捧着扎什伦布寺的木刻图样，指尖在粗糙的木版上反复摩挲，每一条殿宇飞檐的线条、每一座经堂的窗格尺寸，都刻进了记忆里；中原的匠师则带着江南园林的灵秀，拿着墨线图纸，琢磨着如何将汉式的歇山顶与藏式的碉楼相融，让雪域的庄严落上中原的雅致。动工那日，乾隆帝遣内务府总管亲临，送来金砖、沉香木等珍稀建材，还特批“依圣僧之意，不拘规制，只求汉藏同心”。宝音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高声宣告：“今日起工，一砖一瓦皆载藏地虔诚，一梁一柱皆承中原匠心，定要让须弥福寿之庙，成为汉藏一家的见证！”话音落，藏地工匠唱起悠远的经歌，中原匠师喊起铿锵的号子，两种声音交织在山谷间，与凿石声、伐木声相融，成了热河独有的动工乐章。 宝音每日穿梭在工地与图纸之间，赤兔就拴在不远处的槐树下，偶尔他会停下脚步，蹲下身给赤兔梳理鬃毛，望着远处行宫的方向发呆。白日里，他盯着工匠们砌墙，藏式的白墙要抹上三层糌粑汁与牛油混合的灰浆，才能保证历经风雨不脱落；中原的工匠则教藏地匠人如何雕琢汉式的斗拱，榫卯咬合间，藏着千年的建筑智慧。夜里，宝音独自回到勘察过的坡地，铺开图纸，借着月光修改细节。他想起塔尔寺的大金瓦殿，便叮嘱工匠在主殿屋顶铺以金铜瓦；记得扎什伦布寺的经楼有九层高檐，便依样在承德复刻，只是在檐角挂上江南的铜铃，风过处，铃声清脆，与藏地的法号声遥遥相应。有工匠不解：“宝音师父，为何要如此细致复刻？千里之外的圣地，这般复刻，能传得下藏地的佛法吗？”宝音放下炭笔，指向远处的群山：“佛法在心，不在山川。皇帝欲结汉藏之好，我们以建筑为媒，让信众闻此钟声，知雪域香火已延至关内。这一砖一瓦，皆是联结两地的绳结啊。”工匠们听罢，手中的活计更显郑重。藏地的工匠会在砌好的墙缝中埋下小小的经卷，中原的工匠会在雕好的木梁上刻上藏文的吉祥咒。

日子一日日流转，避暑山庄的山水间，一座仿扎什伦布寺的庙宇渐渐有了模样。红墙金顶次第升起，依山而建的殿宇层叠错落，藏式的碉楼伫立在高处，汉式的牌楼立在山门之外，红柱飞檐间挂着五彩的经幡，风一吹，经幡猎猎，仿佛将雪域的风与光都引到了热河。 宝音最在意的，是主殿的位置。他亲自监督工匠将宗喀巴大师的佛像安奉其中，佛像以黄铜铸造，表面贴金，目光慈悲，望向中原的大地。安奉那日，藏地工匠诵经，中原工匠焚香，香烟缭绕间，整个山谷都浸在静谧的佛意里。 当最后一片金铜瓦铺在主殿屋顶，当最后一串铜铃挂在檐角，宝音站在殿顶，望向承德避暑山庄的方向，也望向万里之外的后藏。赤兔在脚下轻轻蹭着他的裤脚，像是在回应他的心事。离开雪域高原也已经五年多，全身心投入班禅行宫建设，师傅的行宫已经巍然矗立，内心思绪万千。 远处，乾隆帝的銮驾缓缓驶来，皇帝亲自前来视察。当宝音引着皇帝走进庙宇，穿过汉式牌楼，走过藏式回廊，看到金顶映着阳光，红墙衬着青山，殿内佛像庄严，香火袅袅时，乾隆帝抚掌赞叹：“好一座须弥福寿之庙！既有藏地的庄严，又有中原的雅致，汉藏一家，尽在这方寸之间了！” 宝音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殿宇的每一处细节，从藏式的金顶到汉式的斗拱，从经卷的刻痕到铜铃的声响，心中默念：“扎什伦布的魂，终于落在这里了。” 晚风拂过，殿宇间的铜铃响起，清脆悠扬，与远处避暑山庄的宫乐交织。宝音知道，这座由他督造的庙宇，不仅是六世班禅的驻锡之所，更是汉藏文化交融的丰碑，而他与赤兔走过的这万里东行路，终将在这钟声里，化作一段流传千古的佛缘佳话。法音宣流，万善同归。 承德避暑山庄外，那座巍然矗立的须弥福寿之庙终于落成。黄瓦红墙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金顶在群山环抱中耀眼夺目，整座庙宇气势恢宏，却又透着一份静谧的佛门禅意。 宝音立于庙前石阶之下，目光灼灼地望着这座凝聚了汉藏两地无数工匠心血的宏伟建筑。

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即将拉开帷幕。 六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的銮驾，已于三日前抵达承德外围。消息传开，整个热河都沸腾了。汉蒙藏各族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只为一睹圣僧风采。今日，便是圣僧正式驻锡须弥福寿之庙，并启建万佛寿辰大法会的日子。 辰时三刻，远处官道上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与法号声。宝音整了整衣襟，率领一众高僧与官员，肃立在山门前恭候。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前方是旌旗招展的皇家卫队，其后是身着华丽藏装的贵族侍从，最中央，是六世班禅乘坐的黄缎舆轿。舆轿四周由十二名高僧抬着，步履稳健，神情肃穆。 銮驾行至庙前，班禅大师示意停轿。他缓缓走出舆轿，身形虽不高大，却自带一股威严祥和的气场。他身着朱红色法衣，头戴黄色僧帽，双目微垂，步履从容地走上须弥福寿之庙的山门台阶。 宝音率众人躬身行礼：“弟子宝音，恭迎班禅大师！”六世班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寺庙，眼中流露出欣慰与赞叹。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宝音的手臂，用温和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说道：“宝音，辛苦你了。万里东行，一砖一瓦，皆是你与汉地众生的佛心啊。”宝音心头一热，躬身道：“能为大师，为汉藏和合一脉效力，是弟子最大的福报。” 随着班禅大师的入庙，整个须弥福寿之庙瞬间被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氛围笼罩。法台之上，宗喀巴大师的佛像安坐正中，金光辉映。六世班禅在宝音等高僧的陪同下，缓步走上法台。他端坐于法座，双手结印，口中开始诵念启建大法会的经文。 刹那间，钟鼓齐鸣，法号长鸣。藏地的喇嘛们身着紫红袈裟，手持法器，在殿中翩翩起舞，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中原的僧众则手持香烛，虔诚膜拜，香烟缭绕，与藏地的酥油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庙宇的上空。宝音站在班禅大师身侧，目光追随着殿内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到藏式的金顶下，汉式的斗拱稳稳承托；他听到藏文的经咒与汉文的佛号相互应和；他感受到汉、藏、满、蒙等各族百姓，在此刻，心与心紧紧相连。 大法会期间，整个须弥福寿之庙成为了欢乐与祈福的海洋。每日清晨，信徒们便络绎不绝地赶来，有的献上哈达，有的虔诚跪拜，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班禅大师每日登坛讲经，法音宣流，深入浅出，让无数信众茅塞顿开，法喜充满。 宝音则每日奔波于寺庙与行宫之间，协调各项事务，确保大法会的每一个环节都圆满顺利。他看着汉地的工匠与藏地的喇嘛们在庙中相遇，彼此切磋技艺，谈笑风生。看着不同民族的孩童在庙前的广场上追逐嬉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看着乾隆皇帝多次亲临，与班禅大师共品香茗，共商汉藏和睦大计。 他知道，自己亲手建造的这座寺庙，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宗教建筑，它是一座桥梁，一座纽带，连接着雪域高原与中原大地，连接着不同的民族与文化。 一日，法会间隙，宝音引着班禅大师来到庙后最高处的观景台。极目远眺，承德全城尽收眼底，青山环抱，碧水如带，风景如画。“宝音，你看，”班禅大师指着远方，“这须弥福寿之庙，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汉藏同心的道路。你与无数工匠，都是点亮灯塔的人。” 宝音望着班禅大师慈悲的面容，又望向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自己从瑞应寺出发的万里东行，想起了相伴一路的赤兔，想起了塔尔寺的学习经历。所有的艰辛与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福报和坚定的信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须弥福寿之庙的金顶上，光芒万丈。晚钟敲响，悠扬的钟声回荡在承德的山谷之间，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七

辞别·回归

须弥福寿之庙的落成，六世班禅从雪域高原带众僧来贺。乾隆四十五年，七旬万寿盛典落定热河。四方藩部齐聚避暑山庄，梵音缭绕，礼乐齐鸣，万邦来贺，举国同庆。绵延数月的祝寿仪轨缓缓收官，江山安泰，圣寿绵长，盛世气象尽展无遗。

须弥福寿之庙白墙红台依山铺展，金顶映着晴光，藏式碉楼与皇家殿宇相融，经幡随风轻扬，梵钟沉缓悠长。宝音全程督造此座班禅行宫，勘定规制、调和汉藏营造法式，督率工匠修缮殿宇、陈设佛堂，历经寒暑，终令这座仿扎什伦布寺形制的庙宇巍峨矗立，庄严完备。不负圣命，亦合佛法仪轨。金顶琉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香火袅袅绕着殿宇飞檐，将这场盛事的庄严与祥和，晕染在承德的青山之间。 宝音拾级而上，独自立于须弥福寿之庙的最高峰，山风裹着淡淡的檀香，轻柔拂过他的脸颊，吹动僧衣衣角。宝音环顾四周外八庙呈半月形环列避暑山庄东面与北面分两段：武烈河东岸、狮子沟北岸。每座庙都是清廷纪念功绩，彰显一统。每座庙对应重大事件，溥仁寺：康熙寿辰、蒙古归顺。普宁寺：平准噶尔。普陀宗乘之庙：土尔扈特率众回归。须弥福寿之庙：六世班禅朝觐。外八庙环抱山庄是政治怀柔、宗教羁縻、地理形胜、皇权象征的完美结合——以寺庙为纽带，以建筑为语言，巩固多民族大一统 。

清廷推行兴黄安蒙政策，怀柔蒙藏边疆，稳固多民族统一。借藏传佛教笼络少数民族，因俗而治。寺庙朝向山庄，寓意众星拱月、八方来朝，凸显皇权至上。是地理风水，依山顺势选址，山水合围，兼具防御与风水格局。他极目远眺，望着连绵山峦尽头那片辽阔的天际，目光悠远，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屈指算来，离开瑞应寺，离开悉心教导他的活佛师傅，已然十三个春秋。岁月流转，他走遍四方游学修行，可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草原上那座古寺，不知师傅身体是否安康，寺里的一切是否还如往昔。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回瑞应寺，飘回那段潜心求学的时光。寺内萨尼特、曼巴、阿克巴、丁科尔四大扎仓，是他修行路上最珍贵的滋养之地。哲学的深邃、医学的仁心、宗教学的奥义、天文历法气象的玄妙，皆在那里一一研习。那些日夜苦读、潜心参悟的日子，为他日后只身游学、精进佛法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而瑞应寺活佛的耳提面命、言传身教更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一字一句的教诲，一言一行的指引，才让他在佛法修行上步步精进，才有了今日能侍奉班禅、参与修建须弥福寿之庙的机缘。他还清晰记得，瑞应寺的结构布局与布达拉宫极为相似，素有“小布达拉宫”的美誉，更有康熙皇帝钦赐匾额，威严而庄重，那是草原上的佛法圣地，是他魂牵梦绕的根。 望着远方，一个念头在宝音心底愈发清晰：他学有所成，是时候回到家乡，回到瑞应寺，为这片大漠草原、为白山黑水间的百姓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做一些贡献。心意已决，宝音缓缓转身，顺着石阶往下走。

刚至庙前平地，便见赤兔马昂首而立，迎着大漠吹来的风，朝着科尔沁草原的方向仰头嘶鸣，声声凄厉苍凉，恰似草原上悠长的马头琴声，道尽不舍与归思。 宝音心头一热，快步走上前，轻轻解开赤兔的缰绳，手掌温柔地拍了拍马儿温热的脖颈，俯身在它耳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坚定：“赤兔，找阿爸阿妈去！草原才是你的家。”话音落下，与宝音朝夕相伴多年的心爱的宝马前蹄猛然腾空，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随后绕着宝音缓缓走了一圈，不断用脑袋蹭着他的衣袖满是依恋。宝音强忍不舍，细心脱掉马头上的璎珞，卸掉沉重的马鞍，彻底解开了束缚马儿的一切羁绊，轻声道：“赤兔，你自由了！”赤兔仰头长嘶一声，随即调转马头，朝着草原的方向四蹄蹬开，翻蹄亮掌，扬尘而去，渐渐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宝音望着马儿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方才收拾好心情，迈步走进须弥福寿之庙的正殿。 殿内，乾隆皇帝与六世班禅相对而坐，清茶袅袅，二人正低声商谈着六世班禅随驾进京的相关事宜，氛围平和而郑重。 宝音快步上前，双膝稳稳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而坚定，朗声开口：“呈请皇上，班禅师傅，小僧恳请回乡，返回瑞应寺，在龙兴福地大漠草原、白山黑水之间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教化百姓。还望皇上班禅师傅应准，成全小僧心愿，便是小僧无上荣光！” 乾隆皇帝闻言看向六世班禅，班禅大师双目含笑，双手合十缓缓点头，开口赞道：“弟子宝音，精通佛法，恪守清规戒律，修行勤勉，心性纯粹，乃是众弟子中的佼佼者，此番回乡弘法，日后必有大作为。”班禅缓缓颔首，抬手为其摩顶加持，嘉许其勤勉笃诚，赞其融通土木、敬佛忠君，又寄语其归寺之后，广传教法，联结蒙藏佛法，护持北疆安宁。梵语低语，慈悲绵长，应允了他的归乡之请。班禅还赠送大量梵文佛家经典，嘱咐宝音潜心研究，触类旁通。 乾隆皇帝听罢，面露赞许，殿内寂然无声。乾隆目光望向阶下这名潜心向佛、干练踏实的僧人，念其督建庙宇劳苦功高，往来奔走恪尽职守，又念瑞应寺为盛京名刹，维系蒙地民心、守护龙兴之地香火，意义深重。沉吟片刻，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汝督建梵刹，功不可没，行事恭谨，忠心可嘉。既心念古寺，志在清修，朕准你所请。”宝音磕头谢恩，不起：“请求皇上让我带工匠回瑞应寺！”乾隆接着说“准！朕再命内务府为瑞应寺拨付银两，修缮寺院，盛京官员还未离开热河，让他们一路护送你回乡。”宝音心中大喜，连连叩首，声音满是感恩：“皇恩浩荡，小僧感激不尽，谢皇上恩典，谢班禅师傅成全！”行罢大礼，宝音恭敬叩头退出正殿。走出殿外，暖阳洒在身上，他难掩心中的兴奋与急切，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好行囊，将过往修行的经书、法器细心收好，只待明日启程，奔赴魂牵梦绕的草原故土，开启弘法利生的新征程。

隔日晨光熹微，山庄外车马齐备。热河地方官吏、随行僧众列队相送，鼓乐轻缓，礼序周全。宝音拜别班禅大师，将班禅所赠经书装箱放在马车上，又向行宫众僧揖手作别，领着工匠而后登车启程。一路向北，奔赴盛京地界。及至盛京郊外，奉天将军、府衙文武百官早已率僚属、兵丁候于官道之旁，列队肃立，仪仗整齐。众官依大清宾礼规制，躬身迎候，待宝音车驾抵达，齐齐行礼致意，谨遵圣谕，全程护送。官道之上，旌旗轻展，人马有序，无喧哗惊扰。文武官员引路，车马徐行，缓缓驶向瑞应寺的方向。盛世余韵随行，梵心终归故里，山河安稳，佛音绵长，前路安然从容。圣谕早早由驿传先行送达盛京，奉天将军、盛京五部官员、府县文武、僧纲司官吏，皆已领旨备礼，全程遵皇家礼遇，恭谨迎送。

待宝音一行踏入盛京辖界，城郊官道早已清扫整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规制肃穆。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左右，文官锦袍补褂，武将铠甲齐整，仪仗列于两侧，旌旗肃立，兵丁持戟而立，静默无哗，尽显龙兴留都的庄重法度。 车驾停稳，盛京将军率先上前，率众官依宾僧之礼躬身行礼，不施朝堂跪拜，以示崇佛敬僧之意，言语谦和，转达地方遵从圣谕之意：奉旨沿途护卫，安顿行程，保障食宿车马，一路无扰。 随行僧官、瑞应寺先期赶来的僧人分立一侧，焚香持经，以佛门礼数相迎。沿途驿站提前备好干净馆舍、素斋清茶、御寒被褥，车马更换齐备，杜绝市井惊扰、闲杂人等拦扰。行进途中，百官不轻易近身叨扰，只遣精干官吏在前引路、在后护卫，清查路段、安抚乡民，严守门禁秩序。每至一处关隘、城郭，地方小吏必上前问安请示，礼数周全却不繁冗，既显朝廷恩遇，又不扰僧人清修。 全程不设奢靡迎宴，知晓宝音僧人身分，一概备清净素膳、清茶淡食，合佛门戒律；不奏喧闹鼓乐，仅以低缓梵铃、轻雅乐声随行，兼顾皇家体面与梵门清净。 一路仪仗从容，官队有序，不疾不徐，稳稳护送宝音向着瑞应寺缓缓行去。

八

回瑞应寺 大展宏图

阔别数载，宝音终于踏上了回归瑞应寺的路。马蹄踏过蒙古贞草原的青草地，远处山峦间，瑞应寺的白墙金顶在天光下若隐若现，那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亦是他即将倾尽毕生心血，铸就宏图的地方。

踏入寺门，梵音缭绕，香火袅袅，可宝音看着寺中略显陈旧的经卷、尚不完善的学修体系，心中暗心决心：此番归来，一定要让这座古寺重焕荣光，成为草原之上真正的佛法圣地与文化殿堂。他放下行囊，未曾有半分歇息，便一头扎进了浩瀚的佛家经典整理之中，开启了振兴瑞应寺的漫漫征程。

宝音自幼潜心修学，又得班禅大师亲授，胸中藏着无数梵文佛家经典。他端坐于佛堂灯下，铺展宣纸，提笔凝神，一字一句将梵文经典原文默写而出，笔锋沉稳，字字虔诚，墨香与酥油香交织，漫过案头。默写完毕，他又逐字逐句配上藏文、蒙古文对照译文，再用通俗易懂的蒙古文将经典大意细细阐释，删繁就简，只为让草原上的僧人、信众都能读懂佛法真意，方便后续的学习与传授。对于班禅大师亲赠的珍贵经书，他更是视若珍宝，屏气凝神，一笔一划抄写原文，再精心做蒙藏文对照，用蒙古语译解经义，字字斟酌，不敢有丝毫疏漏，将这份佛法传承稳稳留存。

整理经典之余，宝音将全部心力投入到瑞应寺四大扎仓的革新提升之中。萨尼特、曼巴、阿克巴、丁科尔四大扎仓，自此各有专攻，各司其职：萨尼特扎仓深耕佛法哲学，讲经论道，研习佛法奥义；曼巴扎仓专攻医学，传承蒙医蒙药精髓；阿克巴扎仓潜心宗教学理，弘扬佛法教义；丁科尔扎仓则钻研天文、历法、气象之学，观天象、定时节，探寻天地规律。 尤其是曼巴扎仓，宝音更是细细规划，将蒙医蒙药、正骨、针灸分设独立学科，让每一门医术都能得到弘扬传承。他召集寺中医术精湛的喇嘛，集中全部人力，将扎仓历代积累下来的古方、验方，逐一用藏文、蒙文工整抄写整理，成册归档。他叮嘱医者，药方虽有定法，却需因人而异，临症时根据病患体质、病情略作调整，对症下药，方能药到病除。同时，他定下规矩，依照四季时节，带领僧众上山采集新鲜草药，精心晾晒、炮制，按照古法制成颗粒、药粉、蜜丸、小粒丹丸等不同剂型，每一味药都仔细标注药名、生产日期，分门别类存放，让蒙医药体系愈发完善，惠及草原百姓。 而丁科尔扎仓，宝音更是大胆增设建筑学，请来精通土木、彩绘、唐卡绘制、木雕技艺的专业匠人，在寺中开坛授课，从建筑搭建、壁画绘制，到唐卡描金、木雕雕琢，每一项技艺都悉心传授。

一时间，寺中研习技艺、钻研学问的氛围愈发浓厚，可随着各项事业全面铺开，人才短缺的问题也愈发凸显。 宝音当机立断，敞开寺院大门，大量招收周边草原的年轻子弟，充实到寺院各个专业岗位之上。年轻人怀揣着对佛法的虔诚、对技艺的渴求涌入瑞应寺，学经文、研医术、修技艺、筑建筑，寺院之中愈发生机勃勃，僧人数量与日俱增。没过多久，草原之上便流传起一句盛赞：瑞应寺有名的喇嘛三千六，没名的喇嘛赛牛毛。 随着僧众增多，各项事业不断拓展，原本的寺院规制，早已无法容纳蓬勃发展的瑞应寺。宝音望着依山而建的寺院，心中勾勒出更为宏大的蓝图，他决意全面扩大瑞应寺规模，让这座古寺成为比肩雪域名刹的东方圣地。

此后数十载，宝音亲力亲为，督建寺院，瑞应寺的建筑群依山就势，坐北朝南，层层递进，以曼荼罗格局铺展开来，仿布达拉宫之气势，尽显恢宏磅礴。 全寺核心的大雄宝殿，经扩建修缮后，更显庄严。这座二层藏式建筑，九九见方，占地八十一平方丈，六十四根粗壮的实木大柱稳稳支撑，撑起一片肃穆佛国。殿顶铸有铜铸镀金法轮，两侧金鹿相向而卧，寓意双鹿听经，檐角悬挂铜铃，清风拂过，铃音清脆，回荡山间；屋脊之上金龙腾飞，鳞爪分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醒目，震慑人心。 大雄宝殿西侧，便是古朴厚重的活佛宫，分设东西两馆，共计九百九十九间房舍，院落重重，是活佛起居与寺院行政的核心之地。宫内藏有无数珍贵佛像、精美唐卡与浩瀚经卷，一砖一瓦都透着岁月与佛法沉淀的厚重。 四大扎仓独立成院，环绕主殿而建，风格统一又各有特色，显宗、医学、密宗、天文四大学院，书声、诵经声、制药声、研习声不绝于耳；高耸的时轮金刚塔，由活佛亲自选址，通高七十六米，塔身镶嵌万尊石佛，栩栩如生，塔内供奉着二十六米高的时轮金刚像，威严庄重；三百六十五级台阶盘旋而上，寓意天道轮回，四季更迭。 还有高约二十七米的白色长寿塔，塔座雕刻雪山狮子与吉祥八宝，塔身镌刻尊胜佛母咒，作为东北地区举足轻重的长寿塔，绕塔祈福，成为四方信众不变的传统；六公里长的环寺路沿寺而建，路旁立满万尊石佛，“环寺路上万尊佛”的盛景，让每一个漫步其间的人，都能静下心来，感受满心禅意；寺院东侧，一百零八座白塔依照北斗七星阵排列，塔身刻着梵、藏、蒙三种文字的六字真言，构成立体曼荼罗，神圣无比；两百余米长的转经长廊里，一百零八个鎏金铜转经筒整齐排列，指尖轻触，缓缓转动，转经筒转动的韵律，与心底的佛教音律共振，周遭静谧无声，唯有虔诚弥漫。 瑞应寺的建筑，更是藏、汉、蒙、满多民族风格的完美融合，被世人誉为“小布达拉宫”。厚重的白色藏式墙体，小而窄的梯形窗棂，下宽上窄的碉楼质感，筑牢了寺院的藏式骨架；汉式的歇山顶、飞檐翘角，梁柱间精巧的斗拱与祥云、龙纹彩绘，增添了中式建筑的灵动；活佛宫的满族四合院式布局，恢弘大气，尽显皇家气派；部分建筑开阔的内部空间，又暗藏着蒙古毡帐的布局特色，四种文化交融共生，浑然一体。 宝音耗费整整三十年光阴，呕心沥血，从经典整理、学科扩建，到寺院修缮、规模拓展，一步步将瑞应寺推向巅峰。这座自康熙年间起，便受历代清廷册封扶持的皇家寺院，在他的手中，真正成为了融合多民族建筑与艺术的文化宝库，成为藏传佛教在蒙古东部传播的核心重镇，与青海塔尔寺、甘肃拉卜楞寺并称“西藏以外三大寺院”，更是东部蒙古的宗教、文化、医学中心。

宝音身边出现大量投身佛门，有才学的青年才俊，精明强干，好学上进。其中有一位十四、五岁，就被宝音看中，送瑞应寺四大扎仓学习的年轻人，叫毕力格，一直在宝音身边。宝音收他为徒弟，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年轻人学业有成，每天悉心照顾师傅生活起居，分担师傅寺院管理日常事务。 岁月流转，宝音的恩师老活佛圆寂，宝音因其毕生功德与深远威望，受当朝皇帝正式册封为瑞应寺皇家寺院三世活佛，朝廷更是拨下巨额银两，全力扶持瑞应寺发展。 自此，瑞应寺一跃成为清廷龙兴福地，连接漠南漠北草原各部、长白山与黑龙江北方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核心，四方信众不远万里，奔赴而来，香火之盛，冠绝草原。这座坐落在蒙古贞草原上的皇家寺院，在宝音的苦心经营下，终成无数人心中心向往之的圣地。梵音袅袅，绵延不绝，光耀整个北方大地。

九

宝音赴盛京筹备皇帝祭祖盛典

嘉庆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瑞应寺接到当朝皇帝敕令。圣旨言辞郑重，命瑞应寺宝音活佛即刻率领僧众，赶赴盛京全权统筹皇帝祭祖大典各项事宜，务必事事周全、不得有分毫差池。

接旨之后，宝音活佛不敢耽搁，当即着手部署寺内事务。他传召四大扎仓头领大喇嘛，将瑞应寺日常法务、僧众管理、寺院运转等一应事务悉数托付，再三叮嘱众人恪尽职守、严守寺规，确保寺院安稳如常。安排妥当寺中事宜，活佛亲自遴选身手干练、行事稳妥的弟子毕力格作为随行助手。又从全寺僧众里精挑细选一百余名修为精深、熟知仪轨的喇嘛，即刻整肃行装，启程奔赴盛京。

抵达盛京后，宝音活佛以皇家典章制度为根基，兼顾满族传统民俗礼制，融合藏传佛教正统仪轨，全身心投入祭祖大典的筹备之中。他事无巨细，对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斟酌、细细推敲：从祭祀现场僧俗众人的站位排布、行进次序，到祭祀各时段诵经的时辰把控、经文篇目选定；从礼佛法器的摆放规范、供品陈设的规制，到皇帝亲自行礼佛事时的仪轨禁忌、周遭侍从与僧众的应对规范，无一不考量周全，无一不精准排布。

所幸活佛早有丰厚阅历，乾隆四十八年，七十三岁高龄的乾隆皇帝东巡盛京祭祖，那场盛大肃穆的祭祀盛典正是由宝音活佛亲自主持持斋、统筹仪轨，历经前朝大典的历练，他对皇家祭祀的流程、规制、禁忌早已烂熟于心。此番再度操办，不过是秉持着敬畏之心，将细节打磨得更为缜密，将流程梳理得更为顺畅。

嘉庆皇帝也正是看中宝音活佛深谙皇家祭祀典制，学识渊博、修为深厚，且精通满、蒙、汉、藏四种文字，通晓四方民俗风情，兼具主持大型祭祀的丰富经验，才特意下旨，命其坐镇盛京，总揽祭祖与礼佛祭祀全盘事宜，足见对活佛的极度信任与倚重。

嘉庆祭祖大典盛况

嘉庆十年仲秋，清仁宗颙琰开启登基后首次东巡盛京祭祖大典，自京师圆明园启銮，千乘万骑绵延数十里，依祖制循康乾旧礼，奔赴盛京拜谒先祖陵寝、礼祀盛京皇宫。整场大典庄严肃穆、威仪赫赫，既恪守满族祭祖礼制与萨满仪轨，更融汇浓厚佛教礼佛仪轨，皇家威仪、敬祖追远与佛门禅意交织，尽显大清皇家敬天法祖、礼佛护国的双重初心，尽显盛世余韵的恢弘气象。

圣驾启程之日，皇家卤簿仪仗尽数陈列，龙旗、旌幡迎风招展，明黄伞盖、羽扇、仪刀、豹尾枪依次排布，禁军铁骑甲胄鲜明、弓矢齐备，扈从王公大臣、宗室贵胄皆着朝服蟒袍，文武百官按班随行，銮驾、册宝亭、祭品龙亭井然有序。一路旌旗蔽日、鼓乐隐隐，所经之处百姓跪迎，尽显皇家威仪。宝音活佛安排沿途及盛京礼佛诵经事宜。历经月余跋涉，于八月二十二日抵达盛京，全城百姓、盛京文武官员、蒙古藩王、属国使臣早已跪伏道旁，静候圣驾，街道清扫洁净，宫阙陵寝修葺一新，皇家寺院香烟预置，处处透着肃穆庄重的祭祀与礼佛双重氛围。

八月二十三至二十五日，谒陵大典正式举行，全程依礼而行、佛礼相融，丝毫不苟。首谒兴京永陵，祭拜清太祖努尔哈赤先祖，嘉庆帝素服步入陵寝，在赞礼官唱赞声中行大飨礼，读祝官恭读祭文，声韵沉郁庄重，百官随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奠帛、献爵、上香，每一步仪节都谨遵祖制。陵寝四周，随行僧侣设坛静坐，昼夜诵念《往生咒》《护国经》，梵音低沉绵长，与祭祀礼乐相融，意在祈请诸佛庇佑先祖英灵安妥、陵寝永固。陵山松柏苍劲，全场鸦雀无声，香烟缭绕中，既有对先祖开基立业的追思崇敬，更有佛门祈福的清净庄严。

次日转赴福陵，祭拜清太祖努尔哈赤。嘉庆帝亲至碑亭降舆，缓步步入隆恩门，于宝城前行祭礼，伏地叩首、涕泗哀恸，随行群臣无不肃穆垂首。祭祀所用帛布、祝文，均由宝音活佛提前持咒加持，焚帛望燎之时，青烟扶摇直上，众僧合十诵经，将祭祖哀思与礼佛祈愿一并通达天地。第三日拜谒昭陵，祭祀清太宗皇太极。大典规制更盛，祭品罗列丰隆，黑牛、太牢、五谷、玉帛一应俱全，君臣行礼如仪，哀敬之情溢于言表。三场谒陵礼毕，佛音与祭乐久久回荡，尽显嘉庆帝慎终追远、以佛护陵的帝王本心。

谒陵礼成后，嘉庆帝便携王公重臣亲赴盛京显佑宫等皇家寺院拈香礼佛，践行东巡祭祖核心佛教仪轨。抵达寺院时，山门大开，宝音活佛率众僧人身着赭黄袈裟，手持法器、念珠，在山门前排班恭迎，钟鼓齐鸣，梵音袅袅，与皇家仪仗雅乐遥相呼应。殿内释迦牟尼佛、观音菩萨、关帝护法神像前，香烛高烧，青烟缭绕，供桌上摆满净水、青莲、时令鲜果与清净素斋，一派佛门清净庄严之象。

嘉庆帝步入佛殿，脱去朝袍外褂，换上素净龙纹常服，亲自净手，执起三尺檀香长炷，烛火引燃后双手举香过顶，虔诚跪拜，行三跪九叩佛门大礼，起身缓缓将香插入青铜双龙香炉，炉烟氤氲盘旋，萦绕鎏金佛像周身。活佛手持木鱼轻敲，众僧齐声诵念《心经》《护国佑民经》，梵唱声悠远肃穆，回荡殿宇，群臣垂首静立，全场唯余佛音与轻缓法器声，尽显皇家对诸佛的无上虔敬，祈愿佛法护佑大清国运昌隆、百姓安康。

而后嘉庆帝驾临盛京皇宫，入驻西所行宫，随即举行堂子祭祀与清宁宫祭礼，佛教仪轨与萨满祭祖深度相融。盛京堂子内，专设佛龛供奉释迦牟尼佛与观音圣像，祭祀先行浴佛礼：宝音活佛率众僧以蜜调净水，执银匙轻洒佛身、擦拭佛面，涤荡尘垢、祈愿吉祥，嘉庆帝亲立一侧观礼行礼。礼佛毕，再行萨满祭天、祭祖仪轨，佛、天神、先祖同享祭祀，人神交感，佛韵与萨满古韵交融，自成清代皇家独有的祭祀规制。

礼毕后，崇政殿朝贺大典正式开启，嘉庆帝身着龙袍衮服，升坐崇政殿宝座，帐殿内中和韶乐奏响，钟磬和鸣、庄雅肃穆，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蒙古诸部藩王、朝鲜使臣依次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震殿宇。嘉庆帝颁谕天下，感念先祖创业之艰，兼谢佛法庇佑，赏赐盛京宗室、勋旧后裔与驻守官兵，豁免地方积欠钱粮，恩泽一方。

随后大政殿筵宴盛典拉开帷幕，殿内悬灯结彩、金碧辉煌，殿外广场陈设宴席，满、汉、蒙各族臣工按位次落座，活佛上座皇帝左手边。宫廷乐舞、满族祭祀乐舞轮番上演，其间穿插寺院僧众的佛乐梵音表演，御膳珍馐分列，荤素相宜，兼顾祭祖礼制与佛门戒规。嘉庆帝赐宴群臣，与宗室勋旧、藩属使臣共饮同欢，席间赏赐绸缎、金银无数。君臣和睦、各族同庆，佛韵、礼制与家国欢腾相融，尽显大清一统、四海归心的盛世气象。

驻跸盛京期间，嘉庆帝还亲临清宁宫、凤凰楼，瞻仰先祖御用器物，祭拜太庙神牌，御笔题诗抒怀：

东巡谒陵

开基创业自兴京，

廿万明师一鼓平。

心膂股肱克大敌，

父兄子弟肇皇清。

据崖设伏选精骑，

列阵飞驰尽劲兵。

尚间崖头方破队，

斐芬山畔复摧营。

八旗赫濯雷霆迅，

四路奔逃风鹤惊。

伟业承天昭继绪，

奎文书事凛持盈。

追忆先祖肇基之伟业，再赴寺院礼佛还愿，以佛门禅思警醒自身恪守祖训、勤勉治国。

整场嘉庆十年盛京祭祖大典，宝音活佛参与全程。从仪仗出行、陵寝祭祀、佛门礼佛到宫殿朝贺、赐宴群臣，全程循礼而动、威仪万千。佛教仪轨贯穿始终，檀香梵音与祭祖礼乐相融，皇家威严与佛门虔诚兼具。既延续了康乾东巡旧制，又彰显了守成持盈、敬祖礼佛的治国理念，成为清代中期兼具礼制与宗教色彩的皇家盛典，载入大清祭祀史册。

十

随圣驾进京

九月初，盛京之地的各项祭祖大典、军伍巡阅事宜悉数礼成，金銮殿上礼乐肃穆，仪仗规整，嘉庆帝端坐龙椅，传旨召见宝音活佛。不多时，宝音活佛身披绛红袈裟，手持佛珠，步履沉稳步入殿中，行礼如仪，神态从容淡然。嘉庆帝免其跪拜，温声问询瑞应寺近年诸事，活佛垂首缓缓禀报，从寺中教务打理、僧众修行规制，到四方信众教化、地方善业推行，再到寺院修缮、香火存续，桩桩件件条理清晰，所言皆是利寺利民、弘扬佛法的实在功绩。 嘉庆帝听后龙颜大悦，连声盛赞，直言宝音活佛潜心修法、慈悲济世，不仅护持瑞应寺安稳兴盛，更以佛法安定人心、教化一方，实为佛门翘楚，对边疆安稳、佛法传承皆有莫大功绩，言语间满是认可与器重。赞罢，嘉庆帝目光温和，开口问道：“活佛治寺有方，功德昭彰，如今可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宝音活佛双手合十，躬身回道：“回禀皇上，如今瑞应寺日常教务已然步入正轨，僧众各司其职，诸事井然有序，无需老僧再终日劳神费力、俗务缠身。此生一心向佛，久慕五台山佛法灵韵，只愿前往此地潜心驻锡，精进修行，不负佛法，不负本心。” 嘉庆帝闻言略感诧异，沉吟片刻道：“活佛佛法高深，德行深厚，已是万人景仰、信众归心的佛门高僧，这般境界，尚且还需这般苦修吗？”宝音活佛神色肃穆，恳切地答道：“皇上有所不知，修行本是一生一世的事情从无终点。佛法面前，无尊卑贵贱之分，修的便是一颗本心，要做到不被荣华富贵所诱惑，不被权势名利所牵绊，正所谓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世间一切名利浮华，皆不能动摇心中信仰，始终坚守初心，心无旁骛、义无反顾地向佛前行，这才是修行的根本所在。” 嘉庆帝听罢，心中大为触动，连连颔首赞许，慨叹活佛的修行境界澄澈通透，远非常人所能参透企及，心中对其愈发敬重。随即，嘉庆帝言道：“朕明日便从盛京启銮返京，活佛若往五台山，不妨随朕一同取道京城，再由京中前往五台山，一路也好有个照应，不知活佛意下如何？”宝音活佛心中感念皇恩体恤，当即双手合十，躬身谢恩：“承蒙皇上体恤厚爱，谢皇上隆恩。” 礼毕，宝音活佛辞别嘉庆帝，缓步离开宫廷，返回驻跸之处。

刚一落座，便立刻唤来身边徒弟毕力格，吩咐道：“你即刻去安排，将此次从瑞应寺随行而来的喇嘛中，留下十人，其余人等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寺院，打理寺中日常事务，切勿懈怠。”毕力格领命，不敢耽搁，细细挑选一番，最终选定九名心性坚定、修行勤勉的喇嘛，连同自己一共十人，一同来到宝音活佛面前。宝音活佛看着眼前僧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此番决意前往五台山潜心修行，此去不问归期，前路清苦，你们可愿意随我一同前往？”众僧听闻，神色肃穆，齐齐躬身合十，齐声应道：“我等甘愿追随活佛修行，此生不悔！” 次日天刚破晓，盛京城外仪仗林立，车马齐备，嘉庆帝返京的队伍浩浩荡荡启程，宝音活佛携十名侍从喇嘛随驾同行。一路上，朝廷礼数周全，地方官员悉心供奉，一行人行进安稳，备受礼遇厚待。 雍和宫暂住一路风和日丽，行至十月初十，队伍终于抵达京城。嘉庆帝下旨，将宝音活佛一行人安置在紫禁城旁的雍和宫内暂住，一应起居用度皆按最高规格置办，极尽优待。

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薄如轻纱的岚气萦绕在朱红宫墙之上，将雍和宫的琉璃黄瓦晕染得温润而肃穆。宝音活佛一身绛红色藏式僧袍，外罩素色坎肩，头戴通人冠，身姿挺拔如松。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面色红润步履轻缓，气度不凡。周身自带一股出尘的静谧。 踏入这座由皇家府邸改建而成的藏传佛教格鲁派寺院，气势恢宏，雍容华贵。脚下这片土地，原是明代内官监的旧舍，百年前，康熙大帝将此地赐给皇四子胤禛，建起贝勒府；后胤禛晋封雍亲王，这里便成了雍亲王府，更是后来乾隆帝弘历的降生之地，一座府邸，走出两位帝王，可谓龙潜福地。雍正登基之后，将旧邸改为行宫，赐名“雍和宫”，常年供奉自身影像，作皇家影堂。雍正驾崩，灵柩停灵于此，殿宇绿瓦悉数换作皇家专属的黄琉璃瓦，规格堪比宫阙。而乾隆九年，圣上一道圣旨，将这座皇家行宫正式改为格鲁派寺院，邀蒙藏高僧入驻。既是为纪念先父，更是以佛法安辅边疆，促成蒙汉藏文化相融。昔日的帝王府邸，彻底化作清净寺庙，历经百年沧桑，香火绵延至今。宝音活佛缓步前行，心中了然这段流转过往，目光愈发澄澈。眼前的雍和宫，既有中原皇家建筑的恢弘威仪，红墙高耸，斗拱飞檐，又藏着藏地佛刹的庄严禅韵，鎏金法幢迎风而立，檐角铜铃随着晨风轻晃，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声声入耳，涤荡心尘。 走至五彩琉璃牌楼前，宝音活佛驻足而立。他微微垂眸，双手于胸前合十，掌心轻捻一串百年檀木佛珠。遥遥望着牌楼之上精美的彩绘与镌刻，眼中掠过一丝沉静——红尘皇权，终归佛法。昔日朱门府邸，今朝梵音缭绕，世间万般变迁，皆逃不过因缘二字。

片刻礼敬之后，他缓步穿过昭泰门，踏入寺院腹地。檀香之气扑面而来，清醇绵长，袅袅氤氲在庭院之间，缠绕着苍劲古木，萦绕着殿宇楼台。御碑亭静静矗立在两侧，碑身镌刻着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字迹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这座寺院从王府到行宫，再到佛门圣地的前世今生。风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诵经声，与檐下铜铃之声交织，汇成一曲空灵梵音，漫过心间，洗尽一路风尘。

宝音活佛沿着中轴线缓缓前行，径直走入雍和门殿。殿内弥勒佛袒胸露腹，笑眼弯弯，端坐莲台，笑纳世间万般纷扰。两侧四大天王身披铠甲，威严矗立，目露精光，护持佛法安宁。殿后韦陀护法手持金刚杵，身姿挺拔，正气凛然。他没有惊扰旁人，侧身沿着殿内侧廊缓步前行，至佛前供桌旁，轻轻献上一方洁白哈达，身姿低垂，神情恭敬虔诚。唇间默念着经文，声音低沉平和，不为求自身福报，只为感念佛法普照，众生皆有佛缘，更为这段汉藏佛法交融的殊胜因缘心生赞叹。

出了雍和门殿，便是雍和宫大殿。殿内气象恢宏，三世佛陀金身端坐，宝相庄严，佛光内敛。燃灯古佛静思过往，度化前世因缘。释迦牟尼佛慈悲垂目，指引今生正道。弥勒佛含笑静待，承载来世希望。三尊佛像前，香烟袅袅，供果洁净，檀香之气愈发浓郁。宝音活佛缓步上前，于佛前蒲团边静静伫立，随即俯身，行五体投地之礼，庄严虔诚，尽显修行者的赤诚。起身之后，他闭目凝神，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诵经之声轻缓流淌，字字恳切，句句慈悲。他心中观想诸佛法相，亦感念这座古刹的殊胜：从帝王起居之所，到众生朝圣之地，荣华落尽，慈悲长存，正是佛法无常、众生平等的最好印证，唯有一片澄澈空明。两侧十八罗汉神态各异，或怒目威严，或含笑慈悲，或凝神入定，他一一抬眸瞻仰，目光平和，充满对佛法广博的敬畏。

再往前行，便是永佑殿。此处曾是雍正帝潜居的寝宫，昔日红尘富贵，皇权威仪，青石板上或许还留有帝王步履，朱红柱间或许还藏着宫廷旧事，如今皆化作佛门清净，禅意悠悠。殿内供奉无量寿佛、药师佛与狮吼佛，佛像面容温婉，慈悲济世，寄托着世人对安康无疾、福寿绵长的祈愿。殿内格外幽静，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唯有香火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腾。宝音活佛静立于此，双目轻阖，良久未曾言语。他感受着这份跨越时空的宁静，心中了然：世间荣华皆是泡影，权势富贵终成云烟。即便是九五之尊，也难逃世事轮回。唯有佛法慈悲，能渡世间疾苦，能安众生心神。指尖佛珠不停，默念祈福经文，愿山河安稳，世间无灾，天下众生皆能离苦得乐，得悟菩提。

行至法轮殿，眼前景致豁然不同。十字形的殿宇形制独特，殿顶五座鎏金宝塔高耸，在晨雾散尽的天光下，泛着柔和金光，尽显庄严。殿中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大师铜像端坐中央，法相慈悲，眉目庄严，目光俯瞰着殿内众生，仿佛将世间一切悲欢尽数包容。 作为格鲁派修行者，宝音活佛见到祖师法相，涌起深切的敬仰与赤诚。他上前几步，躬身行大礼，久久未曾起身。心中感念祖师传法恩德，更感念乾隆帝崇佛弘法，将这座皇家府邸辟为格鲁派道场，让雪域佛法在中原大地生根发芽，促进蒙藏和睦，天下安宁，这是佛法的力量，亦是因缘的殊胜。殿后紫檀木雕就的五百罗汉山，巧夺天工，罗汉姿态万千，栩栩如生，他驻足凝望，指尖轻轻拂过木身纹路，惊叹于匠人的匠心，更感慨佛法万千法门，皆在这方寸禅林之中。

穿过法轮殿，便到了雍和宫至高点——万福阁。楼阁巍峨高耸，直插天际，踏入阁内，一股震撼人心的庄严之感扑面而来。整根白檀木雕琢而成的弥勒大佛，拔地而起，顶天立地，面容慈祥悲悯，目光俯瞰着世间苍生，佛身庄严，气势恢宏，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宝音活佛抬眸仰望，目光静静落在大佛法相之上，久久未曾移开。晨光透过阁窗，斜斜洒入，落在他绛红色的僧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香烟缭绕在大佛周身，也萦绕在他身侧，人影与佛影相映，禅意与虔诚相融。他站在佛前，内心一片空净，只余下对佛法的笃信，对众生的悲悯，更对这座古刹承载的蒙汉藏佛法交融之缘，心生无限恭敬。他默默伫立，以藏传佛教仪轨，在心中为天下苍生祈福，愿佛法长存，愿众生脱离轮回之苦，得享清净自在。转身发现雍和宫众僧列队站着他身后不远处，只是怕惊扰到活佛。住持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带活佛继续参观。

宝音活佛沿着两侧回廊，依次巡礼东西配殿与四大经院。东路药师殿，佛前供灯长明，藏着祛病延寿的慈悲愿力。密宗殿内，佛像威严，蕴含着高深的佛法奥义。西路讲经殿，仿佛还能听见昔日高僧讲经说法的梵音。时轮殿中，经卷罗列，藏着天地时序与佛法轮回的奥秘。他一间间殿宇走过，一尊尊法相瞻仰，时尔驻足于经卷之前，细细品读，时尔立于彩绘之下，静静体悟。看中原建筑的飞檐斗拱，精巧雅致，藏着中式美学的底蕴；观藏传佛教的造像彩绘，古朴庄严，承载着雪域佛法的精髓。这些建筑皆是汉藏文化交融的见证，是佛法不分地域、普度众生的最好印证。更是这座古刹历经百年，独一无二的禅意根基。 走至中轴线最北端的绥成殿，宝音活佛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身，回望整座雍和宫。红墙连绵，黄瓦流光，庭院深深，香火袅袅。晨风吹动他的僧袍衣角，檐下铜铃依旧轻响，梵音悠远绵长。这座历经百年的寺院，从贝勒府到雍亲王府，从皇家行宫到格鲁派道场，见证了皇权更迭，岁月变迁，却始终初心不改，以慈悲之心，接纳往来众生。宝音活佛双手再次合十，眉心舒展，面容平和温润，对着整座禅林，深深躬身行礼。众僧也跟着行礼。

此番雍和宫一行，他观的是佛相，悟的是禅意，知的是过往，念的是众生。从雪域到京城，从高原到中原，地域虽异，佛法同源，这座龙潜福地化作的佛刹，用百年光阴，印证了佛法的浩瀚与慈悲，见证了汉藏一家的深厚因缘。 佛珠依旧在指尖缓缓转动，他转过身，步履从容，向着殿外缓缓走去。 绛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雍和宫的禅影晨光之中，一身清净，满心慈悲，不负佛法，不负众生，不负这段千里而来的殊胜佛缘。

此后几天宝音活佛在雍和宫翻阅经书，礼佛诵经，很少有人打搅。 奔赴佛教圣地五台山嘉庆帝在宫中修整数日后，再次召见宝音活佛，斟酌言道：“如今京城天气渐凉，五台山地处北方，寒意更甚，路途奔波也多有不便，不如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朕再派人护送活佛启程，更为稳妥。”宝音活佛闻言，双手合十婉言谢绝：“皇上美意，老僧仰慕五台山佛教圣地多年，只因为瑞应寺事务千头万绪不能脱身，如今寺院日常管理不用我亲历亲为，只想尽早抵达圣地，多看看多走走，将此生修行感悟著书立说，传于后世，为后世指点迷津成就功德。”嘉庆帝见活佛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应允其所求，并且慨叹“我也有朝山之愿望，不知何时能达成所愿！”活佛沉吟良久达到：“世间万物讲因缘，缘来如愿！”皇帝吩咐内务府备好行囊盘缠与随行车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宝音活佛便带着十名侍从喇嘛，乘坐两架马车，辞别京城，一路直奔山西五台山而去，奔赴心中的佛法修行之地。

十一

五台山修行

宝音活佛到五台山先找了一个清净寺院住下。

五台山是活佛心中的佛教圣地。五台山在佛教界地位极高，核心是四大名山之首、文殊菩萨根本道场、汉藏佛教共尊的圣地、世界级佛教文化中心 。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是文殊菩萨道场（“大智文殊”，象征般若智慧） 。《华严经》明确记载：“东方有国，名曰震旦，其土有山，号曰清凉（五台山），文殊师利菩萨率一万菩萨常住其中”。东汉始建寺（大孚灵鹫寺，今显通寺），与洛阳白马寺同为中国最早寺院 。唐代鼎盛：全山300余寺、僧众过万。历代9位皇帝18次朝山，皇家加持、地位稳固 。唯一一个汉传青庙和藏传黄庙并存的佛教圣地​7个朝代、68座古寺、150余座佛塔 佛光寺、南禅寺：中国现存最早木结构建筑，“亚洲佛光” 。​ 唐代彩塑、金代壁画（岩山寺）、明代悬塑，14.6万尊造像、2380㎡壁画 。世界五大佛教圣地之一，与蓝毗尼、鹿野苑、菩提伽耶、拘尸那迦并列。隋唐起，日本、朝鲜、越南、蒙古等国僧侣长期来此求法、建寺 。​五台对应五方五智，朝台（大朝台）被视为“圆满智慧”。华严、天台、律宗、禅宗、密宗、净土等全宗派共存。汉、藏、蒙、满等民族共同信仰，民族团结的象征。 五台山是中国佛教的缩影，也是世界佛教智慧传承的圣地。

宝音活佛跋山涉水逐寺寻访，走遍五台山五台群峰，逐座梳理古刹渊源：记每一间庙宇的传世典籍、供奉本尊佛像、建寺年岁、千年沿革。他看到每座山峰早晚四季风物，春山含翠、夏云漫谷、秋霜染林、冬雪覆峰。宝音活佛喜欢五台四季，更喜欢秋日的五台山。天高云淡，层林尽染，宛如天地打翻的调色盘。东台望海峰红叶似火，望海寺的朱红寺墙与漫山枫叶交相辉映。秋风掠过，落叶簌簌铺满殿前庭院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飞檐翘角，为整座寺院镀上暖金，暮鼓声声，回荡在红叶山峦之间，壮美而空灵。 西台挂月峰枫林尽染，法雷寺被赤色、金黄环绕，峰巅岩石与红叶相映，月夜清辉洒下，红叶泛着银光，更显古寺清幽 。山风卷着落叶，轻擦寺门，梵音与落叶声相融，尽显禅寂之美。 南台锦绣峰秋意正浓，普济寺前银杏金黄，枫叶火红，与青灰瓦当、朱红寺墙勾勒出极致古朴的禅景 。漫山草木由绿转黄、转红，花海褪去，却添几分厚重，远山层叠如染，视野开阔，可远眺四台盛景。 中台翠岩峰秋高气爽，演教寺旁“龙翻石”苔藓深沉，古柏苍劲，金黄落叶铺满石间 。阳光通透，洒在殿前香炉青烟上，光影分明，钟磬之声清亮，回荡在翠岩红叶之间，悠远绵长。 北台叶斗峰渐染秋霜，灵应寺周遭草木泛黄，台顶偶有初雪，与金黄红叶、纯白积雪相映 。

站在华北屋脊之巅，俯瞰五峰秋色，古刹红墙点缀其间，天地壮阔，佛法庄严，让人顿生敬畏之心。五台山汉藏共生、青黄并存之地，汉、藏、蒙、满多民族信众共尊文殊道场，信仰同源、根基一体。但千百年来各寺自成体系，宗派有别、传承各异，渐渐形成各自为政、互不联通的局面：各守自身修行礼法，各藏自家经卷文脉，彼此少有交流互通，空有一山同源的信仰根基，却散成一盘零落明珠。​旁人只见五台香火鼎盛、圣境扬名，宝音却看清内里的割裂与缺憾。他身为皇家寺院活佛，兼具汉藏佛学底蕴，又遍历全山、通晓各寺源流，精通蒙汉藏满语言，读懂梵文，是融合多元信仰的最佳纽带。他走过五台的每一条小路，敲开每一座寺庙的门。晨雾还未散尽，清凉山的岚气漫过层叠殿宇，萦绕在五台起伏的峰峦之间。宝音活佛依旧循着旧日脚步，日复一日一山一山走，一寺一寺访。随身的素色手札早已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泛黄纸页上，工整记录着每座古刹的岁序年轮：哪座寺院藏着千年梵夹古卷，哪座殿堂供奉着传世彩塑本尊，哪一脉宗派传承悠远，哪一方殿宇历经风霜修缮。五座台顶四时流转的景致，春莺啼翠、夏瀑流泉、秋叶染金、冬雪封山，四时晨昏、阴晴雨雪， 五年时间，五台山的前世今生、寺宇脉络，早已在他心中织成一张完整的经纬。这座举世无双的文殊圣境，本是汉传与藏传佛法交融共生的净土，青庙梵音与黄庙经声千载相闻，汉族、藏族、蒙古族、满族万千信众，皆奔赴此地朝拜修行，藏着中华文明最宽厚的包容与大同。可岁月流转间，各寺却渐渐囿于一隅，成了各自独立的烟火。青守青的清规，黄修黄的仪轨。各自有珍藏的孤本典籍，各庙自守山门、各承香火。同沐一山佛光，实则如同散落群山的星辰，遥遥相望。 宝音常立于菩萨顶高处，俯瞰整片台怀谷地。眼前殿宇鳞次栉比，香火袅袅不绝。他修行一生，深知佛法从不是闭门自守的独善其身，文殊道场的真谛，从来是慈悲同源、万法归心，是兼容并蓄、相融共生。那一刻，他心中终于明晰了自己留驻五台山的使命。

宝音活佛 凭着自己和弟子们遍历全山记下的典籍谱系、各寺源流，先梳理整合五台山散落千年的佛学文脉，将各寺秘藏的孤本经卷、传承心法、造像渊源，逐一归类整理、互通有无。让青庙知黄庙之传承，让汉地懂密宗之仪轨，打破各寺闭门自守的隔阂，让同源的佛法在群山之间流动回响。 宝音活佛成为汉藏佛法、多民族信仰之间的一座桥梁。凭自身活佛身份与深厚学识，邀约各寺高僧大德，定期论经讲学、交流修行心法。让不同宗派、不同民族的修行人，同聚一席、共研佛理，放下门户之见，共守文殊初心，让五台山千年兼容并蓄、多元共生的包容本色，重新展露于世。宝音活佛守护这片清凉圣境的山川风物、古建文脉。五台四季山河秀美，千年古建藏尽东方匠心，他奔走其间，护古寺、守文脉，传善念、济众生。他安抚山间百姓、帮扶弱小。传承佛法慈悲、守护圣地清宁。五年的时间他走遍了五台山每一座山峰，每一条小溪，扣开了每一座庙的庙门。昔日他跨千山万里，从藏地奔赴中原朝圣寻根。如今驻足五台，懂得修行不止独悟己心，更要普惠众生。让一山佛光，照见百姓安宁。青黄同辉、汉藏同源，让散落的信仰文脉，终成百川归海的浩荡光景。他不仅是黄教活佛，也成为了万众景仰的一代宗教领袖。

　　十二

嘉庆皇帝朝山

嘉庆十六年春天，京城燕子归来，柳树柔梢披风，太行群山一抹残雪。嘉庆皇帝循祖制，承康乾旧例西巡，先谒西陵祖陵。礼毕銮驾向西，直指五台山清凉圣境。 一路走来，嘉庆一行肃穆庄重，明黄龙纛迎风列展，御仗卤簿次第随行。仪亲王、军机大臣、六部官员分班扈从，八旗劲旅环卫前后。沿途直隶、山西地方文武官员，皆蟒袍补服，沿路跪迎候驾。百姓沿街焚香拱手，不敢喧哗。嘉庆帝平日里崇尚节俭，反对铺张浪费。早就颁布谕旨，禁止沿途搭设彩棚戏台、禁止铺张修饰道途。一路行旌清简，唯见车马从容，仪仗严整。 五台地界渐渐近了，山势陡然清峻。层峦叠嶂连绵百里，青峰插云，谷壑幽深。山间松柏苍劲，山风清凉，裹挟着古寺经年不散的梵香。远远望去，五座台顶巍峨耸立，隐于流云薄雾之间，清净凉爽，自成一方绝尘净域，古称清凉山，文殊菩萨常住道场。

三月三十日，御驾正式入山。宝音活佛早早在山门前等候。先至台麓、白云诸古寺天子下銮，与活佛交谈。缓步入山门，净手拈香，躬身礼佛。古寺钟磬应声而起，清音缭绕山谷。僧众披袈裟，整班恭迎。 銮驾驻跸菩萨顶——这是历代清朝皇帝五台行宫，黄教推崇的著名寺院。金瓦朱墙，依山而建，殿宇层层叠叠依山势扶摇而上。寺院内古松参天，苔痕覆阶。殿内陈设清雅，案前供奉无量寿佛、玉莲珍供，哈达素洁，法器庄严。入夜，万籁俱静，山间唯有松涛簌簌。古寺暮鼓沉鸣，远近佛灯点点。映着半山残雪，凡尘之声尽隔山外，唯余一片清宁梵境。 第二天开始，天子循礼遍游五台各院。到了显通寺，走进千年祖庭，观瞻无梁无量古殿，万斤铜殿映着天光，殿宇古朴雄浑，阅尽千年香火兴衰。皇帝肃立瞻仰，默然礼香，感念古刹源远流长，佛法薪火相承。 走到塔院寺，仰望大白塔凌空矗立，塔身素白巍峨。大白塔是五台群峰标帜性建筑，是世代信众心中的舍利圣塔。天子缓步绕塔礼拜，塔下风铃轻响，声声清远，和着僧众诵经之音，悠悠漫过苍山。又游殊像寺、罗睺诸寺。观悬塑罗汉千姿百态，瞻文殊圣像慈悲庄严，殿宇藏千年佛韵，尽显岁月沧桑。随行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皆随帝身侧。屏息恭立，心怀敬畏。宝音活佛一路讲解，如数家珍，一路陪伴，低语感悟。

到了闰三月初三，天子御驾登临黛螺顶。千级石阶盘绕山崖，云栈曲折，直通云天。御轿缓缓而上，两侧山郁郁葱葱林，云雾缠绕，登顶之时豁然开朗。凭栏远眺，五座台顶尽收眼底，群山如莲瓣环抱，云海沉浮，天地空旷。 此地便是自古以来称“小朝台”的圣境，一座山峰可尽观五台全貌，省去跋涉五顶之劳。嘉庆帝临风而立，望苍茫青山、千年佛域。念苍生黎民、四海安和。心生感慨，于是御笔亲题 《五台赞》 勒碑。笔墨沉厚，寄祈福安民之心，刻碑留于山间，永记此行。御制《清凉山记》立碑菩萨顶（碑阳《记》、碑阴《赞》） 自述朝山目的：“为苍生祈福”，“示中外一家之心，昭熙朝大同之治”表达抚绥蒙藏，巩固边疆之深意。​ 御制清凉山记（清·嘉庆帝颙琰，嘉庆十六年 1811）

五台山，古清凉山也。五峰竦立，上矗霄汉。日月之所回环，烟霞之所亏蔽。苍然深秀，其为神皋奥区，盖自昔而已然矣。 是以自汉迄今，历代皆有崇建。古刹精蓝，遍满岩岫。宇内称灵山佛土，最著者有三：峨嵋、普陀，而五台为尤盛焉。 我朝： 世祖章皇帝，上为慈闱祝厘。下为苍生锡福。赐金遣使，屡沛恩施。​圣祖仁皇帝，三临五台，恩光远被。​高宗纯皇帝，六度西巡，典章弥备。朕以凉德，嗣守丕基。非欲展游观，实为祈民福 。祖制重灵山，柔远安边服 。嘉庆十六年春，祗谒西陵，礼成，取道五台。瞻文殊之妙相，祝寰宇之清宁 。 銮舆所至，梵刹庄严： 菩萨顶为黄教总持，金顶耀日，法相庄严 。​显通、塔院、殊像、罗睺诸寺，钟磬相闻，梵音不绝 。 登黛螺顶，小朝台：五台环列，如莲花开敷，天风泠然，万虑俱寂 。 爰命： 颁赐：经卷、哈达、供器 。​修葺：颓圮庙宇 。​勒石：记此盛事 。 系之以赞：遥望清凉山，五台耸云端。文殊常显现，万法此中安。灵境超尘界，慈云覆大千。瞻依抒素悃，祈福庇民全。 后之览者，亦知朕之崇佛敬民、绳祖武、安中外之至意也。

嘉庆十六年闰三月初六日

御笔

嘉庆皇帝驻山七日，天子除逐寺礼佛、瞻礼圣迹。皇帝在菩萨顶接见宝音活佛，二人同殿拈香，共论佛法。以尊黄教、安蒙藏、固边疆，承康乾以来抚绥四方之国策。朝堂政教、边疆安稳、万民福祉，尽融于一山香火、一席禅谈之间。 此番朝山，不事游猎、不贪山水宴乐，不兴土木奢靡。帝王步履所至，唯是焚香祈福，仰文殊大智慧，祈天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循祖宗旧制，守皇家礼度，敬千年佛门圣地。

等到闰三月初六，皇上将要下山回京。皇帝亲自到禅院辞别宝音活佛，和颜悦色道：“朕已命人于京城雍和宫备好静室禅榻，专供活佛安居清修。往后便劳烦活佛坐镇京中，主持皇家一应礼佛大典，总辖大清全境佛门教务，统筹诸宗僧俗诸事，不知活佛可愿应允？”宝音活佛闻言，敛衽垂首，徐徐躬身合十行礼，神色淡然平和：“贫僧年已古稀，久居山林早已惯于清寂，于此潜心悟道、静守本心，已然心满意足。承蒙圣上垂爱器重，这份隆恩贫僧铭记于心，我想在五台再清修几年，皇上意下如何？”说完活佛抬眸，引身边弟子上前：“贫僧座下弟子毕力格，随我修行十六载有余。心性沉稳，佛法造诣精深。正值盛年，精力充沛，胸襟见识皆足以担此重任。”帝王细细打量，见毕力格身姿端正挺拔，眉目清朗俊逸，气度沉稳儒雅，一派大德僧相。心中已然默许，当即颔首笑道：“既有活佛倾力举荐，朕自当信重。毕力格随朕一同下山，随驾回京！” 临行在即，宝音活佛再三叮嘱毕力格，修行处世与理政弘法之道。随后又将其余九名亲传弟子尽数唤至身前，正色嘱道：“你等皆随我潜心修行多年，尽得我毕生佛法真传。此番随同你师兄毕力格一同下山赴京，往后诸事皆谨遵师兄号令，同心协力，恪守佛门清规，尽心辅佐，莫负师门教诲，亦莫负圣恩重托。”

皇上起驾，宝音活佛众僧一路护送，到了山门外，久久不肯离去。嘉庆皇帝回望众人依依惜别。回望五台青峰，佛刹隐于烟霞，钟磬余音尚在山间回荡。这是大清帝王最后一次亲临五台山朝山，此后百年，帝驾不复至此。一代皇家朝山盛典，伴着暮春山风，定格成清史里一段肃穆清宁的佛门往事，留青山古寺，岁岁见证流年。

十三

奉诏进京

嘉庆二十三年，新年正月，朝贺礼毕，京城年味正浓。嘉庆皇帝考虑关外祖陵祀典的事情。这时候的五台山瑞雪初霁，五台白雪皑皑。古刹梵音悠扬，山林香烟缭绕。宝音活佛驻锡五台山已经十三年，静修弘法，成为朝野敬重、皇家礼重的大德。 毕力格作雍和宫住持，掌管全国宗教事务也有七年了。皇上春节到雍和宫礼佛回去的时候，吩咐毕力格：“过了十五去你师傅那里，我有意今年盛京祭祖，看看日子，啥时候合适？能不能陪朕前往？”毕力格携两位同门师弟，奉密旨赴五台山去见宝音。一路踏残雪、越关山，昼夜兼程，抵达台麓梵刹，谨循释门礼法与皇家规制，肃穆入寺参谒宝音活佛。 师徒礼毕，佛堂静谧，檀烟袅袅。毕力格垂手躬身，摒退旁众，恭谨僧礼跪拜起身，怀里掏出圣旨，传嘉庆帝圣谕：“朕践祚以来，敬天法祖。今岁国库丰盈，百姓安居乐业。朕欲再启东巡，拜谒先祖。朕未定行期，活佛通彻天时深谙祀礼，欲请活佛下山赴京商议。随朕东巡盛京祭祖，祈岁稔年丰，国运昌盛” 宝音活佛听完，神情严肃。深知盛京祖陵是大清龙源，东巡祭祖为国之重典，事关国祚礼制。当即合十领旨，准备下山。 活佛立刻吩咐寺中弟子打理寺务、安心修行。

辞别五台山道场，启行赶赴京师。一路风霜不避，依礼赶路，抵达京师后依循定制驻锡雍和宫。 雍和宫为皇家第一梵刹，殿宇巍峨、金佛庄严，是清廷礼佛议典、接洽藏传高僧的道场。宝音活佛住下来，入宫请见嘉庆帝。 嘉庆帝御居内殿，料理新春朝政。

听说活佛进见，免去繁文虚礼，即刻召见。从容问询天时宜忌、祀典规制、随行佛事章程。君臣二人相对晤谈，细议盛京祭祖一应要务：核定东巡吉期为八月二十八、厘定陵祀仪轨路线、筹谋沿途祈福法事、斟酌礼佛安神规制。 事关皇家大典，头绪繁杂、礼制森严，待所有核心事宜、规制章程、随行安排一一商定明晰，大局既定。宝音活佛躬身请旨，将盛京沿途佛事筹备、僧众迎驾、陵前诵经等一应繁杂庶务，全权托付于随行而来的毕力格。毕力格熟悉皇家陵祀礼制，熟稔关外梵刹事务。有随活佛承办朝廷佛事经历，沉稳干练、办事周全。领命之后，拜别圣驾与活佛，准备启程回盛京、瑞应寺。回到瑞应寺，毕力格谨遵圣意与活佛吩咐，召集瑞应寺僧众，传朝廷东巡谕旨，统筹排布一应迎驾祀佛事宜。逐一分派僧众职事，规整道场、清扫梵宇、备齐法器供品、演练陵前诵经仪轨，预排盛京沿途迎驾、驻寺祈福、陵寝护坛诸事，悉心筹备周全，静待圣驾东巡、活佛随行亲自安排盛典，保障嘉庆帝二次盛京祭祖大典礼法周全、佛事圆满、仪度肃穆。

活佛陪同嘉庆东巡祭祖宝音活佛看日子与皇帝商定：皇帝七月二十八日京城起銮，九月初三日抵达盛京，十月十一日回京，往返全程用73天。从夏末到深秋，天高气爽、气候宜人。带皇次子旻宁（道光）、皇四子绵忻同行 。向列祖列宗默告立储，确立国本 。​从北京出发经过山海关驻足兴京（新宾）到达盛京 。谒陵顺序合祖制：​永陵——福陵——昭陵。驻盛京时间十四天，增文庙祭祀、视察宗室聚居地。宝音活佛随扈，全程诵经、镇坛护陵。​礼制完备，肃穆凝重。

嘉庆帝祭祖的时候，站在陵前高台，临风远眺盛京万里河山，久久伫立不语。春风拂动帝王祭服衣袂，满目山河安稳，故土清明。嘉庆皇帝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也有暮年立储，托付江山的悲怆。

这场二次东巡祭祖大典，终于在庄严肃穆、梵礼双全的盛世气象中圆满告成，成就嘉庆一朝敬天法祖、礼佛安邦的又一段庄重史迹。七十八岁的宝音活佛，神清气朗、精神矍铄，一身僧衣素雅端严，步履沉稳从容。此番君臣相伴祭祖谒陵，遍历盛京胜迹，礼佛祈福诸事皆妥帖周全。 等到圣驾诸事完毕，拟定起銮返京之际，嘉庆帝特意移步至活佛身前，问及此后行止打算。宝音活佛双手合十，面容平和淡然，缓缓躬身作答：“辞别圣驾后，老僧归返瑞应寺，闭门清修，静心参禅悟道。常诵经文，为国祈福，为苍生祈安。安守清修本心。”听闻此言，嘉庆帝心中愈发敬重，连连颔首赞许，感慨其超然淡泊之心境。嘉庆帝赞其“潜心修法、慈悲济世，安定人心、教化一方，佛门翘楚” 九月十七銮驾整装启程，宝音活佛相送，一路随行直至盛京城外十里长亭。君臣二人于此依依话别，两相惜别致意，目送天子御驾浩浩荡荡启程西归京城。活佛伫立郊野，静望銮驾远去。缓步转身，带上僧众，坐车回瑞应寺。

十四

回归

嘉庆二十三年秋，盛京祭祖大典宝音活佛一路随驾襄礼、诵经祈福，大典礼成。辞别圣驾，一身绛红袈裟，返回蒙东瑞应寺。

这时候秋高气清，辽西蒙地衰草凝露，长风漫过医巫闾余脉。宝音活佛车马行途从容，袖藏御赐敕谕、满心清宁。沿途蒙汉百姓听闻活佛归山，都扶老携幼立于道旁，合十躬身，感念此番嘉庆皇帝回乡祭祖、佛法安疆的盛德。

宝音十五岁受戒，在瑞应寺活佛身边苦修十年持戒精严、显密双修，通蒙、藏、汉、满等多种语言文字。青年时代孤身徒步走过草原，骑马在沙漠戈壁滩迎风卧雪。塔尔寺游学，佛学精进。跨越雪山草地到达西藏布达拉宫，拜六世班禅为师。扎什伦布寺班禅身边进修五年。受班禅委派赶赴避暑山庄奉诏设计建造须弥福寿之庙班禅行宫。主持乾隆皇帝七十寿辰大典。全程参与嘉庆两次东巡祭祖大典，参加嘉庆五台山朝山。九次进京朝觐，深得清廷信任。忠顺清廷，历次朝觐皆获赏赐，赐印、赐敕，为清廷维系蒙藏的重要纽带。深谙格鲁经论，也精通息灾祈福、长寿济世之法门。

等到车马驶入瑞应寺山门，古刹层楼巍峨，红墙金瓦映着秋日天光。三千僧众整衣肃立，钟鼓齐鸣、梵呗悠扬。从活佛住持以来，瑞应寺四大扎仓规制完备，曼巴扎仓济民疗疾，时轮历算推演天时，显密讲堂日夜弘法，已然成东藏鼎盛道场。 回到瑞应寺，宝音活佛径直登临法台，神色温和沉静悲悯。他对全寺僧众缓缓开口：“盛京祭祖，祭山河祖脉，守四海安宁。佛门出世修心，亦入世担当，戒定为根，慈悲为用。山河社稷是大缘，清净本心是根本。我等住寺修行，当以清净身、正直心，护一方百姓，传千秋正法。”说完，活佛率众诵经回向，祝愿国泰民安、蒙地祥和、苍生无虞。

回来以后，宝音活佛潜心驻寺修行，重拾日常清规。白日登堂讲辩五部大论，为僧众解惑授法。辩义通透，法理圆融。黄昏入静室闭关禅定，凝心修持密法，养定心性。闲暇之时，亲赴曼巴扎仓，检视蒙药炮制，问诊贫苦牧民，施药济苦。宝音活佛擅蒙医药，为信众治病，是曼巴扎仓蒙医蒙药医院奠基人，造福一方百姓，僧俗大众救世济民的活佛。他感念山河安稳、百姓归心。于是发愿扩建道场，主持兴修瑞应寺内长寿德丹阙凌殿。专门弘扬长寿息灾法门，供奉诸佛，祈愿苍生安康、岁月无虞。

这期间瑞应寺香火鼎盛、僧众精进、民风淳厚。蒙地牧民逢旱涝疾痛，皆来寺中祈福求医。四方求法僧徒慕名而来，受其教化，严守戒律、潜心修学。活佛还鼓励身边受戒佛学精进在瑞应寺四大扎仓修行多年的喇嘛，出去走走，开拓视野。给他们写推荐信，赠车马盘缠。意在相互交流，共同提高，扩大佛教影响力。先后有三百多人，到各地寺院学习交流。甘丹寺（西藏·拉萨达孜）、 哲蚌寺（西藏·拉萨西郊）、色拉寺（西藏·拉萨北）、扎什伦布寺（西藏·日喀则）、塔尔寺（青海·西宁湟中）、拉卜楞寺（甘肃·夏河） 、大昭寺（西藏·拉萨）、五台山都有瑞应寺喇嘛清修学习。

一时间瑞应寺皇家寺院远近闻名，成为蒙东地区经济文化中心。 世人都称赞活佛近侍大清皇帝、屡得御赏，是佛门殊荣。其实宝音活佛一生修为，更让人敬佩。从来不在乎朝堂恩宠，而在持戒清净、显密圆通、建寺安僧、慈悲济世。 深秋之夜，月满禅院，松风穿殿，诵经声连绵不绝。宝音活佛独坐禅房，手捻佛珠，望着灯火安宁的瑞应寺，心中澄澈无尘。 盛世山河，君王守社稷，佛法润人心。而他居于东藏古刹，守一方清宁，传一世正法，度万千众生。便是不负袈裟、不负初心、不负世间烟火。承袭瑞应寺活佛封号：土默特扎萨克达喇嘛察罕殿齐呼图克图 ，僧俗爱戴的宝音活佛，名副其实的东藏法王，功德无量，世人铭记。

《缘》后记

创作《缘》这部小说的初心，始于瑞应寺悠远厚重的历史底蕴。最初构思时，小说命名为《前世缘》以我的家乡素有“东藏圣地”之称的皇家寺院瑞应寺为背景，叙述主人公宝音跨越前世今生的佛缘情缘，书写其跌宕绵长的修行与情感历程。

为了让故事扎根史实、贴合时代，让人物风骨与身份境遇相得益彰，创作期间我翻阅查证了大量清代中晚期宗教、历史、地域文献与瑞应寺相关史料。随着考据愈发深入，我意外发现，笔下宝音活佛的诸多人生际遇、修行轨迹与济世之行，与瑞应寺四世活佛的真实生平有很多交集，因为历史上称得上活佛的瑞应寺众多喇嘛中屈指可数。有据可查、不能为了写小说铺陈虚构与活佛身份不符的内容和情节。我在史料基础上，拓展时空维度、丰富人物阅历、打磨情节脉络。在尊重历史原型、恪守时代背景的前提下，赋予人物丰满的人格、深刻的抉择与通透的佛心。几经斟酌、数次删改，重塑故事结构、升华核心主旨，最终将此书定名《缘》。

全书以乾隆末年至道光初年近八十年的风云岁月为宏大叙事背景，完整描摹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清代社会图景。这八十年，王朝更迭、世事变迁、边疆安定与民族融合交织。而扎根辽西的瑞应寺，凭借清廷皇家敕建的特殊身份，承载着“兴黄教以安众蒙古”的国策使命，成为维系东北、蒙古地区稳定。沟通皇权与藏传佛教的核心圣地，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小说细致描摹了瑞应寺及五台山等各地古刹的建筑规制、禅院风貌，还原了清代皇家祭祀、东巡祭祖、五台山朝山等重大历史场景，让尘封的岁月、庄严的古寺与厚重的历史缓缓重现，既再现了时代风貌，也凸显出瑞应寺独一无二的皇家寺院地位与深远的社会、政治、宗教影响力。

故事的核心，是少年宝音的修行之路与本心坚守。他本是懵懂纯粹的俗世少年，历经红尘磨砺、万般艰辛，遍历人生起落、世事浮沉，始终初心未改、本心澄澈。身披袈裟，便担起僧者使命。坚守向善本心，在漫漫人生路上，世间荣华、权贵恩宠、红尘情爱，皆未能动摇他的信仰。他一生潜心实修、精进不怠，建寺安僧、弘法布道、护国化民、安抚一方，终成道行高深、德泽四方的一代高僧，铸就“东藏法主”的千古盛名。

在人物关系的刻画中，我着重描摹了宝音活佛与嘉庆皇帝跨越君臣、殊为难得的知己情谊。史载嘉庆帝曾两次东巡盛京祭祖、远赴五台山朝山，而每一次重要行程，皆与宝音活佛深度交集。二人之间，无森严君臣等级，有赤诚亦师亦友。嘉庆帝敬重其道行、信服其心性，以礼相待。愿意在他面前卸下帝王枷锁，袒露内心真实思虑与治国本心。

而宝音活佛始终恪守佛门“众生平等”的核心要义，心怀天下、不慕权贵。在他眼中，皇权治世，安定四海、巩固疆域、守护山河一统。佛教治心，弘扬佛法、教化人心、纯朴世风。皇权与佛心，道殊途同归，终极皆是为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正因这份通透纯粹的本心，他面对帝王平等交往。于国事民生、弘法济世之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觊觎权贵青睐、名利加持，只求本心无愧。践行护国化民、安定边疆的毕生夙愿。

纵观清代治边国策，“兴黄教以安众蒙古”是维系北方、西北疆域稳定、巩固大一统格局的核心方略。帝王护持佛法、以佛安边，塑造仁德君主治世形象。藏传佛教顺时济世、安抚民心、凝聚部族。成为稳固疆域、促进民族融合的重要力量。宝音活佛能得嘉庆帝终身敬重与信任，既是个人德行修为所致。也是时代大势、国策所需、民心所向。他作为佛门领袖，辅弼帝王安天下，以佛法润泽民心、以德行巩固疆土。在王朝经略蒙藏、守护大一统疆域的历史进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身影。

创作《缘》这部40000余字的中篇小说，历时五个月，落笔终章。回望整个故事，我始终想传递一份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修行真谛。人生在世，人人皆在修行，修行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出家人的事情，而是每个人穷尽一生的自我修炼。所谓修行，无关乎成神成佛、超凡脱俗。而是择一条正道，终其一生去坚守。苦难中磨砺心性，繁华中守住本心，烟火中沉淀自我。在世事浮沉中不断成长，不断通透圆满。

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从宝音活佛的一生看见初心与坚守：人生道路千万条，一旦笃定方向，便当一往无前、矢志不渝。历经千帆，仍守本心。终将得到最真实、最自由，内心强大，温润通透，不断成长的自己。

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从宝音活佛的一生看见初心与坚守：人生道路千万条，一旦笃定方向，便当一往无前、矢志不渝。历经千帆，仍守本心。终将得到最真实、最自由，内心强大，温润通透，不断成长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