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秀逸雅士润—— 王文治《行书手札》册页赏析

平和凡人

王文治（1730—1802），字禹卿，号梦楼，晚年信佛，法名达无，字无余。丹徒（今江苏镇江）人，清代诗人、书法家。王文治年少时负奇志，诗歌和书法闻名于时。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以选贡入都，名动京城。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翰林院侍读全魁出使琉球，邀同渡海，王文治欣然同往，因诗书名噪东夷。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为顺天乡试同考官、会试同考官。因翰林院大考第一名，擢侍读，署日讲官。授云南临安府知府，在官3年，以吏议镌级，王文治辞官返乡。后当复职，因厌倦吏事，不再出仕。王文治与刘墉、翁方纲、梁同书并称“清四大家”。王文治喜用柔毫或长毫，讲求姿态，清峻绮丽。著有《梦楼诗集》和书法理论著作《快雨堂题跋》。 ——题记。 （清）王文治手札（博物馆藏品） 1、 在清代乾隆书坛，石菴书法因爱浓墨书之，被称誉为“浓墨宰相”，而王文治因喜用淡墨，以表现潇疏秀逸之神韵，被时人美称为“淡墨探花”，二人一时传为书坛佳话。王文治因“淡墨翰林”而独树一帜，也因其善书作画，韵致卓绝，尽显帖学雅逸风神，为清早期文人书法之典范。他又擅诗宗唐、宋，自成一家，并精音之学，筑“梦楼”“快雨堂”，与刘墉、翁方纲、梁同书并称“清四大家”。 王文治的书法在清初书坛风流一时，他喜用长锋羊毫和青墨色的淡墨作书，尽显峻逸之象；他的书法取法董其昌，得赵孟頫、董其昌二人神韵，用笔轻盈灵动，摒弃雄强霸悍，追求 “秀韵” 之美，这倒与其风流倜傥的才子秀逸气质，有着表里相成之妙。他的行书书法，笔画提按转折细腻自然，字体结扬疏朗欹正，意趣天成；线条流转若流泉，轻盈却不失骨力；字笔划钩挑处含蓄利落，撇捺间舒展飘逸，尽显文人书写的随性与洒脱，将 “笔软则奇怪生” 的帖学妙理演绎得淋漓尽致。因王文治书法运笔柔润，淡中见骨，近似董其昌，而结构比董字更楷化、更秀媚。所以，清代钱泳在《履园丛话》中称: “太守天资清妙，本学思翁，而稍沾笪江上（重光）习气。中年得樗寮（张即之）真迹临摹，遂入轻佻一路，而姿态自佳，如秋娘傅粉，骨骼清纤，终不庄重耳。”这评价倒也中肯，却也因为王文治书法的气格高雅、流美妩媚，这种婉约而不乏风骨的格调，成为后人难于企及和仿效的，其扁薄优劣自有共论。 （清）王文治手札（博物馆藏品） 2、 相比于王文治的大幅书法，其咫尺手札更被世人所珍爱。可别小看了这些旧痕泛黄的信札，他们远比那些长篇大幅作品与作者之间距离更真实、更接地气。往小处讲，他们是古代文人墨客之间嘘寒问暖、保全家族文脉的心路印记。往大处说，他们记录了社会朝代更迭中，文人们守卫社会文明的吉光片羽，是激烈时势变革中，文化艺术得以存续的真实火种。手札虽为尺牍，其章法却自然天成，字与字之间情绪顾盼呼应，行与行距离意趣疏密相间，是集用笔、结构、章法之妙，其手腕行笔如溪流婉转，自然流畅，更显书法之逸气、更蕴文人之风骨。 其手札书写时因有情感的托负，而使墨色浓淡交替变化，更增添了手札的艺术书写意境，墨色虽浓淡深浅，层次却次第丰富，字词枯润相生间，营造出清润悠远的视觉氛围，恰似文人闲语漫聊中的闲适清雅格调，也似翰林雅士温文儒雅里的茶熟香温。王文治写就的，不仅是一纸书札，它是清代金石帖学理论的 “小芥纳须弥”，是清代书坛审美“雅韵天成” 的精神缩影。 于是，在这个手机电脑键盘侠盛行、纸上书写成了边缘化的时代，王文治的信䇳手札倒像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古人，是我们自己——在我们提笔忘字、信札背影渐行渐远，我们还会回到那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时空穿越中吗？还会被那个“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的书写时空所打动吗？！还会在某个瞬间想要静下来、慢慢闲适书写的自己而感动吗？！看王文治信札看得久了，读进去了，会令人忘记这是一册“书法作品”，字里行间透露的都是文人墨客的诗礼生活细节；会忘记作者是几百年前、乾隆年间的翰林夫子、仕子探花日常状态记录；会忘记这一页页字它是怎么样的珍贵、它又可以值多少钱。手捧册页，细细品味，你只觉得，这是在和一个远去的老前辈贤智者、和一个古代老文人朋友说话——他说他见过的四季春日秋天，他说他路过的山水林间，他说他那个时代的文坛人文掌故、他说他藏了一辈子的艺事心事……那些字、那些笔画只是还原他的语气表情，那些墨色只是描写他的情趣情怀，而那些笺间空白处，则是他留给我们的意犹未尽的天空云间。 （清）王文治手札（博物馆藏品） 3、 我收藏有王文治《行书书札册页》一本，为纸䇳本，共17页，尺寸为22✕14厘米。此手札册页虽没有写明年代时间，但从信札中款识“无余老人”“月禅老人和南”等表明，此手札册页为王文治晚期修禅参佛作品。此册页上还钤有“沐侯珍玩”“子隺鉴定”等四枚权威人士的鉴藏印章，表明其在清代至今时即被名家珍藏鉴赏，来源可靠，递藏有序。这17页王文治书信手札，其书法面貌仍是他植根“二王”（王羲之、王献之），兼融褚遂良楷书之端丽与董其昌行书之淡雅，线条扁薄飘逸，结体妩媚匀净，代表了清代帖学的清雅一路。书札作品中王文治标志性的“淡墨”不见了，反而是以浓墨写就，显得洁净可爱、字字珠玑，营造了空灵疏朗的视觉效果，契合了文人信札的随意性与抒情性。其书札行书流畅明快，字间连带自然，笔意潇洒却不失法度，应是随意潇洒的上乘之作。该手札作品无刻意创作之拘束，随内容情感起伏而变化，如与“潜光居士”谈论有关佛像画像之事、与“佩香贤弟”谈论诗文书画劳作之事，与“青士贤弟”有数笺页，谈论书画买卖、文集结集付梓、诗文唱和之事等等，其中，17笺页，页页恭敬从心，一丝不拘，竞无一字一页修改，却书写得得心应手、自然流畅。这17页《行书手札》，笔致凝重洒脱，不仅具有王文治书法“淡墨风神”的典型特征，还让我们了解了王文治与当时的翰墨诗友雅士之间的有关诗画交流、结集付梓、互唱互和等情况，让我们了解了清代翰林文坛之状态，也揭开了当时文人仕子的精神世界一角。这些书信往来承载的不仅是翰林书坛墨迹，更是士人间的惺惺相惜与思想共鸣。其文献价值、艺术价值在于将日常书写升华为美学表达、文献记载和史料记录，而“知己之叹、文人抒怀”的哲思，至今仍叩击人心。 最为宝贵的是，其17页手札全部为王文治所独有专享的、印有“快雨堂”花卉、人物、静物等纹样的彩色笺谱。笺谱，说白一点，它就是古人写字用的信纸，但小小的“快雨堂”信纸，却做出了书札古籍世界中的顶级美感。几乎没有一个书札古籍爱好者能逃出对这种独特的笺谱的喜爱。我们通常所见到书写于对联、立轴上的纸质图案，都是厚重地印刷或手绘于在蜡䇳纸张之上。纸张是图案的载体，而在王文治这些专门的笺纸之中，我们能看到纸张和图案的巧妙融合，那种淡淡的、素雅的花卉和传统信䇳纸张仿佛合二为一。我们惊叹于它的工艺、它的审美，实在太漂亮了，太精致了，令人爱不释手。显然，清代雕版印刷，赋予了笺纸上的画面特别的凹凸立体感。哪怕只是一支萱草花，一份豌豆角，一束腊梅，都能跃然纸上。纸张的纹理仿佛是花卉的背影，花卉的灵动人物的闲适神情，这些纤秀芳菲的线条，又让原本平淡无奇的纸张耐人寻味、魅力无限。而这一切人文之美还刚刚开始，无论是手工纸风格独具的肌理感，还是笺谱上淡雅的画面，都是为更深层次的人文追求在做铺垫，如果能有好友在“快雨堂”这样的隽美的纸张上题写一首小诗，又或许你和远方的知已鱼书雁信、互诉衷肠，想一想，那一定是赋予蔓妙顶级的审美价值和情感价值。 王文治《行书手札册页》，已经成为我珍藏的宝籍书画之一，我庆幸一册可以标注王文治书法艺术、情感世界，见证清代信䇳审美与人文历史的篇章，并没有消失在时间的历史长河之中。这一册信札古籍，不仅见证了清代文人雅士之间交往谈论的人文标本可爱的样子，更让我们见识了那个时代中，花样信札的具象美感生动的情怀。这是多么婀娜多姿的风采啊——原来写字写信，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它不是刻意的表演、也不是傲慢的炫耀，只是安静诚挚地把此时此刻的心情，托付给下一秒某人某事的时光；没有一笔一字是敷衍，只为那字里行间藏着的诚实的叹息、心跳、呼吸…… ——2026年芒种于厦门。 ——————————————欣赏:（清）王文治《行书手札》册页（部分），共17页，䇳纸质，尺寸:22✕14厘米（笔者收藏）—————————————— 感谢有你，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