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屋外小山坡是我经常去玩耍的场所。远处青山翠谷之间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嵌在峭壁的铁轨和隧洞。</p> <p class="ql-block"> 这幅景色好似五十多年前我从家里窗口往外眺望看到的。我父母都是志在四方的祖国好儿女,毕业后工作来到边陲城市昆明。刚分配来的时候,还没有直通火车。他们先乘列车到贵阳,再改坐长途汽车,穿行在弯弯曲曲的公路,颠簸摇晃着,再花上一两天时间才能抵达这个四季如春的小城。</p> <p class="ql-block"> 憧憬未来的医科大学毕业生被庸庸碌碌的现实生活磨去了锐气和棱角。几年后,爸爸被派到云贵接壤小镇红果当赤脚医生。我也有机会经常和爸爸一起乘火车来回于两地。每次坐火车,我总无聊地去数经过的隧洞数目。最特别的是,红果车站就在一个隧洞里面。每次和爸爸从山洞车站里走出来,爸爸总会指着前方山腰处说,那山背后就是我们的家。不过,在山区里,别看就在山对面,顺着弯曲盘山公路绕着走过去,时间要花好长好长的。</p> <p class="ql-block"> 红果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美,不过我印象中没见过什么红色的果子,只是想起山里走过的红土小路,还有屋对面玩耍的红土小山丘。</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上幼儿园经常感冒发热,折腾家长来园领孩子回去医治。爸妈工作忙,又心疼我,所以没上几天幼儿园就决定把我工作日寄放在单位附属幼儿园。于是我就当上了爸妈上班的跟屁虫。</p><p class="ql-block"> 爸爸写得一手好字,特别拿手的是瘦长的仿宋体字。遇到科室活动布置,写标语或画板报,爸爸都会主动请缨,独立或协同完成任务。他在红果时也教过我画简笔画和写空心仿宋体字。印象最深的是他教我画红色的天安门城楼正面简笔画和红色空心仿宋体-“祖国万岁”四个字。爸爸的仔细认真,影响了我对完美的追求。我记得画过的城楼简笔画和“祖国万岁”四个空心仿宋体字练习草稿就有厚厚的几本。</p> <p class="ql-block"> 在红果时,爸爸养了一条毛茸茸的大黄狗。爸爸说它是捡来的小狗,取名叫“大黄”。我见到它时,小土狗已经长大。每次大黄看见我来,都会挺温顺的,呼着热气,吐吐舌头、拼命地摇晃大尾巴。年幼的我对毛茸茸大狗,总会有一股无名的强烈恐惧感,常常躲得离狗远远的。</p> <p class="ql-block"> 我转眼到了入学年龄,要回昆明上小学读书。爸爸终于几经努力结束了赤脚医生的磨难岁月,准备搬家回城。有一天,临近傍晚,红火的太阳慢慢地落在远处山坳间,天空被染得红彤彤的一片。坐在山包上纳凉的爸爸拍了拍身边的小凳,对我挥手招呼道:“快过来,看看太阳落山的景色。” 我赶紧跑去坐下,看见红红的太阳已经一小半落进了黯黑的山谷。刚才火红的天际隐隐发暗,一阵阵凉风袭来,远处的星星也悄悄地眨起眼睛。爸爸侧过身对我轻声说:“麟儿,过来,爸爸抱抱你。” 我那时最喜欢大人抱,嘶溜一下就钻进爸爸的怀里。爸爸双手抱着我,拥在胸口,轻轻拍抚几下,又把我放在臂弯上,象摇篮似的摇荡起来。“你马上要上小学。又长大啦。长大了,就不能再耍赖让大人抱。今天我是最后一次抱你。” 说着,他紧紧地搂了搂我,用下巴的胡茬在我脸颊上轻轻地扎起来。我笑着挣脱了他的怀抱,朝屋里跑回去。</p> <p class="ql-block"> 搬走的那天还有件棘手的事情,就是大黄没有找到托付的人家。清早起来,爸爸收拾好行李,放进一只“上海”牌手提行李拎包,还有一只装杂物的大网兜子。爸爸转身拿出闻起来香喷喷的狗食放在屋外的一个角落,大声招呼道:“大黄,开饭啦。”大黄呼的一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三步两步地扑到屋外食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爸爸先把网兜斜挎在肩上,一手抱起刚会走路的小妹妹,另一只手拎起行李袋,招呼我快跟上,蹑手蹑脚地关好房门,朝火车站方向三步并两步地走去。</p> <p class="ql-block"> 我跟着爸爸气喘吁吁地走着,走了好长时间,终于来到山洞里的火车站。我一脸茫然地问他:“为什么要走那么快?我都走不动啦。”爸爸喘着气,轻轻拍了拍我,“……,不然,大黄要跟过来的。”我们来到刚驶进站台的列车,爸爸让我和妹妹先上车,他随后刚抬脚跨上车厢门槛,就听见身后一阵熟悉的“汪、汪、汪”声音。啊!大黄还是追来了。爸爸赶紧跨进车厢,坐到座位上,探身从车窗朝大黄挥手比划,好像在说,“大黄,快回去,我们要走了。再见!”</p> <p class="ql-block"> 随着一声汽笛鸣响,列车缓缓启动,往前方驶去。爸爸再次向车外挥了挥手,嘟囔了一句,“走,去后面看看。”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朝最后一节车厢的后车门跑去;我连忙拉着妹妹小手,连滚带爬似地跟在后面。“呯”的一声,爸爸打开车厢门,看见慢慢远去的铁轨旁大黄一阵狂奔,耳边传来一阵犬吠声,…… 火车渐渐提速,拉远了车站和大黄的距离。隐隐约约看见大黄停下来,猛地仰头吠叫的样子 …… </p> <p class="ql-block"> 爸爸关上车厢门,拉着我和妹妹,走回车厢座位,低着头说,“大黄很乖的,会有好心人收养的。” 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来,我们递过搪瓷大口杯让他加满了热水。爸爸放下杯子,掀开杯盖,吹了几口气说,“等会水凉些,我们一起去餐车吃饭。”我点了点头,目光从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移到桌上的白色搪瓷杯 — 杯身上那五个红色毛体字在微微地颤动着……</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写于上海</p> <p class="ql-block">后记:两年前夏天,参加高中同班同学毕业四十周年同学聚会活动,邀请到当年的班主任老师和数学老师一起拍了大合影,之后部分同学结伴去滇南边陲蒙自的屏边小镇短途旅行,并徒步穿行了一段人字桥附近滇越铁路。铁路两旁的青山翠谷唤醒了我童年时代模糊记忆。两年后,再次去参加了周末的同学聚会,回来后兴奋之余把旅行的照片发到了美篇,得到不少同学点赞,于是想把两年前聚会后的文字和图片也做成美篇分享给大家。</p> <p class="ql-block">后记2:有幸找到一张我在红果时期的照片。那是我们搬走前,我和家属楼里最要好玩伴的合影留念。照片里我微笑着面对镜头,右手边是那位玩伴。我小时候穿的全身衣服都是爸爸亲手裁剪缝制的。那个年代我年纪还小,每天都挺开心的。Keep smile, keep you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