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图:彩色的云</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0035488</p> <p class="ql-block">六月的日头毒得很。</p><p class="ql-block">李克蹲在卫生室门口拆藿香正气水的纸箱子。他那双手长,瘦,骨节凸出来。纸箱子里掉出一张电饭煲的说明书,他看了一眼,扔了。</p><p class="ql-block">张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赶紧起身去扶。</p><p class="ql-block">“头晕。”张婆婆说。</p><p class="ql-block">他把了脉,量了血压,又去取药倒水。药和水递过去的时候,张婆婆看见他指头上有茧子,愣了一下:“娃娃,你这手咋弄的?”</p><p class="ql-block">“没事。”</p><p class="ql-block">“灶上还煨着东西没?”</p><p class="ql-block">李克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问吃饭。“没。”他笑了笑。灶上那碗面条早就坨成一团了。</p><p class="ql-block">张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明儿我给你带几个粑粑。”</p><p class="ql-block">刚来那礼拜,他差点就走了。</p><p class="ql-block">晚上坐门口抽烟,烟头扔一地。第三天晚上,周大娘走四十多分钟山路来看病,裤腿湿到膝盖,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李克听了听,开了药。周大娘临走硬塞给他两个鸡蛋,看一眼桌上那碗坨了的面条,没说什么,端走倒了。又从饭盒里匀了半碗饭出来搁桌上。</p><p class="ql-block">“你一个人,别饿着。”</p><p class="ql-block">人走了。拐杖笃——笃——笃——,半天才笃到路口。李克回屋看见那半碗饭,扒了两口,没胃口,又坐门口抽烟。最后一根烟掐灭在鞋底上,他站起来把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叠好,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了。</p><p class="ql-block">他摸黑去水池洗了把脸。水凉,指缝里的裂口扎得生疼。他甩甩手,回屋把白大褂又抖开,搭回椅背上。</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他给镇卫生院打电话,说人已经到了,暂时住在李家村这边,有事就打这个号码找他。挂了电话,他拎起帆布包走了四十分钟山路,把东西放到卫生室隔壁那张床上。床一碰就嘎吱响,蚊帐破了两个洞,他用胶布粘上了。</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一天,周大娘来了。不是来看病的,进门就把一个电饭煲搁桌上,说家里多出一个,你拿去用。李克刚要说不用的,她摆摆手就走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p><p class="ql-block">李家村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半山腰那几户,摩托车骑到一半就得下来推。李克那双手一年到头推车把。</p><p class="ql-block">周大爷气管炎犯了。李克背着药箱走了四十分钟石头路,进门的时候白大褂后背湿透了,贴在肉上。他蹲下去给老人吸氧,周大爷的老伴在灶房烧水,满屋子烟。过了一会儿周大爷缓过来了,哑着嗓子说,你这孩子,大热天跑上来。</p><p class="ql-block">李克没吭声,拿毛巾擦了把脸,又量了血压。收血压计的时候周大爷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虎口那道痂翻着白皮,烟夹不稳,晃了一下。周大爷看了一眼,没说话。</p><p class="ql-block">隔了一会儿周大爷说:“我那个儿,一年打不回两个电话。”</p><p class="ql-block">李克笑了笑,把药箱装好。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蹲太久了,腿麻了。</p><p class="ql-block">那几天天天大太阳,没风,蝉叫得人心烦。李克坐在门口长凳上给几个老人测血糖,一边往本子上记。忙完天都黑了。他擦了擦药柜上的灰,翻开随访本勾了几个名字。水池边放着一个小药瓶,他拿起来倒出一粒吞了——胃里不舒服,中午那碗饭又没好好吃。丝瓜已经爬满架子了,还开着几朵黄花。</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手背上全是晒斑,指缝裂了好几道口子,水一冲,丝丝地疼。他甩甩手,忽然看见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淤了一小块黑血——什么时候砸的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左手拇指摁上去,疼得他吸了口气,也就没再管。</p><p class="ql-block">电饭煲跳了以后,李克掀开盖子,米饭上一层热气扑到脸上,眼镜片上糊了白雾。他没擦,就着那层雾扒了两口。刚扒完,院坝外头有人喊。</p><p class="ql-block">“李医生——快来——”</p><p class="ql-block">是赵家大哥,嗓子都喊劈了。</p><p class="ql-block">李克把碗往桌上一搁,抓起药箱就跑。那个提手勒进虎口上的痂里头去,皮肉像又要裂开,可他管不了那些。出门的时候衬衫下摆挂了一下门扣子,嗤的一声,他头也没回。</p><p class="ql-block">到赵家就一小段路,但不好走。跑几步走几步,到了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赵妈躺在地上,右腿弯着,左腿的姿势看着不对劲。满脸都是汗,嘴一张一合的,就是叫不出声。</p><p class="ql-block">赵家嫂子在旁边哭。李克蹲下去摸赵妈的腿,手指头刚碰到骨头那里,赵妈就嗷了一声。李克说没事,没断,脱臼了。他叫赵家大哥找两块硬纸板来,自己从药箱里拿绷带。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跑累了。虎口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蹭到赵妈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擦。</p><p class="ql-block">固定的时候使不上劲,他就用牙齿咬住绷带一头,右手压着左手拽,缠了三圈。赵家大哥拿纸板回来,又缠了两道。</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抓着赵妈的小腿说:“大娘你忍一下,一下就好。”一推一送,赵妈叫了一声,后面就没声了,光剩下喘气。</p><p class="ql-block">李克开了药,跟赵家大哥说:“先别让她动,明天我再来看看。”</p><p class="ql-block">出门走了十几步,赵家大哥在后面喊:“李医生,你手流血了。”</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上一道红印子,从虎口顺下来,不算凶。他举起来看了看,说了句“晓得了”,就打着手电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路上有块石头没看见,绊了一下,箱子磕在膝盖上。他闷哼了一声,给蝉叫盖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到卫生室门口,把箱子放地上,去水池冲手。水是白天晒温了的,冲着不疼。甩了甩,进屋把那碗饭端起来。饭全凉了,硬了,倒了点开水泡了泡,扒了两口。想起那颗胃药,摸出来吞了。</p><p class="ql-block">他咽了胃药,把碗里的凉饭扒干净。站起来去关电饭煲,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停了一下。灯还亮着。他没关,转身去水池漱口。</p><p class="ql-block">蝉叫了一整夜。</p> <p class="ql-block">简介:</p><p class="ql-block">《亮着的灯》写一个乡村医生的日常。李克的手上有茧子、裂口、淤血,他推车、看病、吞胃药、吃凉饭。小说不煽情,只用细节说话:电饭煲的灯一直亮着,蝉叫得人心烦。那些没吃完的面条、没关的灯、没处理的伤口,比任何誓言都重。这是一个年轻人在山里悄悄活成了一盏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