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第十五章之三）

秋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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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月中旬，一清回到西安，与家人团聚过年，开学前才南下。一年前在九华山打电话请假，教学、论文指导及班主任等工作都由系里安排，其他老师接手。下半学期没什么事，继续在家休养。

本想在京逗留一年，学院规定只能半年。前些年，有回扣了三年的计划生育奖，每人合计七千五，全校教职工无一幸免。起因是音乐系单身女教师藉口进修，私下宅着，与外企老板偷生一胎。前夫举报，株连全校几百人，相关负责人撤职。

几个系领导上门探望，送来慰问金，客气热情，似乎不愉快的前事一笔勾销了。发出邀请，参与系里组织的旅游活动，出去走走。也好，她欣然答应。

乘火车去江西婺源，硬卧车厢里安排一清坐在前系主任、现任副校长夫妇的对面，进行心理辅导。校长刚开口，她说出康德关于婚姻的名言，是把偶然性变成必然性的企图。领导释然，你能上升到哲学层面考虑，我也没啥可说的了。

关于婚姻，多年以来她反复推敲，想得很多，可以说这是人生的两难选择，甚至是情与理的二律悖反。试想，一个人青春勃发时，生理成熟而心理远远没有成熟，要在这种身心状态下作出人生重大决定——择一人白头到老，该是多么不靠谱的事。

米兰.昆德拉说过，青春是可怕的。 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浪漫诗意，缠绵悱恻激情燃烧，能客观无误地审视一个人么？大半都会看走眼，很大程度上以主观想象代替客观真实。普鲁斯特在长篇巨制《追忆似水年华》里说，人们爱上的实为头脑里的理想人物，与眼前的大活人无甚相干。等到朝夕相处，才会睁开眼，发现这个可怕的错误。

一清对此概括为因不了解而聚首，因太了解而分手。而分手却没那么容易，人们说，一个人难免犯错，改了就好。可婚姻这事很难纠错，没孩子好说，一拍两散，有了孩子非常麻烦，无论跟谁都有欠缺。重组家庭中，如果双方都有亲生子女，亲疏远近很难把握。现实中，她看到不少再婚夫妻因此而再度分手，或吵吵闹闹凑和度日。

前半生盲目乐观地飞蛾扑火，后半生悔恨悲观中品尝苦果。也有相濡以沫恩爱到老的夫妻，那像买六合彩，拿一去不返的青春赌明天，孤注一掷，几人中奖？不然坊间怎会流传这样的段子：恋爱是迷误，结婚是错误，生孩子是失误，离婚是醒悟，再婚是执迷不悟。

有人对一清说，不能因孩子放弃个人生活的新追求，困死在无望不幸的一段关系中。她反复掂量过，分手，往前走一步，自己是好是坏的概率各百分之五十，而对儿子来说百分之百不利，以此权衡，利害得失泾渭分明。

况且有了失败的经验教训，一项项清醒理性地加以审视，人品性格、家庭背景、学历工作、收入住房、生活习惯等等，很难忘我投入，活似婚姻市场上的货比三家斤斤计较，拿明天的平稳幸福再做一次风险投资，前瞻后顾如履如临，有意思么？前景难卜的人生险路，趟一次就够了，她不想再折腾，劳命伤财。

先天决定的亲情可近可疏，后天选择的友情易合易离，唯有婚姻关系一旦绑定，法律和道德上不容随意更换。而生理心理中不守约束的自由天性，在天长地久一个屋檐下的桎梏中，反感激增叛逆加重，遂生喜新厌旧之情。

新人未必胜过旧人，还是距离与美的关系。所谓新鲜感，实有许多空白，可容想象天花乱坠。一旦定格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淡刻板，没了新奇刺激，乏善可陈乏美可赏。日子久了，新者亦旧，又是一轮乏味无趣，反复无常，何时为头？

相爱容易相处难、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等，不同说法讲的都是同样的生活真相：被日常打发了新奇、被时间消磨了激情，承诺终生相爱，却持守不了平淡如水的清浅岁月。爱情悲剧是人性的悲剧，怨不得时光无情，正是无常的人性本能，耐不住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年月日。

离婚后，一清的生活方式变了，空前爱好体育，游泳登山，担心孑然一身病倒了，生活没法自理。几乎每周都去登山，与两个女友相伴。岁数大了，骨质疏松，结果可想而知，一年半载之后，膝关节出问题，退行性骨关节炎。

痛，拍片检查，确诊后注射药物，在关节腔内。估计是打偏了，半夜醒来走不了道，单脚跳着上厕所，倒杯水都难。行路难，单身女人的路子着实不好走。不好走也未曾后悔，一次都没有。

一个人的自在和平静，比冤家路窄同室操戈强百倍。她一直记得林语堂的话：最好有个良伴，其次单过，最差的是有个糟心的伴。对她而言，眼下是最好的生活境况，生活平稳情绪安宁，心境淡远了无牵挂。

唯一放不下的是安全隐患。近年，家中失盗两回，盗贼半夜摸进来，在屋内有人的情况下。一次吴卓群在家，儿子上学妻子函授，拿走客厅钱包里的五百元，还有一清梳妆台内的三个戒指。他怀疑钟点工，叫来警察，要带回去盘问时，一清拦住，即使如此也不追究，让她以后有所顾忌就好。

离异后又有一次。暑假儿子回来，第二天清晨下楼买菜，一清钱包空了，叫醒儿子，发现书房的手机也没了。报案，这回来个上岁数的公安，仔细查看，厨房台上有脚印，油烟机遮挡的防护栏被切断一根。已是旧痕，这才明白，冤枉了钟点工，一清心怀歉疚，请回来继续工作，给予经济补偿。

与邻居说起，家家遭殃，想想后怕，怎么办？邻居传授经验，明面上放个信封，装个三五百，附张纸条，“哥们：知道你活得不易，进来一趟更不易，拿上走人，此地不宜久留，再翻无果。谢谢合作！”因小失大，拿不到东西毁坏电器，更惨。

儿子开学离家时，提出批评，这样姑息养奸哪成，万一把你这儿当成提款机咋办？给床头立根铁棍，有人进来你就反抗。拉倒吧，只要不动你妈，我就装睡，爱拿啥拿啥。

左想右想，托人到香港买把麻醉枪？谁听了都摇头，只怕对方抢过去对付你。只好花钱在卧室门前加道铁栅栏，所有窗子都加锁，不管再热，紧闭卡死。晚上睡前，哗啦啦地拉上铁栏，活像重囚监室，层层把关。

物业费要涨，一清前去理论，加钱没问题，家中失窃负责吗？不管。那你们管什么？大门、围墙、院里和楼道。小偷不是孙悟空，不可能化成一股烟钻进我家，这些正是必经之路呀。反正我们不管，这是公安局的事，你们纳税养着他们。

一清当面拨通派出所电话，存在手机通讯录里随时准备半夜报警，如此这般复述一通。对方破口大骂，他们不管收什么费？第二天招来一辆警车。后来再有谁家出事，照样推诿扯皮。

别说入门失盗，有人半夜三更不管不顾弄出动静，一清投诉过去，最多打个电话，劈头先说，是几楼几号的业主投诉，撇得一干二净。没法子，一清套上衣服下去擂门，根本不睬，吵得更欢。

邻居又教，不能硬顶，要给点儿好处。于是上门求情，我岁数大了毛病多，心脏不好，请你们迁就一下，多谢！陪着笑脸说着软话，有时还送东西，心里则不停的骂娘，什么世道！

回不到从前了。她变得异常敏感，生怕被人欺负，浑身长刺似的较真。小区果店老板娘说，前两天你儿子抱走半个西瓜没给钱，回家一问，是旁边那家，已送钱过去。送儿子上了火车，回来又追问，改口是一清所为。她回家取来日记本，你看，这个时间我在干啥？怼得没话说，以后见了直翻白眼。

至于心怀不轨的异性上门，赖着不走挑逗暗示，更让人头疼恼火，我都这么老了还惦着？万一有事得请人家帮忙，不好撕破脸，她百般无奈地敷衍着，痛惜时间流逝。后来想个法子，叫来女邻居在场，这才清净，不再有人登门骚扰。

不过，在单位的处境却比以前好了，领导语气和蔼，眼神有点惴惴。敢情离了婚，又得抑郁症，反倒被人当回事，颇像流传的笑话，得了神经病整个人精神多了。活到这一步，寻死的念头都有，没啥可怕的。

患病之后，幸福指数降得很低，睡个好觉就万事大吉，由此悟到个体差异之大，天上地下。食物之于饥饿，睡眠之于失眠，稀松平常的生存需求和本能，失而复得就变得弥足珍贵。

有时候，疾病和厄运能让人成熟、通透、深刻，史铁生就是。不在乎世俗名利，不耽于想入非非，只要摆脱那股难受劲儿，健康地活着就好。外人评价和社会认同标准，倘若令人禁锢，不痛快不轻松、太沉重太压抑，何苦为难自己，甚至搭上身心健康，值吗？

她的精神自由多了，伶牙俐齿、头角峥嵘、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一句话，有个性长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