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

江东难回

早上老伴煮了碗面，卧了一个蛋，说：“过节呢。”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什么节——今天是六月一号。

我的小时候，没有电灯，至于有没有六·一节……我不记得了。

女儿们的小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生计，什么节什么日，都在九霄云外，只顾着上有老下有小——整天混沌不堪的忙碌，从早到晚都如浆糊……

那时候我带着孩子们在济南开店，每到这一天，别人家的爷爷奶奶带着孙子，爸爸妈妈带着儿子，去公园，买棉花糖，看猴子骑单车……

有一年六·一，邻居给了小女儿一根棉花糖，她把糖举得高高的，十分兴奋。大女儿看到了，走出店，站在旁边，羡慕地望着。我赶紧跑到旁边的小店，给她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她攥着瓶子笑，瓶子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湿。

令我欣慰的是小姐妹俩在互换品尝“小礼物”……恰在这时，隔壁小店里的老板操着济南的普通话叫我——“小江，你老家来电话了……”

那时候觉得日子短。起床——做货送货——天黑了。老伴的蛋糕店开得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初亮时第一炉面包的香气飘满整条街。我忙于送面包蛋糕，女儿们坐着小矮凳，每人一条高凳当桌，就柜台后面写作业。我有时实在来不及，还喊她们帮我。天天如此……

一年、两年——学校六一放半天假，她们只能待在店里写字、帮忙……

女儿们长大了，我们一家回到瑞昌了。大女儿当了老师，小女儿考了公务员。各自有了自己的日子。妻子的蛋糕店又开起来了，只是不再凌晨三点起床了。我修理的工具箱时常开着，东家电饭煲不通电，拆开看看；西家电冰箱不启动，电容都鼓了包，像老人鼓起的青筋——不忙不急的生计，十分惬意。

大女儿结婚了，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我的外孙，一岁半了。这个六·一，一家人早就围着这个小家伙筹谋开了。小女儿买了家用的蹦蹦床，大女儿女婿买了画画板，我给他挑了一副积木桌。老伴煮了荷包蛋。客厅里堆满了颜色，红的黄的蓝的，像把一整个春天搬进了屋。

小外孙还在咿呀学语间，坐在积木桌前面，两只小手抓着积木块，咿咿呀呀说着天书里的文字。

大女儿蹲在旁边，轻声教他："这是红色。"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梦。

小女儿把摇摇马擦了又擦，说外甥现在会走了，让他骑上去，无忧无虑正"嘚儿驾"。

老伴端着荷包蛋从厨房出来，蛋煎得嫩嫩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知道小孩子爱吃这个。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特别是他。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两个女儿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的。那时候她们很小，世界很大。现在世界还是很大，但她们都长成了能给孩子买礼物的大人。当年我“赶紧”去买的那瓶汽水，如今变成了满屋子的礼物。当年的缺席，好像被什么悄悄补上了。

下午陪外孙到儿童乐园和潘际銮科技馆逛了一圈。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铁皮青蛙，拧一下发条，嘣嘣嘣地跳。这样的发条铁皮青蛙，我小时候在城里，看到过……我停下来看了很久。店老板是个年轻人，探出头问：“给孩子买？”

“啊”我笑了笑，说：“给外孙。”他帮我包起来，纸袋上印了一只卡通兔子。我拎着袋子往家走，铁皮青蛙在袋子里一跳一跳的，像揣着一颗不肯老的心。

晚上老伴又煮了面，还是两个蛋。她说：“老江，明年咱们也过个六·一节吧，去公园，买棉花糖……”我说好。她又说：“带上小外孙。”我说好。大女儿、小女儿、女婿异口同声说：“我也要去……”

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楼下有小孩在追逐，笑声像玻璃珠一样撒了一地。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些终于安静下来的往事。

祝大朋友小朋友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