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心上的年轮——1977

孤鸿惊云

　　流年暗换，岁月奔涌如逝水。倏忽间，半个世纪的光阴匆匆掠过指尖，那些沉淀在时光深处的年少岁月、苦乐悲欢，依旧清晰如昨，从未褪色。

五十年前的乡村岁月，是浸着盐碱、裹着风尘的艰苦时光。彼时我刚高中毕业，正是满腔赤诚却前路迷茫的年纪，褪去学堂青涩，一头扎进了土地的烟火与辛劳里。那时乡村盛行“农业学大寨”，四季无闲时。春秋日沤肥积土、耕耘田亩，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寒冬腊月，也要踏着寒霜出工挖河，抬沉重的泥兜子、拖拽笨重的地排车，下到冰冷的河中挖河泥，筋骨皆是疲累。待到麦收秋收后，到公社粮所送公粮，肩扛沉甸甸的口袋，踩着晃晃悠悠的翘翘板，一步一重负，步步皆艰难。扛不动口袋，不能算是壮劳力，不能拿十分的男壮劳力的工分，对一个十七八岁还不算成熟的青年人来说，还是很苛刻的。

终年勤耕不辍，日子却依旧清苦。一年劳作所分得的口粮寥寥无几，餐桌之上，常年是干涩的地瓜干、粗粝的高粱面、寡淡的地瓜粥，细米白面于我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食。

一九七六年，村里筹建大队农场，选址在村落最西北的角落。那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僻之地，连片的盐碱地白霜覆野，寸草难生，更让人悚然的是，此地原是邻村百年的荒冢坟地。特殊的文革时期，破“四旧”的浪潮席卷各地，古墓被掘、残碑倾颓、荒骨散落，满目狼藉萧瑟。

白日里，这片土地荒芜破败，满目苍凉；入夜之后，旷野寂寂，夜色沉沉，零落的骨殖经白天烈日暴晒，析出磷火，点点幽蓝微光在荒草间飘忽明灭。乡人传言是夜半鬼火，添了几分诡谲清冷。

村大队农场从全村八个生产小队抽调社员，但多是年迈体弱、年少懵懂的孩童和小姑娘，不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读过高中的我，算是农场中为数不多有文化的年轻人，便被场长留住，兼任农场计分员。我的日子，便扎根在了这片荒芜的盐碱土地上。

我们开荒拓土、栽树种麻，植桑养蚕，打井引水、灌溉压碱，日复一日改良贫瘠的土壤，试着在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试种水稻。白日躬身劳作，汗水浸透衣衫，浸润干裂的土地；长夜漫漫，我常和一两个年少同伴留守值夜，栖身于简陋低矮的土坯棚屋。

夜深人静，荒野风声萧瑟，四下无人，我时常独坐旷野，或是躺卧在冰凉残破的石碑之上，抬眼仰望漫天星河。星河浩瀚璀璨，人间前路茫茫，十七八岁的少年心事，裹着无尽的茫然与彷徨。我无数次暗自追问，难道余生就要困守这片荒滩盐碱地，终日与黄土野草为伴？彼时的我，不敢有奢望，不敢谈理想，年少的抱负与憧憬，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辛劳与荒芜的境遇磨得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忐忑与迷茫。

转机，藏在一九七七年的深秋。

秋霜覆野，木叶凋零，农场收获的麻皮子尽数堆放在莱河排灌站里沤制。十月深秋，河水早已浸满刺骨寒意，为打理沤好的麻皮子，我们终日站在冰凉的河水中反复涮洗、晾晒，冷水浸透四肢，寒意直透骨髓，每一次抬手弯腰，都是彻骨的寒凉。

就在这苦寒劳作的日子里，一则划破时代的消息，顺着老旧的广播喇叭，传遍乡野大地——中断十余年的高考，正式恢复了。

那一瞬间，寒凉尽数褪去，心底积压数年的迷茫与沉寂，瞬间被滚烫的希望点燃。两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苦累，无数个深夜的茫然怅惘，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途。我心底生出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我要复习，我要参加高考，我要爬出这片闭塞贫瘠的地埫沟，走出困顿窘迫的生活，吃上公家粮的白馍馍，换一个崭新的人生。

心绪翻涌的我，立刻鼓起勇气找到农场场长，坦诚诉说心事，恳请请假复习备考。所幸场长仁厚，深知我素来勤恳踏实，亦懂我心怀志向，欣然应允了我的请求。

辞别农场，我即刻奔赴滕县，投奔在滕县二中任教的三姑。三姑是六十年代初青岛海洋大学的高材生，学识渊博，深耕教坛多年；姑父亦是山东师范学院老牌高材生，满腹经纶。

彼时，滕县二中专为备考学子开设辅导班，三姑为我引荐了学校语文、数学、物理、历史、地理各科顶尖的授课老师，悉心为我补习短板、梳理学识。三姑亲自为我精讲化学，姑父闲暇之余便为我点拨重难点、梳理答题思路。

阔别学堂两年，再度埋首书卷，我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时光。书香萦绕，良师指引，积压已久的求知欲尽数迸发，沉寂两年的笔墨终于重焕生机，那段复习备考的岁月，我如鱼得水，日日精进。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初，我辞别姑母一家，返回金乡县老家，静待人生第一场大考。

十二月九日，高考如期而至。我坐在金乡县第一中学考场的第一排正中，心绪沉稳，落笔从容。那年的作文题目是《难忘的一天》，于我而言，这场重启命运的考试，本就是此生最难忘的光阴。

两日考程转瞬即逝，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心中笃定，发挥顺遂，不负数月挑灯苦读。填报志愿时，我满心憧憬，毫不犹豫将第一志愿填成了心心念念的山东大学的中文系，因为爱好中国古典文学。

可那个特殊的年代，高考录取从来不止看卷面成绩，严苛的政审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志愿表上，需要事无巨细填报所有家庭履历、亲属关系，上至祖父母、外祖父母，下至姑舅姨夫、远近亲眷，无一遗漏。

年少的我阅历尚浅，许多远亲情况无从知晓，填报时略有疏漏。去往村大队部盖章审核时，支部书记执意不肯落笔盖章，叮嘱我务必逐一核实、完整填报后方可办理。

无奈之下，我奔波辗转于各家亲戚之间，一一核对信息、补全履历，几经周折，才终于盖下那枚沉甸甸的大队公章。

此后便是漫长焦灼的等待。日子一寸寸推移，秒针分针缓缓游走，熬过寒冬，盼过新春，家家户户年味散尽，春暖花开时节，我的录取通知依旧杳无音讯。

满心期许渐渐落空，希望一点点冷却，沮丧与落寞裹挟着我。彼时讯息闭塞，无从查询成绩、无从打探招录情况，只能默默煎熬，任凭心事浮沉。

初春三月，村里两位民办教师接到录取通知，即将奔赴新的学堂、开启新的人生。村中学校长惜我学识、怜我境遇，登门邀我接任村中学民办教师一职。

我村村中学建制完整，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一应俱全，校内多是德高业精的资深老教师。我临危受命，接手高二数学课的教学任务。高中毕业便登台讲授高中课程，心中难免忐忑局促，却也深知所学足以胜任，便应了这份邀约。

一九七八年春日，开学铃声响起，我正式站上三尺讲台。彼时我心中仍藏着未凉的高考执念，暗自定下心意：一边潜心教书，不误学子前程；一边伏案苦读，备战夏季高考。

自此，我的日夜被备课与复习填满。白日潜心授课、钻研教法，悉心答疑解惑；深夜灯火孤明，埋首书卷、刷题复盘，常常伏案至凌晨一两点。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疲惫却充实，忙碌且滚烫。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既不能误人子弟，更不愿辜负自己的初心与梦想。一九七八年的上半年，便在这份双向奔赴的坚守中匆匆走过。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二日，恢复高考后的第二次全国统考如期举行。

考前一夜，金乡县骤降暴雨，大雨滂沱，彻夜未歇，洗尽盛夏燥热，也搅动着人心绪。这一年，我们兄弟三人并肩奔赴考场，皆是心怀期许，欲借高考改写命运。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大考前一日，二弟突发急性阑尾炎，剧痛难忍，父母连夜带他赶赴县人民医院就医、手术，家中骤然失了主心骨。

考试清晨，家中无人照料，年仅十四岁、稚气未脱的三弟与我相依相伴，简单煮了四个鸡蛋，就着隔夜的窝头与咸菜，草草吃完早饭，各自奔赴考场。我赴李林中学考点，三弟奔赴李阁中学考点。

年少的三弟尚且稚嫩，又兼考前心绪紧张、夜不能寐，第一场考试后半程，便疲惫难支，沉沉睡在了考场之中。寒窗数载的二弟，终因突发疾病，遗憾错失了一九七八年的高考。一场满心期许的兄弟同考，终是只剩我一人负重前行，心底满是唏嘘怅然。

考完试尘埃落定，再度迎来志愿填报。汲取去年政审失利的教训，我专程征询姑父的建议。

姑父深谙时局，句句皆是肺腑忠言：“你去年卷面成绩定然优异，你在我家复习的状态，我尽收眼底。只是七七年高考，政审极为严苛，唯成份论尚未破除。你家中、姥爷家中均是地主成分，远亲关系复杂，更有大姑父早年随国民党远赴台湾的旧账，这般家庭背景，名校绝无可能招录。今年切勿好高骛远，只求稳妥，填报济宁地区最冷门、旁人不愿报考的学校与专业，或许尚有上岸之机。”

一番话，字字戳中现实，无奈又残酷。我满心无力，别无选择，最终填报了济宁农校畜牧兽医专业，学制三年。

所幸这条路并非全然陌生。高中开门办学时，我便在公社兽医站学习畜牧兽医相关知识，回乡后亦常年为乡邻的猪羊问诊打针、防疫治病，算得上小有经验、身怀所长。若是能够录取，也算学有所用、不负所学。

盛夏暑假悠长，等待录取的日子愈发煎熬，每一日都漫长难捱。直至八月下旬，依旧没有半分确切消息。

心急如焚的我，决意主动奔赴济宁打探消息。我向村里驻村工作队的高中同学借来一辆自行车，破晓出发，独自骑行百里，从金乡老家一路奔波至济宁。

本想求助在济宁地区教育局工作的叔伯大爷，可彼时大爷突发脑梗，卧病在北戴庄疗养院，言语不清、口齿蹇涩，已然无法正常交流。见我远道而来，大爷满心焦急，额头沁满汗珠，急忙示意大伯母取来纸笔，颤抖着用左手落笔，字迹歪斜潦草，却依稀可辨：“去年成绩甚好，政审严苛，实属可惜。”

而后他抬笔追问我的报考院校，我如实告知报考了济宁农校。大爷看完，抬手比划示意，眉眼皆是宽慰，让我即刻前往学校问询。

辞别疗养院，已是午后。我循着路途，一路辗转来到济宁农校校门。彼时已是八月末，新学期将至，校内教师已然到岗备课，校园里满是新生将至的鲜活气息。

我鼓起勇气，径直入校，打听找到畜牧兽医专业教研室。一位温文儒雅的老师起身问询我的来意，我坦诚告知自己是本届考生，报考本校畜牧兽医专业，专程前来打探录取结果。

老师听罢，温和起身，主动带我前往学校办公室问询。踏入办公室，一位戴眼镜的老师接待了我，我报上姓名与来意。

话音刚落，老师便笑着应声：“你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你已经被录取了，是我亲自敲定的招录名单！”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贯耳，压在我心头经年的阴霾、数月的焦灼忐忑，瞬间尽数消散。那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唯有反复紧握老师的双手，一遍遍诚挚道谢，眼眶早已滚烫湿润。

这位赠予我新生的恩师，便是此后让我感念一生的苏老师。他温声叮嘱我，安心归家等候正式通知即可。

走出农校大门，晚风微凉，前路明朗。我翻身上车，归心似箭，一路疾驰，傍晚七点左右终于赶回老家。我第一时间将喜讯告知父母，全家欣喜动容，积压已久的愁苦尽数烟消云散。

彼时录取通知书尚未送达，我暗自隐忍，未曾对外张扬，只将这份欢喜悄悄珍藏。九月初，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我才将喜讯告知亲友乡邻、母校师长。

世事终有回甘，命运各有归途。那年错失考场的二弟，未能再参加高考；年少失利的三弟，直接上了高中，潜心深耕学业，日后金榜题名，考入山东大学，终圆名校梦想。而我教过的学生，我们同时参加高考，得愿以偿，有人考入山东电力学校，两名女生顺利考入济宁护校，各得其所、各展前程。

　　三年济宁农校的求学时光，是我人生最珍贵的沉淀。带着早年基层实操经验，深耕专业、勤学善思，对畜牧兽医知识如饥似渴、精益求精。我第一个认识的农校老师，当了我的班主任，不仅授我学识、引我前行，更是为我牵线良缘，成为我一生感念的恩师、人生贵人。

　　回望来路，一九七八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岭，更是千万普通人命运的转折点。

那场重启山河、重燃希望的高考，吹散了时代的阴霾，打破了约束年轻人家庭出身的桎梏，让无数底层学子得以凭学识逆袭。它改写了我一介乡野少年的平凡人生，更唤醒了整个民族蛰伏的生机与力量，为时代复兴铺就了坚实底色。一九七七、一九七八那段跌宕求索、苦尽甘来的时光，刻在骨血、融入岁月，是我此生永远不能忘却的光阴，亦是一个时代最滚烫、最动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