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读起南宋著名词人辛弃疾这句词,心里头总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少年哪有什么真的愁呢?那些当年觉得天大的事,如今回头看,不过是岁月里一颗青涩的果子,酸中带甜,回味悠长。就说那次吧——馋虫一闹,胆小鬼就彻底败下阵来。</p><p class="ql-block"> 我已经年逾古稀,每天跟许多发小一样,成了孙辈的“专职保姆”。接送两个孙子放学,看着他们排着队从学校大门出来,回家路上还要嘟囔着要吃这吃那。我总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心里叹一句:你们这些小家伙,真是掉进福窝里了。</p><p class="ql-block"> 可叹着叹着,我自己小时候那点事儿,就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冒了上来。</p> <p class="ql-block"> 那是1963年秋天,我在67军201师海燕小学上一年级。学校就在201师师部大院内,我们这些住校生,一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操,吃的是大锅饭,水果点心那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学校才发两个小苹果、几块水果糖,外加一小袋炒瓜子。那会儿看着师部大院的孩子每天能回家吃饭,心里羡慕得什么似的。</p> <p class="ql-block"> 部队大院里种了好多果树。到了秋天,苹果红扑扑的,梨子黄澄澄的,挂满枝头像小灯笼。最馋人的是葡萄,一大串一大串挂在藤上,紫得发亮,远远看着就觉得嘴里冒酸水。我们那会儿才一米来高,果树又高,只能眼巴巴地仰着脖子,咽着口水走开。每次路过,我心里那个馋虫就开始扭啊扭的,可胆小鬼总把它按下去:算了算了,够不着,也不敢。</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自习课,作业做完了,正无聊呢。班里一个外号叫“大胆”的同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中午我看见办公楼后面的葡萄架被风吹歪了,上面的葡萄通红通红的,以前够不着,现在……”</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那个馋虫一下子醒了,开始痒痒。可嘴上还是说:“学校不让摘,我不敢去。”</p> <p class="ql-block"> 大胆撇撇嘴:“你胆子还没针鼻大!你不去,我们去!”</p><p class="ql-block"> 他说完就招呼几个男女生往外走。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屁股像钉在凳子上。馋虫在里面拼命喊:去吧去吧,多好的机会啊!胆小鬼却死死拽着:不行不行,会挨批的。</p> <p class="ql-block"> 可大胆回头一把拽住我胳膊:“没事儿,大家都不说,老师不会知道。”</p><p class="ql-block"> 唉,说到底,还是馋虫力气大。我站起来,跟着他们溜出了教室——那天,胆小鬼彻底输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敢走大路,绕了好大一圈才摸到办公楼后面的果园。那架葡萄真的歪了,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垂得低低的,在太阳底下像玛瑙珠子。谁也顾不上什么规定了,每人揪下一串就往嘴里塞。那个甜啊,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馋虫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滚。</p> <p class="ql-block"> 可我们不知道,食堂的一个炊事员偶尔看见了我们。当时他没吭声,转头就报告了老师。</p><p class="ql-block"> 黄昏排队去食堂的时候,老师把我们几个点名叫出来。别的同学都去吃饭了,我们站在那儿挨了一顿狠批,还每人写了检查。等写完放我们去吃饭,菜都凉了。</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们难受的是,那天晚上学校正好给每个同学发一个苹果。我们几个呢?没有。看着别人手里的苹果,又香又红,我们馋了好几天。馋虫又闹起来了——这回闹的是后悔。</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小学时第一次犯错误,也是馋虫第一次打赢胆小鬼。说后悔吧,那葡萄确实甜;说不后悔吧,那个没吃到嘴的苹果,让我记了六十多年。</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老了,走在城市宽阔的马路上,看着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孩子们吃得越来越好,穿得越来越暖,可他们大概很难体会,当年一个胆小鬼被馋虫撺掇着,去偷摘一串葡萄时的那种心跳。</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那个被风吹歪的葡萄架,那些紫莹莹的葡萄,那个没吃到的苹果,还有大胆拽着我胳膊时手心那股热乎劲儿——它们就像老照片一样,虽然泛黄了,可每次翻出来看,心里都软软的、暖暖的。</p> <p class="ql-block"> 说来好笑,打那以后,我吃过多少更甜更大的葡萄,可没有一串比得上那次偷来的。而那个没吃到嘴的苹果,反倒成了心里最甜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你看,馋虫打败了胆小鬼。可谁能说,这不是童年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