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的七十岁生日

求是（张建岗）

　　今天是农历四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我这退休人就醒了，看了看身边，老伴早就起床了，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我披件衣裳走过去，见她正对着灶台忙活，晨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得她鬓角的白发亮闪闪的。

" 别瞎忙了，孩子们把中午的饭菜都在酒店定好了，中午送来就行。”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瞪我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亲戚朋友连咱家孩子们好多人呢，我不得拾掇拾掇？”

　　这话听着耳熟。年轻时她总这样，家里来客前准得提前三天就擦桌子抹板凳，那时我总笑她瞎操心，如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眶倒有点发热。

　　算起来，老伴跟着我也有四十多年了。刚结婚那阵，住的是单位分的小平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我在公司当技术员工作忙，天天还加班，她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却总想着在家多干些活，多挣点钱补贴家用，从没歇过一天。白天在家看孩子、洗衣做饭，晚上等孩子睡熟了，就着昏黄的台灯纳鞋底、缝补衣裳，手上的针脚比谁都细密。有回我半夜回家，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孩子缝的小棉裤，线头拖得老长，想来是熬到实在撑不住了。

　　后来日子好了些，盖了带院子的二层楼房，可她更是闲不住了。孩子们上大学那几年，学费生活费有些紧，她瞅着院里院外那些空地，说啥也要种上庄稼。天不亮就在里边动着，露水打湿了裤脚也不觉得凉，一垄一垄的给玉米松士，一行一行的给大豆锄草，动作比男人还利索。等玉米长到拨节期，她更是当成宝贝，冒着太阳的暴晒，挑着几十斤重的粪桶去追肥，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地上。有回我心疼她，抢过她手中的工具说我来，她却把我往边上推：“你上班累，这点活我干得了。多种点粮食，除了自家吃，剩下的能换点钱，补济在校读书的孩子们。”到了秋收，院里的玉米堆的象小山，黄豆装了好几袋，她数着卖粮食换来的钱，笑得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花。

　　

退休后，孩子们都成家了，她更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除此之外，每天早晚还盯着我的健康，顿顿饭菜都 注意营养搭配，荤素合理；孙子孙女上学，她天天接送，风雨无阻。前几年我总说，等不忙了，给她好好过个生日，可要么是孩子们工作忙回不来，要么是赶上家里有别的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今天，可不一样，总算一切具备。一大早，大儿子就带着媳妇孩子从城里赶回来，小儿子和闺女家三口也从千里之外的保定自驾到了，连正在准备高考回不来的小孙子都特意视频连线，说要给奶奶唱生日歌。城里洒店送了两大桌饭菜，都是孩子们提前订好的，有她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还有孩子们特意嘱咐饭店做的长寿面。

中午时侯亲戚们接知陆续来了，屋里屋外都是笑声。长辈们拉着老伴的手，说她这辈子不容易，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有的还当了国家公务员；晚辈们围着她，一口一个“奶奶”“姥姥”地叫着，给她递水果、剥糖果。老伴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用围裙擦下手，又忙着给这个添茶，给那个递瓜子。

　　开席的时候，孩子们端着酒杯过来，大儿子说：“妈，以前总没时间陪您，今儿这个生日，我们补上。”小女儿眼圈红了：“妈，您辛苦了，以后我们常回来。”老伴接过酒杯，手有点抖，抿了一口酒，抹了抹眼睛：“不辛苦，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就比啥都强。”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被孩子们围着，心里头暖烘烘的。年轻时总觉得日子还长，好多事可以慢慢来，如今才明白，最该珍惜的就是眼前人。这几十年，她跟着我没享过多少福，却吃了不少苦，家里的大事小情，哪一样不是她操心到底？

　　酒过三巡，蛋糕 端了上来，蜡烛点起来，屋里一下子亮了，烛光映着她的脸。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她闭上眼睛许愿，嘴角带着笑，我猜她准是在求孩子们平平安安，求一家人顺顺当当。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老伴，七十岁了，以后别再瞎操心了，咱好好享享清福。”她嗔怪地看我一眼，却悄悄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跟年轻时一样，能给我踏实的感觉。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来了，屋里的热闹还没散去。看着满屋子的亲人，看着身边笑盈盈的老伴，我这退了休的老人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她。往后的快乐日子，我得好好陪着她，散步、买菜、晒太阳，把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一件一件都补上。

今儿这生日，虽然简单，却是我心里最像样的一次。因为有她在，有孩子们在，有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就是最好的退休光景。

　　

2026年农历四月于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