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谷和他的家人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0年,党中央号召广大干部和知识分子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小谷的爸爸宋一民,时任无锡人民广播电台总编辑。不知什么原因,他们一家被组织上安排下放到苏北农村建湖县的一个偏僻小镇裴刘。 </p><p class="ql-block"> 小谷兄妹三个,他是老大,弟弟二谷,妹妹舒瑜。小谷的妈妈徐英翠,是广播电台的录音员。一家人被全部下放到裴刘的田曹村。同时下放到田曹的干部有黄姓一家和叶姓一家。 </p><p class="ql-block"> 宋一民是文化干部,不适应抓革命促生产,赋闲一段时间后,组织上安排他到裴刘中学任副校长。徐英翠身材娇小,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照应,队里没有安排她到地里干活。听公社干部讲,徐英翠是资本家大小姐出生,我们私下里观察,看她的一举一动还真有点儿像。小谷一家恰巧安排在我们家的前面,是村里周会计家原来住的三间房子加一间小厨房。</p><p class="ql-block"> 小谷大我五岁,1972年我刚满十周岁,他十五岁。初来时,小谷一家人比较消沉,很少与外人说话,他们的吴侬软语我们当地人也听不懂。宋一民白天很少在家,徐英翠则天天围着孩子们转。偶遇邻里时,她的脸上总堆着笑,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跟人打招呼。路过的人一旦离开,她的笑容立马消失。 </p><p class="ql-block"> 小谷倒是见人就笑,因此,给了我们一些好感。有一天,他见我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看,就跟我搭讪。聊了几句后,他直接说:把小说借给他看几天。我说,这书是借别人的。他马上开出条件:你先把书借给我看,我再借书给你看。这条件十分的诱人,我同意了。为了延长借书期,我着实动了一番脑筋。 </p><p class="ql-block"> 为了能看到更多的书,我千方百计地寻找周围的书籍,小谷跟我也渐渐熟悉起来。他们家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小谷会邀我去他们家玩。哇!我看到他们家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排满了书籍。小谷跟我说:只要你保护得好,及时还我,我就把书借你看。这是莫大的信任呀!我用力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在苏北偏僻的农村,书籍是多么的稀缺呀!我如获至宝,几乎把他们家的书翻了个遍,包括一套四本的《大学物理学》,虽然好多地方看不懂,我都把它们当小说看。现在想想,这些书,对于我后来的高考,以及人生的学习道路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我和小谷的交往是地下的,我没有丢失或弄脏一本书。</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二谷放暑假,他带回来一只足球,一下子吸引了我们的目光。二谷理着高平顶,长得结实,身着新潮的运动装,看上去他对我们的光顾非常反感。他自顾自地玩着足球,对着砖墙踢。恰巧,足球滚到了小五子的脚下。小五子“蹦!”的就是一脚,球一下子飞到菜园子里面去了。二谷非常恼火,冲过来就是一脚,正好踢到了小五子的小腿上。“哎呀喂,疼死我了!”小五子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不准打人!不准打人!”我们几个小伙伴大声地吵了起来,和二谷推搡着。二谷举起了拳头,准备干仗了。“不准打!”资本家小姐冲了过来,她一把拖过二谷,甩手给了他一巴掌,我们几个一下子愣住了。二谷怒目圆睁,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徐英翠大声地数落着二谷,炒豆子一样的快,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拉着小五子狼狈地逃离了现场。</p><p class="ql-block"> 从此以后,二谷回来很少。偶尔碰到我们,也是头一低,视而不见。小谷后来告诉我,二谷性格倔强点。在无锡,有一次走在操场边,一只足球滚过来,他飞起一脚,把球踢得又远又高。不想这一脚,把他自己踢到校足球队去了。原来二谷是足球队的,怪不得脚头这么厉害! </p><p class="ql-block"> 宋家人住到这儿,行人路过时,都要好奇地张望一下。而这些异样的目光犹如芒刺,使他们一家好不自在。为了遮拦这些目光,他们搞来了一种叫夹竹桃的高大植物,把门口的四周围了起来。 </p><p class="ql-block"> 开春以后,夹竹桃疯长。到了夏季,枝头上开满红花和白花。凑近了,这些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小谷妈妈给我们讲:这花有毒,树枝千万不要当筷子用。我们心里恨恨地想:这资本家的小姐是怕我们折他们家树枝,才编这套谎言的吧?晚上,趁她不注意,我们几个悄悄折了几根夹竹桃的树枝,拿到家里面研究。扳断了树枝,果然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后来资料显示,夹竹桃确实具有毒性。 </p><p class="ql-block"> 熟悉小谷的第二年,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家里,很神秘地对我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千万不要对外人说。我使劲地点点头。他从爸妈住的西房间的角落里,拖出一只皮箱。打开箱子,拿出来一个纸筒,展开来是一幅大的黑白合影照片。“看到照片上的人了吧?这是毛主席,这是刘少奇。”“啊!”我十分惊讶。他指着后排照片上的一个人说,这是我爸爸。小谷介绍着照片前排的领导人,我约莫记得照片上有全国文化艺术的字样。“那个时候,刘少奇是好人。”小谷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们把照片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小谷迅速地收起来,照原样放回去了。现在想想,那个年代,没有充分的信任,谁敢把这样的照片给你看啊!</p><p class="ql-block"> 小谷的爸爸叫宋一民。方脸,中等身材,比较魁梧,喜欢穿浅灰色上衣,络腮胡子总刮得干干净净。生产队把我们家的一片菜地划给了他们家,他带着徐英翠冒雨种上了玉米。玉米长成了青纱帐,我们就开始觊觎杆子上的玉米了。当我和弟弟学着游击队的样子,往里钻的时候,突然一声断喝“那个叫你们进去的?赶紧走!”宋一民洪钟一般的声音从他们家窗口发出来。我们被吓得魂飞魄散,从玉米地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此后,我们再也不敢光顾这块绿色的宝地了。 </p><p class="ql-block"> 1977年恢复了全国高考,各地也恢复了中考。我参加了乡里组织的全县中考。考试结束后十多天,宋校长把我父亲叫过去谈话。后来,听父亲说,宋一民很关心我的成长。说孩子考了全乡第二名,有培养前途,要好好教育。我知道,他是关心的,也明白他的潜台词。那天,小谷也找到我,说你的语文没得说,数学错了一道四则混合运算,可惜了。我说,考数学只用了一半时间,提前交卷了。他点了一下我的脑门子说:太马虎了,这么重要的考试,以后可不能这样,影响前途的!</p><p class="ql-block"> 小谷的妹妹宋舒瑜,是个娇惯的小公主。高高的鼻梁,卷卷的头发,颧骨凸起,身体比较单薄,遇到我们从不说话。我们那时想,要是有她妈妈一半漂亮就好啦,哈哈哈!</p><p class="ql-block">1974年,新河农中排演歌剧《白毛女》,宋舒瑜被选为白毛女B角。演出时,她出演白发女。舞台上的她自信满满。那一颦一蹙,一招一式,把白毛女的情绪变化,愤恨焦急演绎得淋漓尽致。我们终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只有她才能表达的东西。也隐约感觉到了她对现实的不满。其实,她是一个很内向的女孩。</p><p class="ql-block"> 宋舒瑜唯一和我说话,还是因为一只白搪瓷缸。1976年,学习朝阳农学院掀起了热潮,我们初一的学生被安排到生产队“驻队实践”,要吃住在生产队一周。老师交待,每个人要带一只漱口用的茶缸。家里的茶缸都是残废。碍于面子,我斗胆向徐老师(借茶缸时的称呼)试借,没有想到,她把家里最新最好看的白瓷蓝边的茶缸借给了我。 住队实践第四天,有人叫我,说有个女孩子找你。我跑过来一看,是她宋舒瑜,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她低声而又胆怯地跟我说:她要到县里面上高中了,要带上那只白搪瓷缸,明天就要走了。她话一说完,我胀红了脸。“你等一会儿!”我立马转身跑到住处,拿出那只搪瓷缸交到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本想装点面子的事情,变成了很没面子,许多天,我的心里恨恨的。但这事能怪她吗?</p><p class="ql-block"> 后来,舒瑜回无锡了。在广播电视台工作。与她共事的同事说,她很内向,脾气也不太好。听说她早早地离开了工作岗位。 宋一民大约是1977年下半年离开建湖的。回无锡后,他还回到无锡人民广播电台总编辑的岗位上。徐英翠回电台工作。二谷,舒瑜回无锡读书。小谷因为没有着落,暂时没有走。</p><p class="ql-block"> 小谷已经高中毕业了,他参加了队里的劳动,当年还被评为乡里的先进劳动者。</p><p class="ql-block"> 1978年暑假,是我和小谷接触最多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成了乡邻的俱乐部。为了顺利回城,小谷正在学习绘画。大芳、秀花、小五子都成了他的模特。大芳很喜欢小谷,我们常常逗他们。小谷红着脸矢口否认,大芳却咪咪地笑着,不吱声。小花也喜欢小谷,她没什么文化,关心很直接,常把家里好吃的端过来。小谷客气不过,也只好逆来顺受。</p><p class="ql-block"> 小谷的绘画日渐长进,素描、调色也使我们开了眼界。我最喜欢他画竹子和竹笋,总是充满了一种生机。因为我们相信,未来肯定是美好的。小谷画人物,总让我猜画的是谁?小五子的脸上有一块胎记,这个特征很容易辨别,我说出来他自然很高兴。</p><p class="ql-block"> 田曹西沟浜的小河是我们的游泳场。河面不宽,但南端通盐河支流,北接新洋港河,水深2米多,河水清澈。整个暑假,我们不少时间,就在这河水里嘻戏。小谷教会了我们自由泳、蛙泳和仰泳。最叫绝的是,他教我们跳水。我们把长长的跳板插在水泥船的蒙鼓洞里,跳板的一头便高高翘起,人就可以站在富有弹性的跳板前头。小谷动作优美地从跳板上扎到水里,我们总是摔下去,后背前胸被水打疼了,但大家还是争先恐后地往跳板上挤。</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节,小谷回了趟无锡。春节一过,他就兴冲冲地回来了。几个铁哥们喊他喝酒,三杯两杯地,他就被灌趴下了。小谷从无锡带过来的咸肉,被哥们当了下酒菜,吃完了才通知他。小谷轻松一笑,“一样的,反正都是大家吃。</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小谷的笑容已经绽放在我的眼前了,这笑容坦诚、友好、热情、信任,是那么的完美。 后来小谷考上了无锡的一所美术大专,我上高中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直到我考上大学,才和小谷通上书信。最近在网上搜索,找到两个人的相关内容。一个是关于宋一民的,讲的是1950年,无锡人民广播电台记者宋一民介绍录制阿炳《二泉映月》的相关情况,一个是园林专家宋小谷参加无锡的专业评审活动。</p><p class="ql-block"> 人生无常,偶然的相遇,便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缘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