忔(中篇小说)

老潘

<p class="ql-block">桩尾狗(三)</p> <p class="ql-block">  然而好景不长。先是原材料进货不畅。有色金属贵重,不管是报废的零件、电线、锌板,还是机床加工切削下来的铜屑,国家都控制得紧,要统一回收,进来的都是零星黑货、贼货,来路不畅,时断时续,毫无保障。再就是这个行当本就出自民间,算不上独门冲,有这个手艺的人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为数不少。即如大坡高上打野兔,你打他也打,你可能枪法好,他可能运气好。又像砂土地里挖花生,行前走后,地里的人都会有所收获,新时代未必还可以跑马圈地?有利可图,干的人就多,更就加剧了进货出货的难度,价格也稳不起了。加之,这家什不是易耗品,嚼不烂,吞不下。烧的是烟,不得是烟杆脑壳。只要不搞落,便足以保证终身使用,市场终归会饱和。</p><p class="ql-block"> 胡长娃把产品背回屋的回数逐渐多起来。眼看财路要断,他心急如焚。不是说蚂蚁爬磨子条条是大路吗,不是说条条道路通北京吗,啷个条条大路都走不通呢?猛然间他开窍了。胆大骑虎骑龙,胆小钻猫儿灶孔。敢过独木桥,敢走烂田坎,那才踏得上金光大道。一股英雄气冲胀,他决意铤而走险。他在福耳岩下通往胡家院子惟一的小路上移栽了几大丛刺芭林,把院子背后低窪处那个偏偏改作工房。工房进行了改造,用烂棉絮堵塞门窗墙缝,架黄篾𥱊顶棚糊两寸厚的黄泥巴作隔音装置,岩下废弃的红苕窖作仓库,堆放原材料和二炭灰。胡家院子狗恶,“大黑”、“桩尾”训练有素,但凡遇有风吹草动,狺狺狂吠,对悄悄摸摸的入侵者痛下死口,忠诚不贰地担负起保卫工作。安全生产条件初具,地下工作惊险刺激,胡氏铁工厂再度开张,产品依旧:麻老子菜刀。</p><p class="ql-block"> 胡长娃白天照常出工,大寨工分不能不挣也不可不挣。农业学大寨是个运动,出工可以掩人耳目,堵人嘴巴。集体劳动,歇气时间长,背靠田埂好生将息,腿脚扯抻,筋骨放松,烟都不裹,梦见周公,为夜战积蓄精神。半夜一过,麻子打呵骇,全体总动员。堂客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长娃掌脉,么毛弟满哥操二锤,烧红的铁板在砧上跳跃翻滾,指哪里锤哪里;红梅红菊两个妹仔,打杂听用,要啥子递啥子。锤声叮当在屋里闷响,熊熊炉火映红众人脸厐。几副花脸,几身臭汗;一门心思,满怀希望。原本应该是“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的生动场景,可是从九节河这边望过去,茫茫夜色中,胡家湾仿佛深沉梦乡,一派宁静。</p><p class="ql-block"> 早有人给陆主任反映。他口说不会哟,睁眼闭眼。胡家湾底下舒家院子的人说,井水变了味,铁腥气。陆主任何尝不明白,但处理这类事情,心头有说不出的矛盾。又不是偷,又不是抢,凭手艺,下气力,找几个血汗钱,道理上又有哪点说不过去?因此社员反映,上级过问,他一律采取敷衍。殊不知地下工作没得那么好做,反映由捕风捉影转为证据确凿:看胡家湾田头的水红忻忻的,是不是铁器淬火的锈水,来年会不会影响粮食收成?福耳岩石菩萨耳朵眼眼里面,打儿窝里面,哪来那些二煤炭灰?深更半夜送货的人把坡上的麦子踩倒一片,送的是贼货,大坡脚脚汽车厂偷出来的。汽在厂工人忙于武斗,满地钢材莫说背篼背箩筐挑,拿汽车拉都没得人管。没听到谈呀,麻老子的菜刀汽车厂的钢!</p><p class="ql-block"> 胡长娃也是,生意一做大,脑壳开始发热。他看到福耳岩石壁上那些佛象,旮旮角角里刻得有石匠的名字;他记得小时候堂屋里那对满清时代的青花帽筒,底底上也烧得有工匠的名字。古董贩子戴起老花镜倒拿帽筒远看近看转过去转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清楚那个名字,眼睛一亮,手指蘸点口水揩了又揩抺了又抹,而后虚起眼睛,屏气凝神,报出价格来。就是那个名字管钱,怪不得有时手艺人帮了你一个小忙,要说不收你的钱,帮忙传个名!胡长娃天生慧黠,于此受到启发,居然异想天开,在自家产品刀背上打下“麻记”二字。人生祸福难料,虽说十几年后麻记菜刀成了当地的名特产品,声播海内外,小批量出口东南亚,并且产品系列化,开瓜削果的,剔骨剁馅的,镂花刨丝的,杀猪杀牛杀人(弹簧跳刀,后来公安的明令禁品)的,直至推出倚天剑和东洋战刀。当地政府和汽车厂等国营大单位,给来宾客商赠送刀刀,成了汉民族居住区独一无二的风俗礼仪,既拿得出手不失名分,破费也还不多,但在当时,胡长娃万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各人给各人挖了一道爬不过去的深沟。</p><p class="ql-block"> 两把“麻记”菜刀摆在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办公桌上。公社紧急通知四方大队陆山林主任参加重要会议,会上制订了“利剑斩尾”的作战方案,要求行动果断、迅速,快刀斩乱麻,一抺不软手,确保人赃俱获!公社武装部长‘革委会人保组长舒明宝秘密调集双桥大队十五名武装基干民兵,亲自率队参加战斗。历史何其相似乃尔!十九年后,陆主任被迫再次当上带路主任,为一支勇斩资本主义尾巴的战斗小分队当向导。趁着夜色,兵分两路摸上去,不准谈话,不准吃烟,不准咳嗽,神不知鬼不觉接近了目标。各小组到位,手电筒连闪三下,一颗红色信号弹升空,如同当年攻打土匪盘距的营寨,民兵战士猛扑过去。一阵急促的犬吠,几声惊惶的尖叫,枪声响过,呲着牙疯狂扑上来的“黑子”倒在血泊之中。“桩尾”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落荒而逃。此刻,手电光乱射,远远近近人噪狗咬响成一片。铁证如山,罪责难逃!满地刀坯,数打成品,被捉拿现形。踢翻红炉,砸烂风箱,捆扎货物的草绳子绑了主要案犯,没收了所有成品、半成品、原材料以及锤、砧之类的工具,连同堆放在门边的煤炭,满实满载装了一拖斗。公路旁柳叶桉上挂着两盏煤气灯,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树欲静而风𣎴止,割资本主义尾巴才刚刚开始,竟有坏分子搞地下工厂顶风作案,窝藏赃物,抗拒执法,纵狗咬伤民兵战士,是可忍,孰不可忍!胡长娃、胡满哥被受伤民兵用斑竹占占抽打得满脸是血,五花大绑押往公社。横穿公路时,胡长娃拗起停下脚步,死死盯住拖斗里头的东西,那是钱哪,血汗钱!公路上一片嗡嗡声有如蜂子朝王,十几堆兴奋的人群,指指戳戳,口水飞溅,仿如当年在大坡上活捉了土匪头子汪金玻丝。样样说法都有,样样说法都道理十足:胡长娃脑壳霉起冬瓜灰,正正撞在割尾巴的刀口上;舒家塘子深,隐忍十几年,收章打得漂亮,一个圈圈从上辈挽迄二辈,听说作战方案是武装部舒老三亲手制订的;这回陆主任又立大功,升官指日可待。这时胡家几个妇女哭喊着撵过来,被持枪民兵挡住。“桩尾”不知从哪里一颠一簸地梭到胡长娃脚边,伸出颤抖的伤腿,呜呜地哭,舔他扎着草绳的双手。胡长娃转过身蹲下去,用他那黑黢黢的脸挨它的嘴巴,它的背脊,它那条只有两寸长的尾巴。押解民兵猛一枪托打在“桩尾”的脑门子上,它“噢”地一声倒地,翻了几个滾儿,又爬起来偏偏倒倒落荒而逃。胡长娃抬起头,看到满目茫然站在公社武装部长身旁的陆山林,站在陆山林身旁的重庆知妹乔秀清还有挽着她手的舒么妹,眼泪花花一涌,转过头去。</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