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是如何从“亡命人”成为“武圣”的？

杜世华

关羽是如何从“亡命人”成为“武圣”的？

杜世华

很多年前，我到嘉峪关，在关城参观，发现一间庙堂供奉着关羽。当时我觉得很奇怪，关羽从没有到过嘉峪关，怎么嘉峪关供着关老爷呢？当时历史、宗教知识不足，一直是心里的一个疑问。后来知道了关羽是“武圣”，却没有弄懂他怎么从一个“亡命人”成为“武圣”的。
后来到了山西解州（解，普通话标准音读 xiè，当地方言读 hài）关帝庙，这是中国关帝庙的祖庙。又引起了我弄清楚关羽如何成为“武圣”的兴趣。 2021年4月，我在山西解州关帝庙前留影。

关羽是山西解州人，与刘备、张飞认识，结拜兄弟，却在刘备、张飞的老家河北涿州。现在两地之间高速公路都要走800多公里，当时肯定不是一两天的路程。陈寿《三国志》里说关羽是“亡命奔涿郡”，什么原因“亡命”没有说。罗贯中《三国演义》里，关羽自己说：“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这里到说得清楚，关羽是杀人逃犯。但不管清楚不清楚，都说关羽是“亡命人”。
这么一个“亡命人”，怎么成为了“武圣”呢？首先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和关羽的为人品行修为有关。
中国历史文化中，儒学、孔孟之道是主流。孔孟之道的核心是“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几个含义丰富、几句话讲不明白的字。自从汉朝董仲舒提倡“独尊儒术”的主张以来，通过官方的推动，民间的传播，孔孟之道一直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道德和文化认同。虽然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孔孟之道曾多次遭打压，但仍然能起死复生，成为文化传统的主流。说明孔孟之道在华人世界具有强大生命力，在华人的思想道德里是根深蒂固的。
关羽是蜀汉名将，一生忠义仁勇，诚信名冠天下。关羽人生的一系列事迹、修为，正好体现了“孔孟之道”的核心价值。桃园结义，与刘备张飞“寝则同床，恩若兄弟”，极为忠于结拜誓言。《三国志》《三国演义》中称关羽张飞是“万人敌”，说明打仗勇猛、可敌万人，打仗没问题。“温酒斩华雄”，“白马解围斩颜良”等可以佐证。当然也打过败仗。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故事，更是感动过无数中国人。建安五年，曹操打败刘备，关羽也兵败下邳与刘备失散。关羽立誓要保护嫂子，在与曹操约法三章后，不得已降曹。曹操十分敬重关羽，此后对关羽礼遇有加，还给关羽申请当了寿亭侯。关羽为报曹操礼遇，勇斩颜良，解了白马之围。但始终无法改变关羽的择主之心，最终“挂印封金”，离曹营而去，“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保护嫂子回到正倒霉的刘备身边。关羽离去，连曹操都敬重，曹操对手下人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单刀赴会”显示了关羽的智略与胆识。“义释华容”突出了关羽念旧报恩、重情义、舍忠取义的侧面。当然，这类故事还有很多。一系列关羽为人处世的故事，体现了关羽的为人品行修为。
扎根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里，关羽的为人品行被平民百姓尊重爱戴，被演艺界演绎放大，被学术界推崇赞颂，被宗教界接纳供奉，被官方加官封帝，关羽的影响和地位不断提升。
关羽的人品，他的勇猛，他的无畏，他的儒雅，他的忠心，他的仗义，他的侠义，他的豪杰，成为了老百姓心目中的精神信仰，受到老百姓的普遍尊重爱戴。
老百姓喜爱关羽的故事，民间说书人和戏剧艺人也趁势辛勤雕琢，加油添醋，给关羽增加了很多忠义勇猛的事迹，形象不断拔高，以致光芒四射。史学界文学界普遍认为，罗贯中《三国演义》就是在史书、平话、戏曲杂剧的基础上写出来的。所以陈寿《三国志》里的关羽，与罗贯中《三国演义》里的关羽就有很多差别。《三国演义》里多了很多关羽英勇、仗义、忠诚的故事情节。民间说书人和戏剧艺人对关羽的丰富拔高，又反过来助长了老百姓对关羽的尊重爱戴。
中国古代学术界主要是文人士大夫组成，关帝庙里大量的碑文、匾额、楹联都出自他们的手。他们写的碑文、匾额、楹联，多数是崇敬歌颂关羽的。还有不少文人士大夫写文章、吟诗赞颂关羽。文人士大夫的知识丰富，见识广，在一般老百姓眼里，他们的言语就是定论。所以文人士大夫这些知识精英对关羽的推崇，更加固化了关羽的光辉形象。
既然关羽是那么形象高大的人，宗教界当然也不会漏掉他。
佛教传入中国后，逐渐本土化、民间化。像关羽这样受老百姓尊崇的人物自然会被佛教领袖人物邀请进入佛国领导层，受人顶礼膜拜。佛教经典《佛祖统纪•智者传》载：隋开皇十二年(公元592年)，天台宗的创始者智颇，“到荆州，欲创精舍。一日，见关羽神灵告之，愿建寺护持佛法。七日后，师出定，见栋宇焕丽，师领众入室，昼夜演法。一日，神白师：‘弟子获闻出世间法，念求受戒，永为菩提之本。’师即授以五戒。”智者奏于晋王杨广，遂封关公为守护佛法的“伽蓝菩萨”（“伽蓝”是寺院堂舍的通称，“伽蓝菩萨”就是伽蓝土地的守护神），把关羽列入佛法守护神行列，塑像供奉，使关羽成为中国本土佛教神明。这里是关羽自己申请皈依佛教，皇上封为菩萨的。从此佛教寺院有了两大护法神，伽蓝菩萨关公为右护法，韦驮菩萨为左护法。实际上在《三国演义》第七十七回“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中，罗贯中已经让关羽“稽首皈依”佛教，“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
道教是中国本土宗教，更有理由让关羽进入道教主席团，成为道教神殿里神威远镇的神灵。关羽被请进道教神殿与一个宋朝开始流传的“关公大战蚩尤”的故事有关。故事的版本很多。其中《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三“义勇武安王”篇记载，大意是，山西解州盐池枯竭，盐产量大减，影响了国家财政。宋徽宗派官员到盐池调查，官员回来汇报，说是解州盐池因蚩尤遣蛟作祟，使盐水枯竭。只有请道教第三十二代天师张继先出来平妖。宋徽宗招来天师张继先，“天师奏曰：‘臣举一将最英勇者，蜀关将军也。臣当召之，可讨蚩尤，必成其功。’言讫，师召关将军至矣，现行于帝前。帝云：‘蚩尤竟绝盐池之水。’将军奏曰：‘陛下圣命，敢不从之！臣乞会五岳四渎名山大川所有阴兵，尽往解州，讨此妖鬼。若臣与蚩尤对战，必待七日，方剿除得。伏愿陛下先令解州管内户民，三百里内，尽闭户不出；三百里外，尽示告行人，勿得往来，待七日之期，必成其功，然后开门如往。恐触犯神鬼，多致死亡。’帝从之。关将军乃受命而退。遂下诏，解州居民悉知。忽一日，大风阴暗，白昼如夜，阴云四起，雷奔电走，似有铁马金戈之声，闻空中叫噪。如此五日，方且云收雾散，天晴日朗，盐池水如故，皆关将军力也。”“关公战蚩尤”大获全胜，国家财政收入有保障了。宋徽宗高兴，下旨赐修关圣庙，封关羽为“崇宁真君”。关羽从此被选进了道教主席团。要知道，关羽是山西解州人，关羽出生地就紧靠盐池，最多几公里。
随着关羽正面形象的不断提升，中国民间对关羽的信仰也不断高涨。在民间，关羽不但被奉为武财神，而且具有司命禄、佑科举、治病魔、驱邪恶、诛叛逆、招财宝等无边法力。特别是商贾们，出于对买卖诚信的愿望，关羽便成了理想的公证人和保护人——武财神。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华人社会，更是把关羽拜为“恩主”（救世主），几乎家家供奉关羽，天天祭拜“武财神”。国外唐人街供奉关羽的“武庙”比“文庙”还多。
中国历代帝王也乐于用集“忠义仁勇”于一身的关羽来“教化”老百姓。多次给关羽加官进爵，地位不断提高。最早是唐朝唐德宗接受颜真卿的建议，把关羽等64员名将请入武成王庙陪祀。宋朝时，宋徽宗封关羽为“崇宁真君”，又封为忠惠公，过了几年再进封为义勇武安王，南宋时特封为“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元朝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年间封高家堰关庙主神关羽为“协天护国忠义大帝”，从此关羽有了帝号。后又敕封天下关庙主神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天下关庙主神关羽皆可称帝了。自此关羽成为无上尊神。又把关羽庙升格为“武庙”，与文庙——孔庙并列。清朝历代皇帝对关羽屡有崇封，光绪时达到22字：“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佑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为历朝崇封之最。民国时期北洋政府下令将关羽与岳飞合祀，各地把关帝庙改建为“关岳庙”。
由于关羽的人品和修为合乎正统的儒家思想，举国上下齐心协力，方方面面的推崇膜拜，关羽的地位和影响就超乎寻常的强大，让关羽从一个“亡命人”成为了“武圣”。以至于全世界武庙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文庙的数量。更有甚者，北京雍和宫（属藏传佛教）里有关帝庙；文昌帝君（道教里主管功名禄位之神）的祖庙——梓潼七曲山大庙里也有专门的关帝庙。可见关羽的影响有多大！
清代有人写了一副对联颇能概括关羽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巨大影响：
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式詹庙貌长新，无人不肃然起敬；
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历朝加尊号。矧是神功卓著，真所谓荡乎难名。

一点说明：多年没有写这类文字了。本文是我一时心血来潮，为解开自己心中的疑团，根据自己经历和了解的情况，集合一些资料，写出来的。不具备学术性。况本人学识浅薄，知识面有限，很不严谨，可能谬误甚多。希望得到方家斧正，以正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