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辉||苏皖边区政府旧址夏游记

国家一级作家吴光辉原创美文

　　蝉鸣扯着淮安城的夏意，把淮海南路的喧嚣揉得软软的。

转过车水马龙的街口，一墙青砖灰瓦把热风挡在外面，推开大门的瞬间，时光仿佛顺着门轴吱呀一声，退回了八十多年前那个同样燥热的夏天。

这里是苏皖边区政府旧址，闹市里藏着的一方安静院落，连风都带着旧纸的陈香。

　　院子是典型的民国官府大院，青砖被八十年的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钻出几株狗尾草，在夏风里晃着细碎的绒毛。东西北三幢小楼斜斜围着天井，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木牌，漆皮裂成交错的纹路，像老长辈脸上写满故事的皱纹。

我沿着迴廊向前行走，廊外的泡桐树撑着浓密的绿伞，漏下来的光斑在墙上晃，那些老照片里的身影好像也跟着动了起来——戴草帽的农人攥着豆子排队，穿灰布军装的干部伏在斑驳的木桌上批改文件，油墨香顺着《新华日报》华中版的版面向外飘，混着院子里栀子的甜香，奇怪又和谐地缠在一起。

　　最让我驻足的是民主建设展区里复原的“丢豆子”选举场景。陶碗整齐摆着，棕褐色的豆子静静躺在一边，玻璃展柜里还留着当时的选举公告，纸边已经泛黄发脆，字里行间的温度却透过玻璃烫得人心里发热。

那年夏天的苏皖大地，刚从抗战的烽火里喘过气，千年的封建桎梏被一把打碎，十八岁的姑娘握着豆子站在票碗前，穿粗布衫的庄稼汉第一次亲手选出自己的带头人。

那些曾经连说话都要弯腰低头的普通人，就这样把民主的种子，埋进了江淮的泥土里。讲解员说，当年全边区废除了保甲制，不分男女阶级，人人手里都有这颗“选票”，一颗小小的豆子，比千言万语都重。

　　走出展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后院的竹林被风扫得沙沙响，李一氓同志的骨灰敬撒处立着一块石碑，字里行间写着一句轻却重的话：“我没有对不起这个历史，也不曾辜负这个时代。”

我站在石碑旁吹风，想起第三展厅里那张泛黄的救灾公债券，想起那年接连的旱涝蝗灾，四百多万灾民挣扎在死亡线，边区政府的干部们每人每天省下二两粮，九十天攒出三百九十万斤救命粮，那些节粮的干部里，不少人也正饿着肚子。玻璃柜里那台李一氓用敌机零件改出来的小座钟，秒针仿佛还在滴答走着，走着那年干部和百姓挤在一个屋檐下，一起扛灾、一起生产的日子，走着那句从来不是空话的“一切为了群众”。

　　逛到文化展区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贴在窗棂上。泛黄的课本摊在玻璃柜里，纸页上的钢笔字还清晰，张爱萍拍摄的托儿所照片里，孩子的笑脸被阳光晒得发亮。很难想象，在战火还未完全熄灭的年代，这里就办起了上许多所中小学，建起了华中建设大学，连成人识字班都坐满了渴望知识的百姓。那些拿着锄头的手，第一次握住了笔，那些从来没进过学堂的眼睛，第一次看清了纸上的字，也看清了未来的方向。

我摸着展墙的介绍，忽然懂了为什么说这里是红色的摇篮——不仅打了仗分了地，更把光，种进了普通人的心里。

走出旧址的时候，晚风已经凉了下来，街口的奶茶店飘着甜香，不远处的广场上飘着广场舞的音乐。回头望，灰墙黛瓦的院落藏在梧桐树荫里，安安静静，像一位坐着休息的老人。

　　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这里的人们抱着民主的初心，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建起了一个崭新的政权，把“人民”两个字，认认真真写在了江淮大地上。今天我们踩着夏天的树荫走进来，那些青砖、那些旧物、那些写满故事的纸张，就这样把当年的温度，递到了我们手里。

蝉鸣又起，风吹过泡桐的叶子，沙沙的声响，像八十多年前那群人，轻声说的那句“为了人民”，穿过漫长的夏天，一直响到今天。

作者简介

吴光辉，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淮阴师院文学院兼职教授、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淮安市散文学会会长；

作品连续20年入选《中国散文排行榜》，散文《绝境狂奔》入选小学生道德课本和《小学生语文课外阅读课本》，《裸木黄桑》入选《语文报》高一年级暑假作业推荐阅读篇目，数十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中高考练习试卷。

曾获2009年中国随笔排行榜第九名、2013中国当代文学最新排行榜散文类第二名；曾获得第三届、第四届全国冰心散文奖，第九届、第十一届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首届江苏紫金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大湾区文学奖一等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