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街子记忆：沉于库底的古道与岁月

玉树林风

铜街子记忆：沉于库底的古道与岁月文/夏玉林 小时候，常听家里长辈絮叨旧时赶场的长路。 那条从老家五渡茶店蒿子坝干沟口延伸出去的山道，是刻在几代山人骨血里的乡愁长路。 脚下碎石嶙峋，高低辗转，路旁草木萋萋，溪声终年清浅。 一路循着草雕儿的山野野趣，途经温润清幽的油房沟，踏入浸满清凉山气的广东湾，再一步步攀过硌脚崎岖的三道拐，走过湿滑苔青的磨石凼，穿过平展开阔的朱砚坝，贴着临江险峻的岩板沱崖壁缓缓前行…… 几番翻山越岭，方才抵达铜街子。 若再顺着铜河碥缓坡去往末路口，一来一回，足足耗去整整三天光阴。 爷爷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届乐山县乡人大代表。 建国初期山河初兴、百废待兴，他常年奔走在这条荒芜古道之上。踩着细碎山路，迎着山野风雨，把一生勤恳、半生操劳，尽数揉进了清贫岁月的褶皱里。 待我们兄妹长大懂事，总想陪他重走峨边、再看乐山新貌。 可他每每轻轻摇头，眼底漫起深重倦意，只低声轻叹一句：“年轻时走路参会走够了，这辈子，再也不想遭那份罪喽。” 一、山路赶场，是一代人滚烫的生活底色 从前山里人的赶场，从不是闲散出游，而是举家生计的奔赴，整季春秋的希望。 头天夜里，家中妇人便早早生火蒸馍，蒸出满满一笼带着纯粹麦香的干面粑，用粗布方巾层层裹紧，作为隔日路途干粮。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漫山，赶场人早已踏露启程。 沉甸甸的背篼压在肩头，装着四季采收的干笋、叶子烟、山茶，也背着天麻、五倍子、广藤等山野药珍。 一山一产，一背一汗，沉甸甸的行囊里，装着一家人全年的盼头。 好不容易奔赴场上，以山货易农具，以辛劳换日用。 换回寒光利落的铧口、锋利趁手的镰刀，结实耐造的挖锄、钉牛农具，再细细添置煤油、细盐、挂面等居家所需。 一场千山万水的奔波往返，是深山村落与外界最质朴、最温热的烟火联结。 过茶店子往广东湾的幽深山谷，山野间随处散落着青黑斑驳的古冶铜渣。 指尖轻触，颗粒粗粝、质地沉硬，历经千年风雨冲刷，依旧泛着暗沉古光。 这一地沉默的铜渣乱石，是古铜山镇炉火不息的物证，静静封存着大渡河畔千年冶铜的盛世繁华。 老人口中的铜街子，古为唐时铜山镇，旧属铜茨乡；而远近闻名的末路口，即是今日福禄古镇。 长辈闲谈间，字字皆是旧日喧腾，句句尽是往昔繁盛。 只是山河既定，世事翻覆，所有人心底都清楚：这座烟火千年的古镇，终将沉入万顷库水之下。 二、十三岁，我亲眼见过古镇最后的人间模样 有些岁月画面，一经入眼，便是终生铭记。 十三岁那年的远行，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 我跟随父母兄长赶路，肩头挎着勒得酸痛的竹篾网篼，里面整齐码放着晾晒通透、香气清雅的金玉茶叶。 我们沿着古人开凿的铜山古道徐徐前行，山风拂过，茶香清冽，混着少年赶路的薄汗，在悠长山道里轻轻飘荡。 脚下石阶，被百年行人、千年风雨磨得温润光亮，每一道纹路，都叠着代代赶路人温热的足迹。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铜街子未经改动的原生容颜。 彼时古镇已然进入拆迁尾声，老屋墙皮斑驳脱落，木门店面歪斜零落，处处是搬迁的仓促，亦处处是离别的静默。 唯独朱砚坝几棵参天黄桷古树，依旧苍劲挺立、荫覆一方。 五人合抱的粗壮树干，沟壑纵横的老皮，一树沧桑，驮尽古镇百年风雨、半生浮沉。 后来，电站关水蓄水，山河换貌新生。 滔滔碧水层层抬升，漫过街巷老屋，漫过青石古道，漫过黄桷浓荫，漫过千年烟火。 一朝山水封旧梦，一世繁华沉碧波。 当年心底翻涌的怅惘与不舍，时隔经年，依旧在记忆深处轻轻回荡。 三、库底沉岁月，铜河余温从未凉 爷爷奔走古道的勤恳岁月，建国初期基层先辈的默默坚守，山野铜渣镌刻的千年冶铜文脉，还有我年少亲历的古镇终章光景…… 所有奔波与清贫、繁华与落幕、烟火与离别，尽数随铜河水落，沉入库底深深岁月。 山河掩埋了街巷，流水抚平了辙痕，却从未掩埋一代人的记忆、一方人的乡愁。 昔日盛名赫赫的古铜山镇，历经朝代更迭、世事变迁，终化为今日安然静立的铜街子村。 古道无踪，市声寂灭，古镇沉水，唯独乡土根脉、岁月余温，生生不息。 那些藏在山道风尘里的坚守，落在烟火人间里的细碎光阴，融在家国初兴里的质朴担当， 都如一坛陈年古酿，在时光深处愈发醇厚。沉于碧波之下，藏于山河之间，岁岁年年，温润每一颗恋旧的乡土之心。 山河不语，流水不言。一库静水深深，沉的是旧镇烟火，不灭的是铜河岁月。 作者简介 夏玉林，笔名栖桐林子，乐山本地人，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深耕地方乡土文史三十余年。专注书写峨边山河、铜河文脉与乡土旧事，文字扎根大地、质朴深情。作品散见于《四川散文》《乐山散文》等刊物及各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