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庆风华，南河师恩

张树忠

感鹤庆南河学校师恩

半生浮沉，俗世奔波，岁岁流年皆裹挟风霜。近来世事冗杂，事业困顿，家事纷扰，万般愁绪缠萦绕怀，如低弦幽曲昼夜低吟，似青藤密蔓入肤沁骨，堵得人满心寒凉、几近窒息。夜深人静，大理古城万家灯火次第沉寂，月色如水，倾落满院清辉，星河垂空，景致清绝，我却无心赏阅。举杯遣忧，终究是举杯消愁愁更愁，万般惆怅无处安放。

浮沉半生，最念年少清欢。万般皆苦，唯忆青葱可暖身心。静坐庭中，望月思昔，心底忽然泛起执念，若有三尺钢绳可系日月，能将时光牢牢定格在初中韶华，留住南河学校的岁岁朝朝，便是此生最大圆满。奈何光阴迢迢，少年光景如薄雾轻烟，缥缈迷离，似近还远，可念而不可寻，徒留满心怅然。

　　倦极归寝，枕月而眠，悠悠入梦，尘封数十年的年少岁月，终于缓缓归来。梦境澄澈，褪去了岁月的斑驳，鹤庆南河学校的一草一木、一师一友，渐渐清晰明朗，铺展成一幅温润纯粹的青春画卷。

梦回一九七八年的深秋，云淡风轻，鹤庆南河村的长空澄澈如洗，四野草木青葱苍翠。彼时的南河学校，由古寺改建而成，屋舍质朴，陈设简易，无华美楼宇，无精致设施，却是我们十二三岁少年心中的人间桃源。初十一班的一众少男少女，恰逢青涩韶华，眉眼澄澈，心怀赤诚，日日晨起暮归，书声琅琅回荡在古寺校园之间。我们如羽翼初浅、未经风雨的雏鸟，立于一方书桌前，心怀山海，仰望云天，对前路、对未来，怀揣着无限热忱与万千憧憬。

最难忘校园岁月，最感念良师引路。年少懵懂不知勤学幸，岁长方知师恩深似海。一众恩师，怀育人初心，秉温厚仁心，于简陋校园中躬耕杏坛，以微光暖我们少年前路。

犹记班主任李文瑞老师，彼时年方二十几，芳华灼灼，温婉明媚。身为知青返乡执教的她，眼底藏温柔，笑意暖人心，待人亲和赤诚，是全班学子最为敬爱的师长。她执掌数学教席，最擅化繁为简、化枯为美。旁人眼中枯燥晦涩的公式定理、演算推理，经她娓娓拆解、生动诠释，便化作鲜活灵动的画面，让冰冷的数理知识有了温度与趣味，彻底驱散了我们对数学的畏难之心，让人人乐学、人人善思。

授课之时，她因材施教、循循善诱，偏爱互动提问，逐一点拨学子，充分调动每个人的求学主动性，让课堂生动热烈、生机盎然。年少顽童多有顽劣，课间偶有昏昏欲睡、窃窃私语、小动作嬉闹者，李老师自有一绝代“绝技”——粉笔飞掷。三尺讲台之上，方寸课堂之间，无论远近方位，但凡学子懈怠分心，一枚粉笔头破空而至，精准落于课桌之上，点醒顽劣、诫勉怠惰，从无分毫偏差，成为我们年少课堂里趣味难忘的独家记忆。惜乎初二下学期，李老师调返县城任教，自此一别，三尺讲台再无她温婉授课的身影，此后我们的数学课，便由张民安老师接续执教。

　　梦中又见柏渭辕老师款款走来，身形挺拔，面容慈祥，气度儒雅，是鹤庆远近闻名的“四大名嘴”之一，满腹经纶，口才卓绝，谈吐不凡。至今，我仍清晰记得他为我们讲授的初中语文第一课，毛主席的经典诗词响彻耳畔：“长夜难明赤县天，百年魔怪舞翩跹，人民五亿不团圆。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

柏老师授课，从无枯燥说教，字字珠玑，娓娓动听，妙语连珠，引人入胜。一句句诗词，经他解读演绎，化作一幅山河新生、万民欢腾的壮阔图景，各民族载歌载舞、四海升平、文人抒怀的盛景历历在目，让人身临其境、沉醉其中，时隔数十载，依旧记忆犹新，恍如昨日。

柏老师授课尤善旁征博引、穿插典故，让枯燥课文生出无限意趣。讲授韩愈千古名篇《马说》之时，谈及千里马遇伯乐的真知慧眼，他顺势延展，娓娓道来鬼谷子识才、孙膑庞涓斗智的千古典故，情节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讲述精彩绝伦、扣人心弦。犹记那日课堂之上，他讲到庞涓兵败被困、火把照树、万箭穿心、含恨而终的收尾桥段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可满堂学子尽数沉浸在跌宕剧情之中，屏息凝神、久久回味，无一人舍得起身离座。这堂生动鲜活的语文课，成了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青春印记。

朦胧光影中，清瘦儒雅、眼神澄澈锐利的卜绍志老师缓缓走来。这位辛屯籍的英语老师，严谨方正、尽心尽责，深耕三尺讲台，倾力启蒙我们的英语之路。彼时的我们，生于鹤庆乡土，长于白族故里，自幼耳濡目目染白族母语，乡音入骨，初遇全然陌生的英语，起初尚存几分孩童的新奇与好奇，可转瞬便觉生硬拗口，远不及白族方言婉转悠扬、温润动听，众人兴致渐消，纷纷懈怠厌学。

卜老师深知乡土学子的懵懂与局限，虽治学严苛，却格外体恤包容，从未苛责轻言放弃，而是费尽心思、因材施教，百般引导、耐心启迪，一点点消解我们的畏难情绪，一次次点燃我们学习英语的热忱与信心。奈何韶华易散、师缘短暂，后来，卜老师便调入鹤庆一中任教。良师远去，无人再为我们引路启蒙，我们心底刚刚燃起的英语热忱，也随恩师的调离悄然消散，徒留满心遗憾。

光影流转，气度沉稳、谈吐利落的李崇文老师映入眼帘。这位城区而来的化学老师，授课风格独树一帜，条理缜密、逻辑清晰。四十五分钟的课堂，他行云流水、滔滔不绝，全程一气呵成，层层拆解化学原理，细细剖析学科知识，环环相扣、重难点分明，无半句冗余、无片刻拖沓。每每下课铃响，师声虽歇，可那些精妙的知识、清晰的脉络，依旧萦绕耳畔、回荡心间，久久不绝、余味悠长。

更难忘温文尔雅的历史老师杨鸿铸，这位金墩乡的先生，常戴一副圆框眼镜，身姿端方，自带儒雅质朴的学者风骨，恰似鲁迅笔下方正博学、温润敦厚的寿镜吾先生。他授课语速不急不缓、声调不高不低，字句沉稳有力、字字珠玑，将千年浩瀚史书、万古人间沧桑，娓娓铺陈开来。枯燥的历史纪年、晦涩的古文篇章，经他细细解读，便化作一幕幕鲜活流转的历史画卷，引人入胜、浸润人心。

至今清晰记得，他讲授奴隶社会历史时，高声吟诵《诗经》名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他仰头吟诵、轻摇头颅，神态悠然真挚，模样憨态可掬，生动模样深深印在一众学子心底，数十年未曾淡忘。

浮生若梦，似幻似真，梦中又见神色严谨、不苟言笑的张民安老师。身为城郊公社波南河人士、学校教导主任的他，兼任我们的物理、数学老师，治学极致严苛，律己律生，是非分明，对我辈学子要求极高、从无纵容。

年少的我天性顽劣、稚气难收，住校期间，常于夜深熄灯后，与同窗低语闲谈、肆意嬉闹，屡屡违规，数次被巡查的张老师当场撞见。数九寒冬，深宵寒夜，鹤庆坝子寒风凛冽、刺骨侵肌，我数次被罚立于古寺大殿之前，饱尝夜风刺骨之苦、独处寂寥之愧。年少心性难耐苦寒责罚，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搬出学校宿舍，寄宿于紧邻校园的同窗奚志华家中。

奚志华父母淳朴善良、仁厚热忱，待我视如己出、百般照拂，三餐温饱、寒暑冷暖，悉心呵护、温情满满。数十载光阴流转，这份陌上温情、邻里厚爱，始终温暖我漫长人生路，每每忆及，热泪盈眶、满心感念。

一梦溯旧岁，重回少年时。古寺改造的校园虽简陋狭小、质朴陈旧，无繁花盛景、无精致亭台，却盛满了我们最纯粹的欢声笑语、最热烈的少年意气。少年不知世事苦，终日烂漫自在行，简单的岁月里，处处是温柔、处处是欢喜。

课业之余，我们亦有肆意嬉闹的欢愉时光。年少顽劣，偶有懈怠贪玩，曾与赵宏清、洪加吉两位同窗，趁着晨光熹微、朝露未晞，悄悄相约逃课，奔赴风光旖旎的渼龙潭。彼时天光澄澈、暖阳和煦，潭水碧波荡漾、粼光闪闪，远山含黛、近水含情。我们泛舟湖上，逐波戏水、笑语盈盈，任清风拂面、任时光悠然，肆意享受年少无拘无束的自在，沉醉山水清欢，直至暮色渐浓、晚自习将至，才依依不舍返校归堂。梦里依稀，当年的欢声笑语、泛舟嬉闹声，依旧婉转耳畔、鲜活如初。

校园岁月，读书成长，亦劳亦耕、知行并进。学校南侧十余亩旱地，是我们课余劳作、肆意嬉游的乐园。每至周五午后，课业暂歇，我们结伴奔赴田间，耕耘劳作、闲谈嬉戏，比端坐课堂更为自在惬意。地埂两侧，桃树成排、错落有致，每到春日桃花灼灼、满树芳华，灼灼繁花映少年，朗朗笑声随风扬，定格成青春最烂漫温柔的画面。同窗赵正华、洪渭泉二人，身强力壮、勤恳能干，每次劳作皆争先实干，吃苦耐劳、不负韶华，农活做得又快又好，始终是众人表率。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岁月清苦，寻常三餐皆是粗糙的包谷面疙瘩，清淡寡味、鲜有荤腥。校园一隅，立式锅炉静静伫立，见证着我们清贫却温暖的少年时光。男生两两结对、轮流值守，每日清晨五点，天未破晓、晨光未现，便早早起身，拿出前夜备好的锣锅与新米，架于锅炉顶端温煮。一锅软糯香甜的白米饭，便是清贫岁月里最奢侈、最治愈的美味。二人对坐同食，米香四溢、满心欢喜，简单的一餐饭，便足以让少年满心幸福、暖意盈怀。

年少光阴，书香为伴、初心向阳。校园一隅，小小图书室静谧清幽，是我们课余最爱的一方净土。温柔善良的李文瑞老师，常常将馆藏典籍悉数借予我们品读，拓宽我们的眼界，丰盈我们的心灵。其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最是让全班学子争相品读、爱不释手，深深影响了我们一代少年。

书中文字，温柔亦铿锵，治愈亦励志。女生多共情冬妮娅的纯粹善良、明媚动人，每每读完，皆为她与保尔的遗憾结局暗自叹息、心生怅然。而我们一众少年男儿，皆被保尔·柯察金坚韧不拔、无畏无悔的赤诚深深震撼。他历经万般磨难、饱受病痛摧残，却始终不向命运低头、不向苦难屈服，坚守理想、忠于信仰，为家国、为初心奋力拼搏、无私奉献。那份钢铁般的意志、矢志不渝的信念、一往无前的担当，深深烙印在我们心底，让年少的我们心生敬畏、暗立誓言，愿以少年热血，逐光而行、向阳而生，争做有志有为的报国少年。

奈何光阴似水、岁月匆匆，再柔的时光，也留不住青涩韶华。短短数载初中岁月，倏忽而逝，匆匆落幕。后来，我们奔赴辛屯公社参加中考，首场政治考试的第一道题目，便问美国总统何人。年少孤陋寡闻、眼界狭隘的我，茫然无措、无从作答。离场之后，我问询洪树堂同窗，才知晓彼时执掌美国政坛者为卡特。

彼时骤然恍然，少年岁月单纯澄澈、简单无忧，所见皆是校园诗书、草木芳华，所知皆是家国大义、纯粹美好。而走出校园、告别年少，前路漫漫、世事纷繁，人间万象复杂多变，我们所要认知的，不再仅有山河故土、家国华夏，更有万里之外的异域风云、世间百态。那一刻，懵懂少年初懂成长之重、世事之繁。

晨曦微亮，天光破晓，一梦惊醒，恍然回神。窗外晨光浅浅，驱散长夜幽暗，枕边微凉湿润，竟是半生风霜、一梦韶华，醒来早已泪流满面、湿了枕衾。南河校园的岁岁年年、恩师同窗的点点滴滴，明明恍如昨日、历历在目，却早已尘封岁月、遥不可追。

　　四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山水迢迢、人海浮沉，昔日青涩少年，早已历经风雨、两鬓染霜，散落四方、各赴前程，天涯相隔、难得相逢。世事变迁、山河更迭，曾经耳熟能详的苏联已然解体，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故乡更名乌克兰，山河动荡、世事无常，沧海桑田、令人唏嘘。

岁月无声，师恩有痕，同窗有情。经年流转，风雨半生，世间万般人事皆在变迁，唯独南河学校的师恩浩荡、同窗挚情、少年芳华，始终澄澈如初、温暖如故。

初十一班的各位恩师、各位同窗，山河远阔，岁岁安澜。时光终会走远，岁月终会沧桑，但那些镌刻在青春深处的温柔与热忱、教诲与陪伴，永远不会褪色。纵使经年不见、天涯陌路，你们的谆谆教诲、朗朗笑颜，依旧深深镌刻于心、岁岁如初，温暖我岁岁流年、漫漫余生，岁岁感念，终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