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祥兄新作~《天幕下的银幕》

翰墨散人

天幕下的银幕

任家祥

2026.06.02

坐在柔软的靠背椅上，享受着空调作用下的宜人室温，眼睛盯着彩色宽银幕。这是当今人们在城市电影院里看电影的情景。此时此刻，人们可能根本想象不到另一种条件下看电影会是什么感受，根本不会想到什么叫露天电影。那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特定的社会条件下，人们在天幕下面对银幕享受的文化生活。

我今生第一次看电影就是看的露天电影。在我幼年生活的那个小镇边上，在靠近火车站的一片空地上，竖起两根大木杆，在两根大木杆之间扯起一大块白布（多年后才知道那叫银幕），其中的一根木杆上挂着个电灯泡，另一根木杆上挂着个大喇叭。这些都是在日落之前就完成的。那个年代广大农村和小的城镇还没有供电网络，汽油发电机是放映电影必备的。晚饭后，随着汽油发电机的“突突”声，那个挂在木杆上的电灯泡就亮了，那个大喇叭也开始播放歌曲了：“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啊，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二呀么二郎山哪高呀么高万丈……”；“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呦……”人们听到歌声知道有电影看了，于是纷纷习惯性地带着小凳子朝着发出歌声的地方走去。孩子们总是最先来到现场，互相追逐着、打闹着。天渐渐黑下来，放映员开始调试镜头了。当一束强光射在银幕上的时候，有的孩子举着手跳起来，有的孩子把帽子扔起来，于是，手和帽子的影子纷纷出现在银幕上。这时候，蝙蝠常常来凑热闹，绕着银幕飞舞，或者干脆落在银幕上给人们一个丑陋的亮相。这些都是电影放映前的计划外“序幕”。

那时人们把放映电影叫做演电影。电影开演了，孩子们安静下来了。首先放映的是新闻纪录片，这是惯例，人们称之为加演，然后才演故事片或者戏曲片。记得在那个小站旁边看过的影片有《扑不灭的火焰》、《秋翁遇仙记》、《寂静的山林》、《山间铃响马帮来》，还有忘记了片名的苏联电影。孩子们分不清也看不懂战斗片里敌我双方各是什么队伍和身份，但是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把好人一律称为“咱中国”，把坏人包括土匪、日军、国民党军一律称为“老美国”。在放映过程中，孩子们常常会情不自禁地为“咱中国”打败了“老美国”而欢呼。第二天，孩子们还沉浸在看电影的兴奋当中，议论着电影里的故事，或者干脆模仿电影情节玩起了游戏。后来，家搬过几次，搬到哪里都有露天电影看。年龄渐渐大一些了才知道，那时候有电影放映队到各地巡回放映电影。尽管那时还没有彩色电影，没有宽银幕电影，就是能看到那种黑白电影已经感到很知足、很幸福了。的确，有黑白电影也是社会发展了、进步了。听当时的老人们说，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才头一回看到电影是什么玩意儿。

在“文革”期间，国产电影主要是八个“样板戏”，还有就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加上新闻纪录片。外国片就是朝鲜的和阿尔巴尼亚的还有罗马尼亚的那几个电影。国产片加上外国片一共也没有几个，反反复复地放映，人们不厌其烦地看。人们在反复看的基础上总结出了规律和特点：某某国电影哭哭闹闹、某某国电影说说笑笑、某某国电影飞机大炮、某某国电影搂搂抱抱。因为年代久远，很多电影的片名早已经忘了，但有趣的情节却也记得扎实。有个外国片中有这样一个可笑的情节，老头神秘地对小姑娘说：“你还不懂得攒钱的好处，那就是越攒越多！”从那以后，每当遇到有关攒钱的事，心里就出现那个外国老头的神秘表情和那令人发笑的四个字——越攒越多。

看了《地道战》以后，同学们都十分兴奋，连续几天都在议论影片中的情节。有个同学没看到这个电影，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地道战》观后感，他就根据同学们的议论加上自己的想象胡编乱造：“高老钟发现鬼子来了，就赶紧跑回村报信。他跑啊、跑啊，跑累了就坐在路边大石头上休息一会儿，抽一口烟，起来继续跑······我们要学习高老钟的精神。”老师在课堂上把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谁告诉你高老钟坐路边休息了？还抽一口烟！”同学们也把他狠狠地嘲笑了一顿。

再后来，看露天电影就不是简单地、纯粹地看电影了。路边就有了卖瓜子的、卖西瓜的、卖香瓜的、卖雪糕的。观众里边就有了男女青年借此机会联络感情的。有的特意换了新衣服，梳洗打扮过的男女有彼此间给买食物的、给带凳子的、给拿衣服的、给带驱蚊油的、突然下雨时给撑伞的。还有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寻找自己早已心仪的人，或想方设法接近对方并献殷勤，或没勇气接近只是踮起脚跟伸着脖子张望。不论银幕上是战斗片还是戏曲片，在银幕以外的人群里“爱情片”总是有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些年，每逢有露天电影的时候往往会上演银幕以外的“武打片”，平时有一点摩擦的“集体户”青年在这时相遇最容易“擦枪走火“。

看电影是那个年代最重要的文化生活，尽管看露天电影是很辛苦的事，人们还是不辞辛苦地看。在黑龙江边防部队那几年，因为没有电影院和俱乐部，看电影完全是露天的。冬天，是冒着零下30多度甚至零下40多度的严寒看电影。夏天，是在密密麻麻的蚊虫包围、疯狂叮咬中或者顶着雨看电影。也有特例是在坑道里看电影的，因为空间高度不足必须趴着看。在三线军工厂工作的时候，每当广场上放映露天电影，下了班的职工们吃完饭就急匆匆赶往广场。有的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有的坐在自行车后衣架上等着电影开演。周围几个村子的人有消息灵通的纷纷互相转告，于是村民们闻风而动，兴冲冲地翻过山趟过河来看电影。因为路远不便于带凳子，只好站着看电影，然后再跋山涉水摸黑回家，常常是后半夜才到家。其辛苦可想而知。

这露天电影是带有福利性质的政府行为，是有计划、有安排、有领导的文化活动。相对于今天的现代化宽银幕、立体效果、环形银幕电影，当年的露天电影是比较落后的，放映露天电影的人和看电影的人都很辛苦。但是那放映员明显很快乐很自豪，看电影的人也显得很快乐很幸福。

露天电影早已成为历史的存在，而且必将成为一代人长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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