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似水若烟<br><br>去年腊月入手的小叶女贞，买的时候只有枝干，卖家信誓旦旦说一个月发芽，俩月长根，姑且信之。选择它，是因为卖家说，遇水便能活，不管寒冷还是炎热，不管墙角还是阳台。因为四楼有一个角落，夹在窗与门之间，几乎没有风，也无日晒，所有绿植都很难养好，听说有这么一种生命力如此坚韧的植物，哪怕入手的时候它是光秃秃的，我也对其寄于厚望。<br><br>为了让它习惯无风无晒的日子，我把它养在阳台一个晒不着角落也吹不到风的地方，我知道它要一个月才长芽，但我还是每天都会去给它喷喷水。等到二十天左右，它开始冒出绿点点，然后就是小芽包时，我竟对着这一树枝喃喃说了许多惊喜又鼓励的话。 我知道它叫小叶女贞，但我不知道的是它到底长啥样。待到它稍稍有些叶子的模样，我便把它移到四楼客厅，放在边角几上，买了一个烟灰色的大肚瓶子，它的飘枝刚好映在白墙上，这是我想要的角度。<div><br></div><div>每天它都有极缓慢的变化，直到三个月后，好似你忽然间看到，它的叶子已经长得长长的，清瘦且执拗。瓶子有水的地方也开始长出白白的根须，因为瓶子放得高，水放多了，我拿不动，所以，瓶子里的根须也就只长到有水的地方。</div> 小叶女贞，是木犀科女贞属的落叶或半常绿灌木。原产于中国，是中国特有的物种，有着非常深厚的“中华血统”。 如果说大叶女贞是植物界的“豪放派”，那么小叶女贞便是那个不争不抢、内心坚定的“婉约派”。 每到初夏的5月至7月，枝头顶端会抽出长达4-15厘米的圆锥花序，开满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花，花朵虽多，却没有花梗，紧紧贴在花序轴上，像极了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小蝴蝶。花谢之后，它会结出倒卵形或球形的果实，成熟时呈紫黑色，像一颗颗迷你的“紫葡萄”挂满枝头，从8月一直挂到11月。当我看到小叶女贞的花朵，脑海中浮现一段青春年少的回忆。<div><br></div><div>那一天，放学回家时，发现熟悉的路上平时没有注意的绿篱怎么忽然有了些微的白意，像谁拿了一支细笔，在浓绿的底色上轻轻点了些碎雪。走近了看，才见那花极细密，一穗一穗地从叶腋间抽出来，蓬蓬松松的，像夏夜里天上的薄云。花极小，小到几乎看不清花瓣的形，却有一股子香气，沉沉地、幽幽地，漫过来。</div> 当年喜欢看琼瑶小说的我，觉得很像书里描写的蔷薇，我兴冲冲地剪了几枝，一半插在自家花瓶，一半让邻家小女孩帮我拿去送给我的好友姐姐，顺便附了张纸条“此花可是蔷薇？”小女孩不一会便飞奔而来，花送出去了，手里同样也张纸条“此花名唤雪梅”。遇花，插花，送花，问花，回话，纸条，友谊。连成一个充满诗情画意又青春年少的美好画面，一直到如今，看到雪梅，便想起好友与邻家女孩，还有那段回不去的年少时光。<div><br></div><div>原来古人给它起的名字叫女贞。汉代的琴曲里写着 “北有岁寒松，南临女贞树”，把它和松树摆在一处，大约是因为它冬天也不落叶。你看松竹梅是“岁寒三友”，成了君子；女贞呢，大约因为名字里有个“贞”字，便成了节妇的象征。李时珍在《本草》里说得更直白：“此木凌冬青翠，有贞守之操，故以贞女状之。” 其实，植物自有其性情与节奏，至于“君子”、“贞女”不过是我们以物寄志，植物并不知情。所以当年好友取它的另一个名字 “雪梅”。我总觉着，“雪梅”这个名字，比“女贞”更懂这株植物。<br><br></div> <div>起名“女贞”，看的是它的品格，冬天不落叶，便说它有节操；四季常青，便说它坚贞。唤作“雪梅”，看的是它本身，五月里开白花，像雪；六月里散幽香，似梅。</div><div><br></div>五月里，百花开到荼蘼，园子里的热闹渐渐歇了。桃花谢了，樱花落了，这时候，雪梅却开了。风里都是花的味道，不似桂花那样甜得发腻，也不似栀子那样浓得逼人；女贞的香，是清凉的，带着些青涩的意，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又像是深山古寺里供佛的那一点檀香。它幽幽地、慢慢地漫过来，你走着走着，忽然就闻见了，却不知道是从哪一株树上来的。这香里有一种克制，一种分寸感，仿佛知道自己的好，却不轻易示人。那清凉的味道，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压了下去。 有一次路过的时候，正赶上一阵风。满树的白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柏油路上，落在汽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上。那一刻，高楼、车流、匆忙的人群，都被这细碎的白花温柔地打断了一下。像是一首嘈杂的交响乐里，忽然插入了一段安静的钢琴独奏。<br><br>不由得想起王国维那首小令来：女贞花白草迷离，江南梅雨时。七个字，就把一幅江南的梅雨图铺在眼前了，白的花，青的草，湿漉漉的天气，还有那怎么也晾不干的愁。<br><br>世事如梦，往事如烟，唯有草木最深情。它们用一种几乎固执的耐心，年复一年地绿着，开着。年年花开相似，只是岁岁心情不同。 思绪飘得老远，唯有眼前这墙角的老干新叶，立在那个烟灰色的大肚瓶里，飘枝斜斜地映在白墙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水墨。根须从枝干底部钻出来，白白的，嫩嫩的，在瓶子里安了家。<div><br></div><div>原来草木是这般好，你给它一点水，一点耐心，它就把根扎下去，把叶子长出来，把花开出来。不挑地方，不计较有没有风有没有太阳，只是活着，认真地活着。</div><div><br></div><div>世事如梦，草木却是真的。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可那份绿意，那缕幽香，总在。我有时候看着它，会想起当年那个剪了花枝托邻家女孩送去问“此花可是蔷薇”的小姑娘。那时候多好啊，一截花枝，一张纸条，一段友谊，简简单单的，却记了一辈子。</div> 你来之时<br>枝枝杈杈，了无生意<br>卖花人言：遇水即活<br>我便信了<br><br>晨昏探看，日日殷勤<br>才过二十日<br>忽见青痕点点破枯皮<br>那时节<br>我对着几粒嫩芽<br>说了许多痴话<div><br></div><div>如今见你立烟灰瓶中<br>疏影横斜，映在素壁<br>清癯如许<br>倔强如许<br><br>根须肥白<br>潜滋暗长于水底<br>不问四时有风无风<br>不问窗角有日无日</div> 闻道尔若开花<br>五月飞雪，六月生凉<br>便忆起少年时<br>曾折一枝问好友<br>“此花可是蔷薇？”<br>答书至，曰“雪梅”<br>——好个名字<br>三分雪白，一段梅香<br><br>今在墙角<br>我在灯前<br>脚步声远<br>唯见枝影映于壁上<br><br>浮生如梦<br>草木几秋<br>这幽幽清气<br>与那回不去的少年心事<br>尽在此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