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呼伦贝尔（散文）

老麦

　 “草原的歌是有魂的！”忽然想起一位蒙古族歌手说过的话。　

一个夏季的夜晚，我在书房随意翻看着闲书。突然，一声悠长舒展的蒙古长调从电视里传来。明亮，辽远、金属般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从宽阔的草原，跃过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穿过夜幕沉沉的天空，直击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这长调牵动了我的心，自然想起了草原，念起了一个叫呼伦贝尔的地方。于是窜出一个念头：去草原，循着这长调去寻那歌的源头。

秋天是最能触动情怀的季节，于是决定在秋季里出发，约朋友几人结伴而行。这是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那里有太多东西在等候着我——成吉思汗马蹄踏过的痕迹，巴尔虎蒙古人世代相传的血性，呼伦湖和贝尔湖深藏了千年的秘密，成群的牛羊和天空那永远变幻莫测的云彩……

这天，我们从长沙黄花机场登机，直飞呼伦贝尔的中心——海拉尔。

二

远处传来马蹄声，清晰，急促。像来自历史的深处。那骏马的驾驭者一定是成吉思汗！我想，一定是的！

这是早上六点多钟，阳光刚刚洒满呼伦贝尔的大地。此刻我站立的地方正好是成吉思汗广场。这堪称一座恢宏的广场，是海拉尔最具标志性的城市名片。二十多米高的成吉思汗主题雕塑：顶端大汗策马扬鞭，身姿挺拔，仿佛仍在眺望辽阔的草原，蒙古族骨子里的坚毅与豪迈均在眉宇之间。

八百多年前，一个叫铁木真的男孩在这片草原上出生。那时他像一条受伤的狼，在草原上流浪，在苦难中舔舐伤口，在绝望中磨砺爪牙，最后成了一条所向披靡的狼。我常常想，是什么样的土地，才能孕育出这样的英雄？呼伦贝尔给了答案。这片草原太辽阔了，辽阔到容不下小肚鸡肠；这片天空太清澈了，清澈到藏不住阴险狡诈。在这里，强者用实力说话，勇者用鲜血证明。铁木真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版图最庞大的帝国，他的铁骑从太平洋一直踏到多瑙河，他的名字让整个世界颤抖。从此以后，他的英魂就留在这片草原上了。

　　起风了，这秋风似乎有些深意。感觉历史也像风，将过去的故事吹到今天，又把今天的故事吹向未来。我站在风中，似听见成吉思汗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吟唱什么，是蒙古长调？曲子里有征服世界的豪情，也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有建立帝国的骄傲，也有面对死亡的遗憾。

在我们乘坐的旅游中巴上，高悬的电视屏一路上都在播放着电视剧《成吉思汗》，旅途便沉浸于这波澜壮阔的历史之中。腾格尔演唱的主题曲《传说》中的两句词，也就有意无意铬在我的脑海里了：

风从草原走过，

吹散多少传说……

三

中巴驶出呼伦贝尔市区，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车窗，我便看见了草原。

这是巴尔虎旗大草原。秋日大草原酷似一幅被时光浸染过的油画。已褪尽盛夏的浓绿，换上深浅不一的秋装。牧草被染成暖黄、赭石与焦糖色，在风中起伏如凝固的波浪。远处的草甸与天际线模糊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草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那一团团收割后用机械打成圆形捆的牧草，极醒目地散落在金黄色的草地上，酷似甜点中的“瑞士卷”，成秋季大草原独特的风景线。

最动人的是那条莫尔格勒河，像老天把一条银蓝色的绸带抛在了草原。它源自大兴安岭，弯弯曲曲绕着草原走，每一道弯都拐得温柔，拐得自在。作家老舍说它是“天下第一曲水”，确实如此，它就像巴尔虎草原最温柔的血脉，绕着牧草，绕着毡房，绕着千年的牧歌，慢悠悠地流着，把整片草原都滋养得鲜亮起来。

而羊群是草原的生灵，是这片绿色里最灵动的一笔。像把无边的绿毯绣上了一朵朵白色的大花。最俊的是马群，匹匹都毛色发亮，有的低着头啃草，有的撒开四蹄在草地上奔跑，鬃毛被风扬起来，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只有站在大草原上，才知道什么叫辽阔，才会明白什么叫“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此时，所有的心事都被这风吹得干干净净，心胸便跟着天地一起开阔起来，巴尔虎的草原会让你感到渺小，却又让你感到自由。

巴尔虎，这个名字在蒙古语里意为“勇士”。是草原上的雄鹰，是马背上的民族中最剽悍的一支。如果草原是一部厚重的史书，那么巴尔虎蒙古部落就是书中最精彩的篇章。

我去看他们的马戏表演，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

巴尔虎的骑手们骑着没有鞍子的马，在草原上飞驰。他们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起伏，像是一片叶子飘在风中，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他们可以在马背上站立，可以在马背上倒立，可以在马背上射箭，可以在马背上捡起地上的哈达。马是他们的兄弟，是他们的战友，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人，一匹马，在草原上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马，哪里是风，哪里是云。

　　最震撼的是马术特技。骑手们骑着马，在高速奔驰中俯身捡起地上的物品。一个年轻的女骑手骑着一匹白马，在场地中央急速旋转。马越跑越快，骑手的身体越来越低，最后，她整个人悬挂在马的一侧，只有一只手抓着马鬃。观众屏住呼吸，生怕他会摔下来。可他稳稳地挂在马上，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像是一次悠闲的散步。

表演结束时，这个女骑手来到我们面前，和我们谈笑聊天，一脸轻松的样子。我们向他投以羡慕的眼光，她则只是微笑着，像是刚刚做完一样极平常的事。剽悍与温柔，勇猛与慈悲，粗犷与细腻，在这个巴尔虎女骑手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我知道，巴尔虎人的剽悍，不是天生的，是草原给的，是马教的，是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又爬上去练出来的。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一定是坚韧和倔强。

　　正是草原，给了我们更多的想象，更多的浪漫，也似乎赋予了我们更多的勇气。于是，我们也在草原上跨上了骏马，拉开了弓箭。或者来到牧场，穿上蒙古族牧民的衣服，来到牛羊的中间……

四

如果说草原是呼伦贝尔的躯体，那么呼伦湖和贝尔湖就是她的灵魂。

此刻，呼伦湖就在身边。呼伦湖太大了，大到你看不见对岸。呼伦湖，蒙古语称"达赉诺尔"，意为"海一样的湖"。可它比海更温柔，海是咸的，苦的，汹涌的；而呼伦湖是淡的，甜的，平静的。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湖水从墨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蓝，远处的湖面上，有成群的水鸟在飞翔，它们的翅膀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呼伦湖和贝尔湖，它们见证了太多的历史。成吉思汗的战马曾在湖边饮水，巴尔虎的牧民曾在湖边放牧。可这湖只是静静地躺在草原上，不问世事，不言沧桑，只是用它的深度，藏起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听当地的牧民说，呼伦湖是有灵性的。每年春天，湖里的鱼会成群结队地游到浅水区产卵，成千上万的鱼，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在湖水里翻滚，跳跃，它们不是在游动，它们是在舞蹈，是在庆祝生命的延续，是在向这片湖水表达最深的感恩。

　　贝尔湖在呼伦湖的南边，两湖之间由乌尔逊河相连，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如果说呼伦湖是母亲，那么贝尔湖就是少女。她比呼伦湖小，却比呼伦湖更深，更蓝，更神秘。贝尔湖的湖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宝石般的湛蓝色，那种蓝，你在任何调色板上都找不到，它是天空的蓝加上草原的绿再加上某种神秘的配方，调和而成的一种只属于贝尔湖的颜色。

一个古老的悲情故事与贝尔湖联在一起。美丽而动听。当我站在贝尔湖边，望着那深邃的蓝色，我愿意相信这个传说。因为这片湖水太像眼泪了，那种蓝，是忧伤的蓝，是思念的蓝，是爱而不得的蓝。

五

离开呼伦贝尔的一些日子，总会梦见草原。那牛羊，那骑手，那篝火，那蒙古包，那烤全羊席上的仪式，那秋后草地上的“瑞士卷”，那桦树林……就像电影一样轮番的在脑子里放着。云在天空慢慢飘着，风在草原轻轻地吹着，微闭双眼，感觉自己正慢慢融入草原。这种梦幻般的感觉让人陶醉。想想这一生的经历，确实有这样一些地方，只要你去过一次，就仿佛永远留在了那里。不是你的肉体，是你的灵魂。呼伦贝尔就是这样的地方。它是精神的故乡。

在呼伦贝尔，历史和传说的界限是模糊的，现实和梦境的边界是模糊的，这片土地太古老了，古老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这片土地太神秘了，理性在这里失去了力量。你只能感受，只能倾听，只能把自己交给这片土地，让它带你进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境界。

梦回呼伦贝尔——当我在电脑上打下这篇散文的标题，看看窗外，是城市的高楼和电视墙的霓虹，大街上来往穿棱般的车，和远处工地挖掘机的撞击声。喧嚣是城市的标配，浮躁更是城市的旧病。这时只有让心飞到那片草原，那片湖边，飞到了那马背上，心才会稍稍安静下来。

2026.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