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上蒲河

老五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北乡下,那日子实在是瘦骨嶙峋。但家乡却因了蒲河的滋养,还算勉强维计。</p><p class="ql-block"> 一场场呼号的大南风卷走了东北的严寒,迎来了蒲河的春天。这里的春天不像南方那样明媚、秀丽,融融的阳光只把坦坦荡荡的黑土地,把镶嵌在一隅的茅屋、树木,把放散着碎银般光华的浩浩蒲河一股脑儿都融合起来,甚至连行人、牲畜也融合了进去。</p> <p class="ql-block">  蒲河的春水浩荡,一波波的浪涌中,浮现着黑色水鸡子和白色叨鱼郎等水鸟的身影。母亲每日里守候泛着白色泡沫的凉凉的春水,捞因憋一冬窒息而死的臭鱼,身板尚硬实的收拾完腌咸,溻了人吃,这就是煲臭鱼。鱼身发酵,太迷糊的,喂鸡鸭鹅。母亲还捞随浪漂来的草根等乱河底,一样的回家用刀拦巴拦巴,撒点糠麸喂猪喂鸡。父亲就着泠泠的水声,下挂挂开河肥美的蒲河鲫鱼,黑灰色锃亮的开河鱼,成为那时家乡人的饕餮盛宴。一个人的看法如何,那是一种主观的精神。大家都那么看,那就会成为一种物质的力量,开河鲫鱼就是。母亲不但要为父亲理顺清洁丝挂——摘挂,更要补线蚣。没日没夜地织细如发丝,只有二三扁指宽的丝挂……那是一种祛除了杂念的恒久专注,在这专注里我顿悟越发嘈杂的人类气息中那稀有的质朴和空灵。不是清谈,而是畅饮,可抒怀,亦可恣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母亲矻矻终日,使七口之家尚可温饱。这其中有母亲的勤恳和琢磨,有父亲的智慧和匠心。蒲河使我的精神沉着、专注,也使我找到了离人心离自然离大智慧更近的路。</p><p class="ql-block"> 荷花,随蒲河大堤两岸逶迤延展,一片片,一片又连成一片,像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叫你怎么也摸不清这铺展的距离。它们浓烈、美好,白色水道擎举着,如炬般在夏的氛围中燃烧……似霞、似雾、似流动着的火焰,是点燃在北国夏日里的熛红,这才是蒲河夏的信息。</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蒲河如爿硕大的浴缸,那水细腻、温润、滑爽,如果不是凫水时耳边那涟涟的水声,你会觉得自己是坐在一团绵软的、暖融融的气体上,你失去了体重,你正无所依托地向一个地方上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热爱自然,也许是人类的天性。大白然的热烈和温存,给人的永远是生机,是生命的延续再延续。大自然孕育了人类,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更加渴求大自然的抚慰。</p><p class="ql-block"> 母亲却没有这般惬意,采苇叶,成卖的粽叶;捞杂草,喂猪鸡鸭;捞河底的海螺摸,肉人吃,壳喂猪……织挂捕鱼,起早贪晚。就连荷花瓣也是食材,裹了苞米面炸了吃。那时的炕桌,母亲常一抖蓝底碎花围裙,令我眼前一亮。蒲河里每一个出其不意的必然和必然的出其不意,都使人感受到蒲河正创造着一切可能,家乡人从蒲河里看到了一个淋漓尽致的真的自身。</p> <p class="ql-block">  秋日里的蒲河,四周被浮云缠绕,被堤坝围裹,视野里正在豁然呈现绿。那绿像是被云雾染成,又像是绿正染着云雾。蒲河,一条散漫的河,一条汪洋的河,一条多弯的河。每过一个弯,都呈现绿的世界。那是浩瀚的河水,从地铺上天,一片恣肆;那是土的岸,有黑土於泥作衬,明澄的河水忽而变得艳蓝,宛若一河颜色正在书写这河滩;那是草和苇的原,河滩逶迤蒲草,河中高处土坨子遍布芦苇,河当心是菱角鸡头墨绿的世界,水滋养着,它们茂密得不见河面,是绿的绒,是绿的毡。</p><p class="ql-block"> 母亲顾不上留恋这样的风情,一直忙碌着。真可谓,“脚下有方向的人,听不见背后的风声!”砸鸡头,割菱角,踩河藕……织挂,捕鱼,倒虾,吊螃蟹,捞河蚌……浮肿遍手,腥臊满身,泥水盈船……炙手的烟,熬红的眼,不眠的灯……想着想着,我忽然想起《美国梦寻》一书中有个移民的一句话:“一个孩子只要有家可归,他在街上碰到什么事都关系不大。”蒲河,就是我的家吗?</p> <p class="ql-block">  那时东北乡野里的冬季,在无边的大地上常看雾的飘游、雾的散落。看雾染白了草垛、屋檐和冻土,看由雾而凝成的微小如芥的水珠是怎样湿润着农家的墙头和人的衣着面颊。更看到雾如白色的轻纱飘浮于蒲河河道,那冰面如白色的模糊魔镜,那苇草和蒲草如片片匍匐移动着的白色羊群……雾使簇簇河草开放着簇簇霜花,于是蒲河玲珑剔透起来,只在雾落时橘黄的太阳才从将尽的雾里跳出地面。</p><p class="ql-block"> 打冰眼,出鱼了,水连天水连地,母亲彻夜不眠。捞虾米,煲熟,去卖。打蒲草,堆成垛,做柴禾。烧柴是那冻馁开裂年月唯一的做饭和取暖的渠道,光靠生产队分的百十捆柴火是根本不够的。看谁家是过日子人家,口头禅便是“你看人家门口那两大垛柴禾,一看就是过日子人家”。割苇草,投好的,编苇席,剩下的拧房脊。䦂洋草,锄根,苫房。东北的日子实在并不丰腴,苫盖草房那看来缺少风度的“矫情”就显得格外重要:铺平,用垜板垜齐,苇脊拧齐,两头编花样……在母亲眼里草是可以代替黄金的,真金代替不了草。却原来,草中延续着母亲的丝丝真心。精密天平可以称出金的分量,哪里又有能够称出草真正分量的衡具呢?那草,替代着鲜花,母亲觉得眼前的一切更神圣,因为这世上实在没有一种东西能来替代草了。</p> <p class="ql-block"> 就连东北土三宝“人参、貂皮、靰鞡草”的靰鞡草蒲河里也有。这靰鞡草长在蒲河大小坨子中的凸起处,有三四十公分高,叶细长柔软,有风来便匍匐开来。那时冬天都穿胶皮底靰鞡头,耐磨、防水、暖和,鞋里垫的就是靰鞡草。母亲那一双不拾闲的粗手,揉搓,铺匀,因了垫了靰鞡草,变得秀气而有灵性,释放出女性的温馨,我的心儿也开始闪烁了。</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个圣地。或是理想高地,或为情感圣地。我钟情于蒲河,甚至是无中生有,蒲河才获得长久存在的意义;也许因了无中生有的蒲河附丽,才使人觉出蒲河表现了一种人类心灵能够共同感受到的东西。也许这“人类心灵能够共同感受到的东西”,是一句苛刻的咒语,我终其一生也未见得能够到达这一境界,但我也愿意终其一生去追逐这种苛刻!</p><p class="ql-block"> 文己至此,这散文《项上蒲河》文题为何?它写的蒲河,写的母亲,都是女人。是女人赋予了文学及至生活更多的坦诚、笃信、纯净和有时候比现实更美的憧憬——这是我写蒲河,不尽的写母亲的因由,她们比我的项上之物还要珍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