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在江河

偶尔不见

在江河中游泳，水温适宜的时候，便是开泳的日子。

来到江边，不必约人，不必等人，想什么时候下水就什么时候下水。脱了鞋，赤脚踩在江畔的石头上，脚底有些硬，却觉得很踏实。走到水边，先撩一把水拍拍胸口，江水微凉，激得人一激灵——这是江水在打招呼：来吧，一切都准备好了。

江河桀骜不驯，是野性的，有脾气，有温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情。它不像泳池里的水那样被规训得温顺，它有暗流在底下涌动，有漩涡在脚边试探，你甚至能感觉到它冷冽的呼吸贴着皮肤游走。

但江河不挑剔人，水不嫌弃人。它不管你是带着满身的疲惫还是心事，不管你是笨拙地扑腾还是熟练地换气，它都毫无分别地托举着你。

一头扎进江河，才算真正懂得了水。那一刻，岸上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万籁俱寂。水的世界变得纯粹而辽阔，眼前的景物随着水波晃动，心里那些纷乱的杂念，仿佛也在一瞬间被这浩渺的江水涤荡干净。水的阻挡变成了拥抱，水的浮力变成了依托，你不再是那个站在岸边观望的局外人，而是江河流动的一部分。

下了水，便是自己的天地了。

不必看时间，不必计较游了多少个来回，游了多少距离。游到尽兴处就多游一段，游到疲倦处随时靠岸。没人催，没人等，自己与江水之间自有一种默契。

有时候在水里一泡便是许久，不为锻炼，不为减肥，只是贪恋那种被水包裹的感觉——四肢在水里舒展开来，浑身的重量都被水抵消了，骨头缝里都是松快的。

不过，江河终究是江河，它有深浅不测的凶险。接近它，就得有所准备。这就好比交一个脾气大的朋友——越投缘，越不能忘了分寸。这便是对野性的敬畏，也是对自己的成全。

一只橘红色的充气浮球是少不了的。充了气，用带子系在腰间，游的时候它就乖乖跟在身后，像一条忠诚憨厚的小狗。不理它的时候它默不作声，只在偶尔轻轻扯了一下时，会提醒你别忘了它。可一旦乏了、腿抽筋了、需要缓口气了，它就是岸——可以趴在它上面，抱住它，让它承受自己的全部重量。那一团橘红在江面上格外醒目，人们远远就能看见，这是最朴素的信号。

游泳镜也得备着。江河的水不比泳池那般澄澈，泥沙、浮藻、不知名的小虫，都可能迷了眼睛。戴上泳镜，水下的世界就是清晰的了——能看见阳光在水中投下的光斑，偶尔有小鱼惊慌地窜过。那是一个沉默而斑斓的世界，属于敢于睁开眼睛的人。

耳塞同样要紧。江水灌进耳朵，嗡嗡地响，时间长了容易发炎。硅胶耳塞塞进去，世界彻底安静了。此时，外界的嘈杂被尽数隔绝，能听见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以及换气时的呼吸——那是剥离了一切杂音后，生命最本真的回响。

讲究些的还会带一双涉水鞋，防备江底的碎玻璃、断螺壳；带一顶硅胶泳帽，免得头发打湿；岸边放一壶温水，上岸时灌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这些东西都不贵，却缺一不可。江不待人，得自己周全自己。

当然，也可以什么也不备，就一条泳裤，两手空空。相信自己，相信在绝对的信心和能力之下，能够用自己的泳姿，穿行在水面。

江河游泳，是世上最不讲身份的事。一个人脱了衣服在水里，便只剩下一具肉身了，一切标签都会被溶解。穿什么牌子的泳裤，戴什么价位的泳镜，拿的是金卡还是月票——这些到了水里都不作数。水只认识你的胆量，只测试你的水性，只消耗你的体力。百万富翁下了水，一口气游不了一百米，照样要抱浮球；寻常百姓练出了好水性，劈波斩浪来去自如，那便是江河上的王。

这世上能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地方不多。考场或许算一个，但有钱的可以请最好的私教；就医或许算一个，但有权势的可以插队住高干病房。唯有江河，它不收门票，不设包间，不分内外。你来，它接纳你；你走，它不拦你。丰水期它浩浩荡荡，枯水期它涓涓细流——富不增一分，穷不减一毫。

在水里，你只是一个在水中移动的人，与一万年前在河流中渔猎的先民并无两样。那一刻你会发现，原来身体记得水，记得那种比城市文明更为古老的生存方式。如果在生活中感到被轻视、被低看、被当作无足轻重的人，那就去江河里游一回泳吧。在水中，你会感受到水对你的尊重，感受到你不比他人差，你能行！

江河游泳，拥有一种充分的自由。游泳不仅是某种姿势，而是一种状态。它代表随心所欲，代表无所拘束。在江河之中，不必遵循他人给的规则，不必理会岸上的眼光。你的意志是你自己的，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你爱蛙泳便蛙泳，一划一蹬，头在水面一起一伏，看两岸的秀丽风景；爱自由泳便自由泳，手臂轮番入水，身体侧转，听耳畔哗哗的水声。没有人规定必须游什么姿势，没有人说姿势标不标准。

你可以像孩童一般在水里胡乱扑腾，溅起漫天水花；可以静静地漂在水中，一动不动，像一片落叶随波逐流。你可以逆流而上，与水抗衡，感受肌肉的酸胀与意志的较量；可以顺流而下，毫不费力漂出一段距离，回头时才发现岸已换了风景。你甚至可以忽然纵声大笑或放声高歌——在河的中央，水会替你保密，只有岸给你回音。

在江河里，你的方向是你自己的，你在水中的每一寸位移，每一个节奏都出于你最真实的意愿。想游快便加快划频，想游慢便减缓节奏。可以斜着游、横着游。看见对岸一棵好看的树，便朝着它游过去；发现有一处水湾水面如镜，便过去探个究竟。游累了，翻过身来仰躺着，看天空卷舒的云，看偶尔飞过的鸟，那一刻会觉得——这条江是自己的，这片天也是自己的。

这便是自由。不是有人恩赐的自由，不是规则之内的自由，而是生而为人便天然拥有的天地之间的自由。在这世间，能让人真正感到摆脱一切束缚的时刻不多——江河游泳，便是其一。

天色将晚的时候，夕阳把江面染成碎金。上了岸，拿毛巾擦干身体，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江水的涩意，轻轻的，痒痒的，像是江河在你身上盖下的一枚专属的印记。

穿上衣服，人回到了家。可余下的黄昏，你心里会一直流淌着那条江。你知道，无论明日有何种的烦恼与困顿，那条江，总在那里等着你——不收门票，不问来处，只要你来，它便拥你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