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山歌，醉在金龙》（散文）

僮族贝侬

撰文：僮族贝侬

照片：龙州呗侬

翻唱：僮族贝侬

编发：僮族贝侬

《风吟山歌，醉在金龙》

农历四月十四，金龙歌圩。今夏清风携着左江的水润、红土的温香，悠悠漫过龙州大街小巷。我和老同事老农，两位退休老友，趁着晴好天气，结伴驱车赶往金龙镇赶歌圩。车子穿行在乡间小道，道旁草木青葱繁茂。想当初在龙州就职时，我俩总把赶金龙歌圩挂在嘴边，日复一日忙于工作，一晃数十年过去，如今终于得闲赴约，心底早早泛起一阵温热。

“说了大半辈子，今日终于成行。”老农稳稳握着方向盘，眉眼间笑意舒展。我望着窗外连绵的竹林，连连点头：“是啊，那时候总说等退休就过来，转眼光景，两人头发都白透咯。”

金龙歌圩的渊源，是当地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故事。古时山间乡民，便约定圩日相聚，以歌会友。农人借着山歌交流农事收成，青年男女以歌声传递心意，最初只是简易的山野集市，久而久之，演变成固定的民俗盛会。从明清年间搭起的简陋圩棚，到如今十里长街的热闹场面，数百年岁月流转，歌圩早已不止是唱山歌的去处，更是乡亲们祈福纳祥、庆贺丰年、维系乡情的精神聚集地。老农指着街边错落的老骑楼感慨：“这些老屋翻修了多少回，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农历四月十四这日子，雷打不动。歌圩这份热闹与热忱，从来就不曾消减。”

停好车步入镇区，喧腾的锣鼓声扑面而来。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彩绸长龙沿街缓缓游走，金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舞龙的后生身姿矫健，步伐铿锵，沿途孩童嬉笑追逐，清脆的欢笑声在街巷间久久回荡。地面铺着一层鲜红的鞭炮碎屑，为老街添了几分融融喜气。街口的临时舞台上，身着壮族传统服饰的姑娘翩然起舞，身上银饰随动作叮咚作响，和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相融，成了圩日里最动人的旋律。

老农拉着我挤进人群，抬手指向舞龙队伍：“你看后面舞龙尾的那个仔，是李家的小孙子，今年才十二岁。去年见了龙灯还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今年主动抢着上场，一招一式都练得有模有样。”我们顺着人流慢慢闲逛，路边阿婆摆着竹篮售卖壮锦荷包，五彩丝线缠绕出精巧别致的纹样；大榕树底下，老牌剃头摊生意兴旺，老师傅手法老道，一旁的收音机里，地道的壮语山歌悠悠流淌。特色酸嘢摊前更是排起长队，酸芒果、酸萝卜酸甜开胃，独有的鲜香随风漫向街巷各处，是本地人刻在心底的老味道。

老农挑了两串酸芒果，递到我手上：“尝尝，还是早年的老滋味。”我咬下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过往岁月的点滴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正边走边闲谈，迎面撞见了旧时乡邻阿明，老友相逢，皆是喜出望外。

“真巧啊，没想到能在歌圩遇上你们两位老熟人，也是过来凑热闹的吧？”阿明快步上前，热情地打起招呼。

“蒙哥从南宁回来，我俩特地过来逛逛。”老农笑着应答。

三人站在街边拉起家常，忆起当年一同劳作的艰辛岁月，聊起从前赶圩物资匮乏的光景，再看看眼前一派繁华盛景，心中满是感慨。阿明指着往来的人群说道：“如今大伙的日子越过越富足，歌圩也一年比一年红火。不光周边乡镇的乡亲赶来赴会，外地游客也逐年增多。不少年轻人拿起手机开直播，把咱们金龙的山歌、民俗风物传到了天南海北。”朴实的话语，道尽了乡土大地日新月异的变迁。

圩场一角，几位白发长者围坐成团，即兴对唱山歌。歌声质朴嘹亮，唱田间五谷丰登，唱阖家平安喜乐，一字一句，皆是对当下生活的知足与热爱。这是金龙歌圩流传百年的老习俗，圩日对歌，唱生活、唱心愿、唱故土。老农侧耳聆听片刻，转头同我说道：“他们唱的是圩场热闹歌声扬，年年生活步步高，这原汁原味的老腔调，听一辈子都觉得舒心。”

正午阳光澄澈明朗，舞台背景上“金龙街建街143周年”的字样格外醒目。街巷里，身着民族盛装的乡亲驻足拍照，年轻主播忙着直播推介本土特产；昔日破旧的老圩亭，如今改造成宽阔整洁的文化广场，彩旗迎风招展，崭新的公共设施错落排布，目之所及，皆是崭新气象。老农望着眼前一幕幕景象，由衷感叹：“从前大家赶圩，只求风调雨顺、温饱无忧；如今产业兴旺、民俗传扬，大伙眼界越来越开阔，日子实打实蒸蒸日上。”

夕阳缓缓西沉，落日余晖将长龙的身影拉得悠长。我们寻了一处干净的石阶落座，晚风轻柔拂面，街头的歌声、笑语、锣鼓声交织缠绕，浓郁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考虑到返程还要开车，我们便以清茶代酒，两只水杯轻轻相碰。

“原先总以为退休之后，日子会过得平淡清闲，今日逛完这趟歌圩，心里反倒敞亮又热闹。”老农望着渐渐亮起灯火的街巷，语气里满是欢喜。

我深有同感：“没错，歌圩的样貌岁岁更新，但本地人踏实生活、向往美好的初心，始终未曾改变。”

数百年来，金龙歌圩伴着袅袅山歌，走过风雨晨昏。舞动的长龙，承载着一方百姓的美好期许；斑斓的壮锦，织就浓浓的乡土温情；婉转的山歌，传唱着岁岁平安、年年喜乐。这场民俗盛会，亲眼见证着这片土地从清贫走向富庶，也默默收纳着一代代人的憧憬与期盼。乡亲们盼四季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盼壮族山歌与传统民俗代代相传，更盼往后的生活，如同昂首巡游的长龙，一路昂扬，红火绵长。

晚风携着悠扬的山歌，在街巷里缓缓回荡。老农跟着曲调轻声哼唱，转头向我发出邀约：“明年歌圩，我们再结伴过来赶圩！”我欣然应允，抬眼望向满街灯火、往来欢悦的人群，心底暖意融融。

一场歌圩，一曲乡音，藏着乡愁，连着乡情，更让这片热土的希望，岁岁生长，久久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