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锁八刹，遇见不一样的西山

文慧

图文创作/文慧

美篇号/362500

正月初五的那场雪，时至今日又让我悄然浮上心头。记得那天谁都没把天气预报里的那句“零星小雪”放在心上，直到大年初六一大早儿拉开窗帘的瞬间，窗外“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瞬间让我惊呆！这雪景像极了唐代诗人焦郁四句七言诗里描写的景致。

春雪空蒙帘外斜，霏微半入野人家。

长天远树山山白，不辨梅花与柳花。

不曾想，北京的春天会以一场悄然而至的大雪作为开场白，用墨笔晕开了满城的诗意，恰如王维诗里“空山不见人”的禅意与悠远，亦如缪荃孙的“长空叆叇天如墨，老树蒙葺雪作花”的厚重与静美。

推窗忽念西山雪。雪是西山最诗意的信笺，它以纯净之美承载着千年文脉，在天地浑然一体和银装素裹中写下的是自然与人文交织的诗情画意。于是，我临时起意到西山八大处去看雪景，赴一场与静谧、纯净和诗意重逢的约会。

平日里八大处香火不断，遇到初一或十五，队伍排的跟长龙一样，就为灵光寺那头一炷香。而雪后的八大处，安静的让人心慌。没有春的喧嚷，夏的葱郁，秋的绚烂，却用一片素白洗尽了尘世的纷扰 ，我忽然觉得，原来西山的美，从不在于浓墨重彩，而是这雪锁古刹时的留白——里面有禅意，有岁月，有藏在砖瓦间的、不为人知的慈悲。

进了大门，径直往前，只见公园里春节热闹的余温尚存，“香道”两旁依然张灯结彩，许愿树上挂满了祈福带、许愿带和幸福带，左侧的“金钱眼”和右侧搭建的“开福门”‌依然十分亮眼，上面的吉祥幅、宫灯、春联、剪纸等，承载着满满的仪式感，让人依然感受着浓郁的年味儿未消。

沿“香道“左手方向依次而上，便是人们常说的八大处（长安寺、灵光寺、三山奄、大悲寺、龙王堂、香界寺、宝珠洞、证果寺）。铺着青石板的山路一半儿湿湿的、一半儿被积雪覆盖，雪地里留下的串串脚印仿佛带着禅意，走在上面软软的、柔柔的。道路两旁的苍松和古柏裹着雪衣，沉甸甸地垂枝而立，偶有雪沫从松间滑落，剔透的雪团瞬间炸开，形成了朵朵花瓣在空中舞动，亦如天女散花，用它那轻盈的身姿，将整个山间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画意里，为世间织就了一场最纯净的梦。

长安寺

灵光寺

三山庵

大悲寺

龙王堂

香界寺

宝珠洞（以往所拍）

证果寺（以往所拍）

雪落八大处，最动人的当属灵光寺，飞檐上挂着冰棱，晶莹得像凝固的月光，偶尔有雪团坠落，“啪”的一声，在空寂的山谷里撞出了细碎的回音。佛牙舍利塔的金顶在雪雾里闪着溫润的光芒，像老僧手中摩挲多年的铜佛，亦如大殿里点燃的那盏酥油灯，在弥漫的寒气里，透着不疾不徐的温度。塔周围的松柏成了玉树，每一根松针都挑着雪花，风一吹，雪絮扑簌簌飘落，落在塔基的经文碑上，落在赏雪人的掌心里……

雪，锁了山门，却锁不住梵音，殿内的木鱼声透过雪层飘出来，和着雪落的沙沙声，构成了西山最清寂的冬曲……

大雄宝殿朱门半掩，佛前的供桌上，一盏长明油灯的灯芯在轻轻地颤着，微光映在门外的雪痕上，像一滴凝固的泪水，让人心生感伤。

大殿外面，忽有一行烧香祈福的队伍打破了沉寂的山坳，有人手持红色的沉香，有人手捧黄色的宝香，偶有僧人身披明黄色的袈裟巡签而过，垂手敛目，身姿如松。寻光而入，只见佛灯闪耀，烟火飘摇，与洁白的雪花相融、相映。那一刻，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收束在这份庄重的行持里，把所有虔诚的心光都揉进了漫天的冬雪，又似将整个尘世的喧嚣滤成了一幅幅静谧、禅意的诗行。

过了大雄宝殿，沿着八大处右侧的登山步道径直而上，青石铺就的山路弯弯曲曲，一直向山坳里延伸。边缘的石阶上积着半尺厚的雪，旁边的雪地上小鸟的爪印清晰如新，像细碎的竹叶一般错落有致，为这片纯净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灵动。随着山势的攀升，不知不觉我已爬到了六处（香界寺），欣然停下脚步，吸了口清新的空气，顿感神清气爽，又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厚厚的云层低垂暗沉，不一会功夫空中又扬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远处的佛塔和寺庙在雪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青砖的褐、琉璃瓦的金，都被大雪滤去了锋芒，变得温润而柔和，亦如一幅晕开的水墨画，连流动的云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碎了这山间的寂静。偶有山风掠过树梢，卷着雪沫擦过耳畔，却不觉得冷，只觉这风也被禅意浸过，带着松脂的清苦与古寺的檀香，醉心神迷处，勾的人脚步都轻了几分。

第一次在雪中感受着香界寺的空灵与静美，那是西山披覆的一幅最美的水墨长卷。山门处的红墙被积雪晕染出柔和的光韵，脚下数百级蜿蜒而上的石阶铺满了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声响打破了古刹的寂静。石阶两侧高大的松柏上挂满的雪团，犹如灯盏，偶有滑落在地声响很大，在空寂的山间悠悠回荡。天王殿前的“卧龙松”像苍龙覆了层银鳞闪动着光芒，而那些系在枝桠上的红绸带，在一片素白中随风摆动，为清冷的古刹添了几分暖意。大雄宝殿前的七叶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了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枝节的褶皱里，勾勒出它饱经风霜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殿内烛火摇曳，香烟袅袅，与殿外的冰雪世界恍若两个天地，宁静祥和的氛围能将人一身的寒气与疲惫轻轻拂去。地藏殿里的明代玉兰树，虽没春日的芳菲，却有种别样的苍劲。相传与沈万三有关的“歪脖树”上，雪堆得格外厚实，像一位裹着棉袍的長者，静静立在寺后，守着古刹的秘密。

红墙、白雪、古松、佛殿，在雪色中交织成一幅绝美的图景，让人仿佛穿越了千年，沉醉在这古刹的雪韵禅意里不愿醒来。

山上的雪越下越大，空寂的山道上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本想继续前行却有些犹豫……

踩着脚下覆盖鞋面的积雪，听着自己的心跳亦如撞碎满山的寂静，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遗忘在山间的小鸟，孤零零、也怯生生。望了望远山，我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的蹲下身去，捧起一捧雪，任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水，然后顺着指缝滴回大地。原来再厚重的寂静，也藏着这样细碎的生机。

积雪洁白如银，大地一派素白，满眼都是大自然壮美的馈赠。忽有一阵微风拂过，枝摇雪起，为灰蒙蒙的天空增添了几多清透的生机。看着眼前登山步道的尽头隐在雪雾里，远处的山峰只露出淡青色的轮廓，古寺和红墙在一片素白里若隐若现，半遮半掩着千年古刹的秘密。山上空气清冽，带着雪的干净和冷香，置身其中，只愿把这满目的清净和雪意都尽收于眼底。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山上走下了一对夫妻，我立刻上前向他们询问七处和八处可否顺利到达，她们见我一个人停在这里，就建议我不要再往上去。七处和八处距这里还有三公里左右的石阶路，越往上山势越陡，雪大路滑，安全系数越来越低。于是，我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带着满心的期待与不舍，返身朝着下山的方向折返。

走在下山的路上，踩着脚下半融的雪水，看着路边长青的松柏顶着雪帽，庙宇禅宗空灵，碑塔凝寂，内心像被一场洁白撞开的百感交集。王维曾在长安城郊的蓝田山区写下了“‌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的诗句，描绘出雪后清晨长安郊外的空寂与清寒，赞美超然世外的悠远，被清人王士祯誉为咏雪诗中的上品 。而金代诗人范成大笔下的“苦寒不似东篱下，雪满西山把菊看”的诗句则把西山被大雪覆盖后的壮丽景色描写的生动形象而又带着文人的节操与风骨。西山的雪也是燕京八景“西山晴雪”里最具代表性的北京文化景观。此时置身于西山的雪景之下，感受着诗人笔下的浪漫、浑然与霁寒，只觉得这雪似乎是懂人心的精灵，嫌春色来得太慢，便“故穿庭树作飞花”，把满山的冷清舞成了热闹的春景，连笔尖都沾了几分雀跃，使这下山的路，每一步都踩在了细碎的诗意里。

随着山势的起伏和往下延伸，右侧半坡的琼枝忽然让人又生“盖尽人间恶路岐”的感慨，仿佛这雪能掩埋世间所有的崎岖，眼前只剩一片干净的坦途，胸怀也跟着这白茫茫的天地一同开阔。

雪落八刹挂琉璃，朱墙雪染作袈裟。

禅房不闻钟声响，惟听雪落打窗纱。

西山雪径冰千尺，松柏垂枝栖寒鸦。

凭栏遥看京城雾，一片苍茫覆锦华。

四个多小时的雪后西山赏雪，让我仿佛踏入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梦境，心尖上的震颤久久难以平静。

从第一脚踩上八大处覆雪的石阶开始，咯吱咯吱的轻响就亦如叩开了时光的大门。抬眼望去，往日熟悉的红墙黛瓦在白雪映衬下，晕染出了淡淡的暖意。忽有光照穿透云层洒下来，雪粒在风里闪着碎金，连呼吸都成了与天地的私语——那些平日里攒下的浮躁，竟被这无边的洁白轻轻抚平。

沿着登山道继续往下走，偶遇几个堆雪人的孩童，红扑扑的脸蛋在雪色里格外好看。我忍不住蹲下身跟他们一起捏起雪球，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漫到心口，奇异地生出一股温热。想起金章宗曾在此惊叹“西山御屏江山固”，乾隆挥笔题下“西山晴雪”时的豪情，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古人的诗意里。诗人爱雪，爱它的纯粹，能照见心底的欢喜；爱它的厚重，能承载难言的愁绪。每一片落在诗里的雪，都是文人墨客的一段心事，或喜或悲，或旷或寂，都在这洁白中，酿成了千年不散的浪漫。

下到半山腰的观景台，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连绵的西山如白玉雕琢，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了的白蒙蒙的雪雾里，红墙、碧瓦、白雪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那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只有心跳与山风共振。我忽然懂了古人为何偏爱雪后的西山——这哪里是在赏景，分明是让心在纯净的雪里洗了个澡。

下山的脚步自然变得轻盈。雪水顺着裤脚滴落，却丝毫不觉冷。口袋里揣着路上捡的松果，像揣着一小截冬日的温柔。回望西山，它静静卧在雪色里，像一位沉睡的老者，藏着千年的故事……

原来，雪落西山，落的不仅是天地的洁白，更是人心的归处。那些被生活磨得粗糙的情绪，在这一场雪后，重新变得柔软鲜活。走出公园时，天色亮起，雪粒在光里飞舞，我知道，这份宁静与欢喜，会在心底留存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