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惠山泉，悠悠忆弦魂

卜福芝

暮春浅夏，风物清和。五月二十九日，我与退休老同事同游无锡惠山古镇。漫步青石板古街，黛瓦清幽、泉巷安然，江南古镇的静谧扑面而来。一路闲行，我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一曲熟悉的旋律——《二泉映月》。素来偏爱这首二胡名曲，今日置身阿炳曾经漂泊卖艺的惠山故土，弦音在心间悠悠回荡，格外动人。

我对阿炳的情怀，缘起上世纪八十年代。年少之时，我读过赵沛先生的《风流道士——阿炳传》。质朴的文字，娓娓道尽他坎坷的一生：身世飘零，中年失明，历经乱世磨难，半生清贫潦倒。纵使命运苛待，他依旧心怀赤诚，以二胡、琵琶为伴，将人间悲欢、山河风月、世间冷暖，尽数揉进琴弦，化作温润深沉的千古清音。

行至天下第二泉，同行伙伴纷纷驻足打卡留影。望着亭台清泉、古木依依，我心生感慨：惠山二泉自古便是江南名景，真正让它家喻户晓、名扬四海的，却是阿炳的一曲绝唱。

如今游人如织、热闹繁华的惠山古街，正是百年前阿炳风雨谋生之地。双目失明后，他常年辗转于惠山寺、二泉亭、寄畅园一带，沿街奏乐、颠沛求生。世人赏泉观月、沉醉山水，他于无边黑暗中，看透世事沧桑。这首名曲原名《依心曲》，是他随心而作的肺腑之音，后人结合他常年在二泉畔演奏的经历，定名《二泉映月》，景曲相融，流传百世。

阿炳一生潜心创作，留存民间乐曲两百余首，可惜时局动荡，大多曲目尽数失传。万幸1950年，中央音乐学院杨荫浏、曹安和教授专程赶赴无锡，携带稀缺录音设备，为体弱多病的阿炳抢救录音，留存下《二泉映月》《听松》《大浪淘沙》等六首民乐瑰宝。短短数月后，阿炳溘然长逝，这些珍贵弦音，成为他留给世间最后的绝唱。

历经岁月沉淀，《二泉映月》早已走出江南，享誉世界。无数中外音乐家盛赞，这首质朴的二胡旋律，藏着苦难中的坚守与柔的悲悯，是直击灵魂的东方天籁，跨越语言与国界，打动了无数人。

自惠山归来，我心绪久久未平。深夜闲暇，我再次翻出珍藏多年的《风流道士——阿炳传》重读。年少读书，只怜悯他命运坎坷、身世凄凉；暮年重览，亲身踏遍他昔日流浪奏乐的街巷，方读懂他文字背后的风骨。身处泥泞、卑微度日，却心怀山河、纯粹赤诚。少时读的是人物故事，如今品的是人生百态，岁月沉淀，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此次出游略有缺憾，行程匆匆，未能前往阿炳旧居与纪念馆瞻仰寻访。

阿炳生于无锡、长于无锡、归于无锡，半生漂泊，一生弦音，赤诚纯粹。他的旧居留存着岁月痕迹与匠人初心，是读懂这位民间艺术大师最好的见证。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待闲暇之时，我定再赴无锡，补齐此行遗憾，寻访旧居遗迹，静静聆听那穿越百年、生生不息的二泉弦音。

2026.6.4于靖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