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陆丰四日游

陈健雄

夏日东行记：《天门关文学馆粤东南采风四日录》

一

岭南之地，自古繁华。然玉林天门关文学馆诸君，久居桂东南，于岭表风情虽不陌生，却缺少一起亲历粤海之澎湃、珠江之浩荡。辛丑仲秋，天高云淡，执行院长杨荷泉携同成员钟坚、张廷秀、陈健雄，驱车东指，作粤东南采风之行。此行也，非徒游山玩水，实欲观时代气象，采人文风流，为文学院积蓄素材，开阔胸襟。

车出玉林，穿云开大山，越西江而入粤境。窗外的山势渐渐低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与日渐稠密的村镇。四人谈古论今，从天门关的由来聊到岭南文脉的流变，不觉已入云浮地界。

第一站，乃云梧高速管理区。

未入其门，先见其势。现代化的楼宇错落有致，园区内绿草如茵，花木扶疏，全然不似传统印象中的企业模样。公司派员全程陪同，热情周到。一行人参观了监控中心、企业文化展厅和员工活动区，但见大屏幕上车流如织，调度有序；展厅里荣誉满墙，理念昭然；员工书屋内墨香四溢，书画俱佳。

杨荷泉院长驻足良久，对同行的钟坚叹道：“昔人谓‘仓廪实而知礼节’，今观此企，经济发展与文化建设的结合，竟能如此相得益彰。这比我们关起门来谈文论道，更见真章。”

钟坚点头称是：“企业乃社会之细胞，企业文化若都如此蓬勃，何愁社会文化不兴？”

张廷秀俯身细看墙上一幅员工书法作品，笔力虽稚嫩，情意却真挚，不禁感慨：“文化若不落地，终是空中楼阁。这里的文化，是长在泥土里的。”

陈健雄则与陪同的工作人员攀谈起来，得知该企业定期举办读书会、文学讲座，员工中有不少文学爱好者，便认真记下联系方式，以备日后交流。

午饭后辞别云梧，继续东行。高速公路如黑色绸带，在岭南的青山绿水间蜿蜒。下午时分，抵达东莞樟木头——“中国作家第一村”。

这村名听来新奇，进了村才知别有洞天。这里不是行政意义上的村落，而是全国首个由作家自发聚居形成的文学社区。村口立着一块巨石，上刻“中国作家第一村”七个大字，笔力雄健。村内建筑为岭南民居风貌，干净卫生，气息清新，石板小巷曲折幽深。然而推门而入，却是一间间作家工作室、文学沙龙、创作基地。

正值午后，村中静谧。阳光斜斜地洒在屋檐上，几只麻雀在瓦楞间跳跃。张廷秀轻声道：“这才是文人理想的居所——既有烟火气，又有书卷香。”

一行人参观了几个作家的书房，有的藏书万卷，有的陈设古朴，有的墙上挂满书画。接待人员还专门介绍了朱山坡的工作室，大家绕有兴趣的参观，为家乡的作家能入驻中国第一作家村感到高兴。在一间开放式创作室里，一位中年作家正伏案疾书，见众人来访，起身相迎，聊起在此创作的种种好处：远离喧嚣却又不离人间，邻居皆是同道，随时可以切磋琢磨。

杨荷泉对那位作家说：“你们这里，真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

作家笑道：“也不尽然。我们常去镇上买菜，和菜贩聊天，那些市井言语、家长里短，才是最生动的文学素材。”

这番话让四人深以为然。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生长在泥土里，在市井间，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呼吸里。

晚上，我们去拜访广东创业成功的玉林籍企业家李伟，茶水间，李伟谈起自己当年南下打拼的经历，从摆地摊到办工厂，再到如今的多元化经营，言语间满是对时代的感恩。他说：“我们那时出来，靠的是一股闯劲。现在你们搞文化，也要有这股闯劲——文化不能关起门来自娱自乐，要走出去，要跟时代结合。”

李伟很健谈，话题从创业聊到家乡，从经济聊到文化。李伟指着窗外灯火璀璨的高步镇夜景说：“你们从广州一路过来，看到黄埔的风采、黄沙的发展了吧？那种变化，用‘惊人’来形容一点不过分。我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你们这代文化人，也要抓住这个好时候，写出配得上这个时代的好作品。”

杨荷泉举杯回应：“李总的创业史，本身就是一部好作品。我们这次出来，就是要看这种活生生的‘作品’。”

夜深茶散，四人回到住处，意犹未尽，又聊了许久。窗外，高步镇的万家灯火渐渐稀疏，远处传来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

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已收拾停当。今天的目标是汕尾方向，一路向东。

早餐后出发，第一站是罗浮山。车行不久，山影渐现。罗浮山乃岭南名山，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道教尊其为“第七洞天”。入门不远处，首先参观了东江纵队纪念馆，感受红色文化熏陶，山不甚高，却灵气蕴藉。因时间有限，未能深入登山，只在半山处盘桓。但见层峦叠翠，云雾缭绕，冲虚古观的飞檐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山下的白莲湖水平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白鹭翩然飞过。

钟坚感慨道：“古人游山，一住就是数日，方能得其神韵。我们这般走马观花，只能算是打个照面了。”

杨荷泉笑道：“打个照面也好。山水之缘，不在时长，在心诚。心诚了，一眼也是千年。”

顺路又去了五矿.哈斯塔特景区。这是个新兴的文旅项目，将欧洲风情与岭南山水巧妙融合，特别适合拍照，钟坚惊呼手机内存不足了，张廷秀仔细询问了景区的运营模式和文化定位。她对杨荷泉说：“这倒是个思路——文化不一定非得板着脸，也可以这么生动活泼。”

午后，车抵陆丰。此行的重头戏——妈祖文化，即将展开。

下午先到福利山妈祖天后宫。这座天后宫依山面海，气势恢宏。妈祖像高达24.99米，面朝大海，慈眉善目，仿佛在注视着浩瀚的南海，护佑着往来的船只。

主办方在宫中举行祈福仪式，四人得以亲历其境。但见香烟袅袅，钟鼓齐鸣，信众们手持清香，虔诚祈祷。仪式庄严肃穆，却又带着浓厚的地方特色。诵经声、鼓乐声、信众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染力。

杨荷泉低声对同伴说：“这就是活态的民间信仰，是文化最本真的样态。我们写文章，就要写出这种活气。”

仪式结束后，宫中执事热情地介绍了妈祖文化在海陆丰地区的传承与发展。原来，妈祖信仰在这里已绵延数百年，早已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成为一种精神纽带。

当晚，主办方设丰盛晚宴，来自全国各地的妈祖文化研究者和爱好者济济一堂。席间，大家交流学术，畅谈心得，气氛热烈。晚宴后入住陆丰万国酒店，窗外海风轻拂，涛声隐约，让人心旷神怡。

三

第三天，是此行学术氛围最浓的一天。

上午，在万国酒店会议室里，妈祖文化交流会正式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有的谈妈祖信仰的历史源流，有的谈妈祖文化的现代价值，有的谈妈祖信俗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地位。会场内思想碰撞，火花四溅。

杨荷泉在会上作了简短的发言，他从新南方文学的角度谈妈祖文化：“妈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伟大的民间文学。它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打动无数人，是因为它抓住了人性中最基本的情感——善良、勇敢、慈悲。我们写文学，归根结底也是写这些东西。”

他的发言得到了与会者的认同。会后，不少人主动过来交换名片，交流心得。

下午，一行人乘大巴前往海边。先到乌坭妈祖天后宫，这里又是一番景象。天后宫建在海边的高地上，宫前是一片开阔的海滩，海浪拍岸，白沫飞溅。宫中正在举行祈福活动，信众比福利山更多，场面更加热闹。

在陆丰的两天时间里，有幸见到一位爱心满满的青年企业家，这正是海陆丰著名的乡贤——林奕生先生。

林奕生身材壮实，颇具军人气质，谈吐不凡。他是土生土长的海陆丰人，对家乡的历史文化如数家珍。得知天门关文学馆诸君远道而来，他热情地充当起向导。

“走走走，我帶你们去看看我们海陆丰的好地方。”林奕生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一路笑言声朗朗，充满感染力。

他领着四人先去了金厢沿海风光带。这里海岸线曲折，礁石嶙峋，海天一色，壮阔无垠。林奕生指着远处的一个海湾说：“你们知道吗？当年周恩来同志渡海的地方，就在那边。”

一行人又来到“周恩来同志渡海处”纪念碑前。碑不大，却庄严肃穆。林奕生娓娓道来：1927年南昌起义后，周恩来同志身患重病，在杨石魂等人的护送下，就是从这里乘小船渡海前往香港的。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小船在波涛中颠簸，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这就是我们海陆丰的红色基因。”林奕生动情地说，“这里不光有妈祖的慈悲，更有革命的烈火。”

玄武山是粤东名山，山上有元山寺，始建于南宋，香火鼎盛。寺内古木参天，碑刻林立，其中不乏历代名人的题咏，园内有彭拜、林则徐雕像，人文历史众多，妈祖文化气氛浓厚，林奕生一一介绍，如数家珍。

潮起时分，林奕生盛情邀请四人到他家中做客。

他的家是一栋三层小楼，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他收藏和编写的各种地方史志。他捧出几本自己出版的书籍——《金厢历史文化漫步》《陆丰妈祖，圣光印记》等，郑重地赠送给杨荷泉院长。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海陆丰的故事写下来、讲出去。”林奕生抚摸着书页，眼中有光，“这些故事再不整理，就没人去挖掘整理，我们这代人再不做，下一代人就更不知道了。”

杨荷泉接过书，郑重地说：“林先生，你做的这件事，比多少空头文章都有价值。乡土文化是中华文化的根基，你是在为这个根基培土浇水啊。”

林奕生又泡上功夫茶，一边斟茶一边讲起海陆丰的风土人情。讲妈祖诞的盛况，讲周恩来渡海背景，徐向前渡海的当时情况，讲渔民的生活，讲疍家人历史传说……一个个故事从他口中流出，生动鲜活，仿佛那些人和事就发生在昨天。

张廷秀听得入神，不禁叹道：“林先生，你肚子里简直装着一部海陆丰百科全书！”，他笑言女儿叫他百度……

当晚，林奕生开车送我们返酒店，车辆经过金厢海边，缓缓而行，我们听潮起潮落，聊古今兴替。海风很柔，与海水轻抚相依，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与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

钟坚忽然说：“这几天走下来，我有一个感觉——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书本里，不在博物馆里，而在这些活生生的人身上。云梧的员工、作家村的作家、李总、林先生……他们才是文化真正的载体。”

杨荷泉点头：“所以我们要走出来。走岀来，文化才能走得更高更远……”

四

第四天，返程。

清晨从陆丰出发，一路高速向西。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四天来的见闻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中午时分，车到中途，在泮溪酒店用餐。这家酒店原是岭南一座著名的历史名园，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处处透着古典韵味。饭后，四人漫步园中，但见池中的锦鲤悠然游弋，假山上的藤蔓垂落如帘，墙角的芭蕉叶阔大如扇。

张廷秀说：“这四天，我感觉像是读了一本大书。”

钟坚接话：“何止一本，简直是好几本。企业文化的书、文学村的书、妈祖文化的书、红色革命的书、乡土风情的书……”

陈健雄笑道：“还有创业的书。李总那晚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文化不能关起门来自娱自乐’。”

杨荷泉站定，望着满园景色，缓缓说道：“我们天门关文学院成立以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的新南方文学，到底要为谁写、写什么？这次出来，我心里有了更明确的答案。我们要写这个时代，写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写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写那些值得记住的精神。”

他顿了顿，又说：“回去以后，要把这四天的收获好好消化。每个人都要写一篇东西，可以是散文，可以是随笔，可以是采风报告。我们还要和林奕生先生保持联系，他的那些故事，值得我们好好整理。”

夜晚，车入玉林地界。天门关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

四天，一千多公里，从企业到文学村，从名山到海滨，从妈祖庙到革命遗址，从专家学者到乡贤百姓。收获是沉甸甸的，感悟是深深的。

杨荷泉在记事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文化之行，不在远近，在用心。此行虽短，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足资长久回味。天门关诸君，当以此行为新起点，以更开阔的视野、更扎实的笔力，书写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

回家的时刻，恰逢十五的月亮升起，满满的月光正好落在天门关的檐角上，莹光灿然。

陈健雄记于2026.05.30

云梧高速管理区的企业文化做得非常好，图书馆有员工的剪影和出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