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沐李白千古风，一程蜀道悟平生】，——自驾米仓古道走心随笔，文、手机摄影:大漠胡杨

大漠胡杨

导语

米仓古道盘绕巴山，一轮千载清风，既渡诗仙太白，亦迎当代闲适行者。

本文以五月末尾自驾误入巴山险途，于蜀道崎岖间邂逅山野众生，将山河雄峻、人间温软、内心感触落笔成文，一程行路，半生悟心。

四川巴中南江县国道途中手机摄影

退休后的闲居，我常以自驾寄情山水。数度翻越秦岭、登临太白、走遍了秦岭大山那些经典路线、环游甘南等等，我始终偏爱国道慢行。皆因高速疾驰，山河转瞬掠过，风物皆成虚影；而国道可徐行，方能细品山峦里的褶皱，静听溪涧吟响，闲看流云聚散，更可找一处静僻壤地，支起茶桌，沏一壶香铭慢品，让浮躁的心绪随山野清风缓缓舒展，看云卷云舒发呆、神静沐心……。

本以为遍历丘壑，早已心境安然。不期一次川北自驾独行，误入千年蜀道米仓故径，我方真正读懂李白千古浩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原来千古诗篇，从非文人虚笔夸张，皆是巴山实景、岁月真况。

一、误入千年古道，得一场古今相逢

此番触动灵魂的蜀道之行，纯属无心误入，却收获一程山河、半生感悟。

那日自光雾山景区游览后惊叹这巴山蜀水堪比仙境，意犹未尽随驾车沿G244国道奔赴南江县城。将至县城约十多公里处，导航频频自动改线，执意引我驶入高速入口。彼时心生疑惑，未曾换路，为何导航屡屡变更？微有嗔念，以为这高德导航不靠谱了么？

我初心不改，于高速入口处毅然掉头，并指令导航全程国道前行。事后方知，是我错怪导航。它再三避险改途，并非失误，而是默然体恤——它知晓前路山高路险、古道崎岖，默默为我避危趋安，只是无声无言，无人间不叙温良。

转入新辟乡道，眼前便是陡坡旧路。水泥路面斑驳残损，经年风霜剥落，路面狭窄仅容单车通过。车行其上，恍若时光倒流，重回旧日岁月。我起初暗自揣测，导航莫非也有小脾气，因我固执，故而引我入深山僻壤？

自此十多公里盘山路，跌宕迂回、九曲连环。时而低档奋力攀山，穿云雾、越层峦；时而连续急弯下行，临深谷、落幽壑。深山人稀，一路寂寥，全程仅遇一辆汽车和一辆三轮车，空山寂静，唯山风与光影随车与我为伴。

幸得我三十年驾龄沉淀和平日偏爱驾车穿越秦岭国道技艺，方能于险途从容把控。山道逼仄，无错车之隙、无避让之余，但凡偶遇来车，便是行路万般艰难。

颠簸辗转之间，心中豁然通透：太白《蜀道难》，句句写实、字字真情。诗仙当年，定是亲履此般崇山峻岭，历尽攀援之苦，方写下这震古烁今的千古绝唱。

下山后查阅史料得知，我此番穿行的深山僻径，正是古蜀道核心脉络——米仓古道的遗存路段。

米仓古道始于上古，兴于唐宋，北通汉中、南扼巴蜀，绵延五百余里，为历代川陕往来之咽喉，亦是蜀道中最为险峻幽深的一支。我自秦岭入川的行车轨迹，恰与千年米仓古道走向重合。此段乡道依古径而存，千载风雨沧桑，依旧崎岖难行，古貌依然。

世人多叹剑门雄关之险，却不知米仓叠嶂，最是贴合“蜀道艰难”的千年真意。

山河千载未改，清风古今同源。昔年诗仙步履蹒跚，踏遍巴山万壑；今日我以车轮重临故道，同沐一山长风，共揽千年险色。这场跨越古今的山河相逢，无言无声，却涤尽尘心、震撼心神，让老朽铭记于心。

二、溯源古道幽径，留存千年山河底色

经询史料，我误入的险途为四川南江县境内Y057乡道，亦是如今为数不多、完整留存米仓古道原生风貌的山野古径。

此道路基狭窄，仅三至六米，全线为单车道老旧水泥路面。历经岁月冲刷、山洪侵蚀，路面破损斑驳，无现代拓宽修缮和道路养护规范痕迹，原汁原味留存着古蜀道的险峻与古朴。

道路起于光雾山G244国道岔口，自关坝镇隐入深山，穿袁山村山居聚落，沿米仓山余脉蜿蜒盘旋，穿梭青山褶皱之间，终抵南江老城。整条线路，与古籍所载米仓古道南线脉络高度契合，是名副其实活着的千年蜀道。

当世路网四通八达、通衢纵横，这般原始幽深、人迹罕至的千年古道，已然世间罕有。

三、深山古道偶遇老者，一寸风霜一寸心

一程山险，未足动容。真正震颤心底的，是深山偶遇的两位山居老人，寻常布衣身影，藏尽岁月沧桑，令人一见锁心、一念生疼。

我驾车行幽谷弯道，缓缓下坡之时，忽见山路右侧，一耄耋老者负重登山。约年过七旬，身形瘦小佝偻，脊背弯折如弓，肩头背负硕大竹篓，压得身躯步履维艰。

那一身藏蓝旧布衫，洗得发白、朴素陈旧，是我们这代人最为熟悉的带有陈年岁月感的衣痕。老者垂首躬身，步步挪移，在陡峭山径上艰难前行。

空山无人，万籁俱寂。这道单薄倔强的身影，深深烙印心底。我因亲历过往昔那峥嵘艰苦岁月，一眼便读懂这身布衣所承载的历史风霜，读懂深山老者半生的劳碌与坚守。

山路狭窄，无停靠避让之便，我无法停车相助，只能缓缓缓车而过。透过后视镜凝望，老者佝偻负篓，步步向上，身影渐渐消融在青山曲弯之间。那一刻，满心酸涩，涌上心头。

我与老者，年岁应该相仿。大半生风雨，我有幸退休安闲，得以自驾山河、逍遥度日；而深山之中，同龄老者垂暮之年，依旧困于群山、劳于山野，躬身负重、岁岁不休。

此决非怜悯，而是同龄人理解同龄人的共情与怅然。

盛世今朝，城里老者安享天伦，游园散步、静坐闲庭、悠游四方。唯有这山野间散落着的一路巴山子民，一生扎根群山，伴青山朝暮，随岁月清苦，以平凡之躯，扛住岁月风霜。

他是大山的儿女，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质朴坚韧，令人心生敬畏。

四、村居静坐闲庭，一眼孤寂半生暖

盘山辗转，曲径通幽，深山深处藏一小小村落。寥寥几户人家，散落青山沟壑，静谧清幽，似是世外遗尘。

车行院前，我小心缓行。一户柴门前，老媄安然静坐，布衣素净，面容慈和。远山风静，车声渐近，她眸光温柔澄澈，静静凝望我远道而来，目光脉脉相随，直至车过门前。

那老妇眼神干净、面容温善，带着深山人少遇外人的淡淡好奇，更藏着久居空山、无人闲谈的细碎寂寥，似有一丝殷殷期许，盼过客驻足、闲话家常。

想来此地山深路远、人迹罕至，山居岁月漫长孤寂，最念人间烟火、陌生温言。

奈何山道逼仄，无停车驻足之地。我唯隔窗含笑致意，遥寄心中敬意。车行渐远，回望镜中，老人依旧静坐门前，凝望着远方来路，久久未动。

刹那酸楚，浸满心扉。

如今九州通达、四海繁华，村村通路、户户通车，人间烟火喧闹繁盛。唯独这片深山古村，清幽寂静、车马罕至。非是山民不喜繁华、不愿远行，实是千山阻隔、古道嶙峋，困住步履、隔绝尘嚣。

一世山居，一生守静，岁岁与青山为伴，年年与孤寂相守。

五、一城巴山烟火，淬炼川人不屈风骨

驶出层峦叠嶂，终抵南江小城。

这座依山而建的山城，无宽阔正街、无平整通衢。街巷蜿蜒起伏、高低错落，道路随性就势、朴素简陋，少都市规整繁华，多山野原生拙态。

可就是这般藏于万山之间的小城，烟火氤氲、人声熙攘，满城百姓安然恬淡、生生不息。

立此间山城烟火里，我终读懂川人骨子里千年不变的坚韧与豁达。

俗谚云：“山东无大山，四川无平川。”巴蜀大地，千山纵横、万壑交错，少有平畴坦途。世代巴山儿女，自幼生于险山、长于逆境，翻山越岭、负重躬行，已是生活日常。

群山险峻，未曾磨灭心志；生活清苦，未曾折损风骨。反而于岁岁风霜中，淬炼出隐忍、坚韧、自强、不屈的秉性。于狭缝求生，于逆境立身，愈是艰难，愈是昂扬。

一旦走出万山阻隔，望见平川万里、都市繁华，便携一身山风傲骨、半生磨砺韧劲，不甘平庸、奋力前行，以一腔孤勇挣脱山野羁绊，奋力改写命运、奔赴新生。

这便是川人风骨！历尽千难而不馁，饱受磨砺而愈刚，生生不息、向阳而行，破蜀道之险，立人间之刚。

川人吃苦耐劳口碑，传为美谈。

六、一程蜀道之旅，半生山河顿悟

此番误入蜀道、穿越千年米仓古道，所得所悟，早已超脱寻常旅途风景。

我不仅亲身踏遍太白诗中险途，亲感蜀道巉岩万丈之雄，更窥见盛世山河最朴素、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吾等常览屏幕光影里，是万象峥嵘、盛世繁华；市井喧嚣中，是国泰民安、岁月静好。而山河深处，仍有负重攀山的老者、静坐孤寂的村居、藏于群山却烟火不息的小城。

我怜同辈山民之清苦，更敬众生之坚韧。

千山可阻行路，压不弯铮铮脊梁；岁月可历风霜，磨不灭生生希望。巴山普通人身上，承载着最纯粹的华夏精神：困顿不言弃、艰难勇向前，平凡立身、坚韧立身。

这是巴蜀千年文脉沉淀的底气，亦是我辈国人风雨兼程、砥砺前行的初心。

蜀道纵有千般险，难抵人心一寸向阳；

山河纵有万重难，不敌世人一腔自强。

山路再险，不敌凡人求生向上的执念；

关山再重，不破众生奔赴美好的勇毅。

后记

此行蜀道，最大收获，不在景，不在途，而在看见、懂得、走心、敬畏。

看见盛世山河的多样模样，看见深山岁月的清苦安然，看见平凡众生的顽强生长，更读懂巴山蜀水淬炼千年的民族风骨。

自此之后，再诵李白《蜀道难》，眼底不再仅有千山巍峨、万古雄奇。

心中长存：巴山老者负重的背影、深山老媄温柔的凝望。

平凡斯人，寻常剪影，正是千年蜀道最温热、最生动的人间注脚，是藏于山河岁月中，最动人的华夏风骨。

2026年5月31日 大漠胡杨 记于蜀道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