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的呼唤 文明的回声——石家河遗址游览参观记

江山无限

魏开舫（江山无限）

2026年5月29日，晨风习习。我随市老年大学摄影一班的同学们，乘上大巴，向着天门市石家河镇驶去。此行目的地，是那片沉睡了5千多年的土地——石家河遗址。车窗外的江汉平原一望无际，秧苗青青，白鹭点点。10多公里的路程并不遥远，却仿佛要驶过6千年的时光。

石家河遗址静卧于大洪山南麓与江汉平原的接合处，地势北高南低，古老的东西二河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淌。当我踏上这片土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朴的牌坊，上书“石家河遗址几个大字，庄重而沉静。举目四望，这里并无想象中恢弘的宫殿台基，也没有巍峨的帝王陵寝，有的只是起伏的田畴、蜿蜒的土路，以及那些看似普通的台地。然而，正是这一片宁静的土地，在5千多年前，曾是长江中游最繁华的都市，是中华文明曙光升起的地方之一。

　　新建成的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于2026年5月18日刚刚开馆，建筑外观取意于史前玉器的造型，简洁而富有张力。步入馆内，凉爽的空气中仿佛弥漫着远古的气息。迎面便是一幅巨大的遗址沙盘，灯光下，总面积约8平方公里的遗址群错落有致：谭家岭、邓家湾、三房湾、肖家屋脊……41个遗址点如繁星般散布，而那座规模达348.5万平方米的史前古城，虽历经数千年风雨，城垣轮廓依然清晰可辨。讲解员告诉我们，这是国内已知新石器时代规模最大的古城，学界推测可能为“三苗”国都。站在这沙盘前，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城垣巍峨、街巷井然、人声鼎沸的都邑景象，心中顿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苍茫之感。

图：气势恢宏的石家河博物馆

　　博物馆的陈列厅中，最吸引我的莫过于那些精美的玉器。玻璃展柜中，一盏盏柔和的灯光打在玉器上，温润的光泽仿佛还在呼吸。被称为“中华第一凤”的玉团凤静静地躺在那里，线条流畅，姿态灵动，虽只有拇指大小，却开中国凤鸟艺术之先河。那舒展的双翼，那昂首的姿态，分明是自由与高贵的化身。我不禁遐想：5千年前的古人，是如何凭借简陋的工具，在这坚硬的玉石上刻画出如此灵动的生命？还有那肖家屋脊出土的玉龙，蜷曲的身体充满了力量，被称为“中国长江流域第一龙”。谭家岭出土的虎座双鹰佩、双人连体头像玉玦，更是代表了史前玉器加工工艺的最高峰。这些玉器多为小型的装饰品，背面多有穿孔，想必是巫师们缝缀在法衣上，在祭祀时随着舞步摇曳，用以沟通天地人神的灵物吧。

图：中华第一玉凤

图：中国长江流域第一玉龙l

图：双人玉头像

图：玉人神头像

图：玉虎

图：玉饰、玉佩

　　如果说玉器是贵族和神灵的世界，那么陶器与陶塑则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在三房湾遗址的模型前，讲解员指着一处堆积介绍道：“这里发现了超过十万件的红陶杯，形制多样，形体较小，专家推断为酒器。”十万件！这个数字令我震撼。遥想当年，这里或许是专业化的酿酒作坊，工人们日夜不停地制作这些小巧的酒杯，而远处的城邑中，人们正在举杯畅饮。这如果得到证实，将改写中国关于酒的历史。天门是举世闻名的蒸菜之乡，而展厅中那些陶蒸盘、陶甑，正是六千年前天门先民已食蒸的实证。原来，舌尖上的天门，竟有如此悠远的渊源。

图：中华第一甑

　　邓家湾出土的上万件陶塑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人偶、飞禽、走兽，形象逼真，憨态可掬。有跪坐抱鱼、姿态虔诚的陶偶，仿佛在祈求丰收；有引吭高歌的陶鸟，仿佛在迎接朝阳；还有奔跑的陶猪、悠闲的陶羊、警觉的陶猴……这些小小的陶塑，很多都是手捏而成，虽显拙朴，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看着它们，我仿佛听到了远古集市上的喧闹，看到了孩子们把玩这些陶偶时的笑脸。艺术，原来可以如此贴近生活。

　　在博物馆的一角，展示着石家河遗址出土的刻划符号。那些刻在陶器上的线条，有的像日月，有的像人形，有的则无法辨认。虽然只有约55个符号，但专家们认为，它们已经初步具备了原始文字的基本特征。北京大学李伯谦教授指出，这些符号与文字有密切的联系。我不禁想到，文字的发明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标志，而这些看似简单的刻划，或许正是华夏先民记录语言、传递信息的最初尝试，是汉字漫长演化路上的重要一站。

图：远古时期人类文字符号

　　走出博物馆，我们乘座电动车来到了三房湾制陶遗址。站在发掘现场，只见文化层堆积厚达数米，碎陶片密密麻麻，俯拾皆是。同行的一位老友弯腰捡起一片陶片，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看，这上面还有绳纹呢！”我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仿佛触到了5千年前制陶工匠的体温。考古学家告诉我们，这里堆积的10万多件红陶杯，正是当年专业化生产的见证。我不禁遐想：那个繁忙的作坊里，窑火昼夜不熄，工匠们分工协作，有的制坯，有的绘画，有的烧造。清晨的薄雾中，一船船成品从水运码头出发，运往四面八方。而那个码头，那个因石材交易而得名的“石家河”，正见证着这座史前都邑的繁荣与辉煌。

　　离开三房湾，我们又远眺了印信台、邓家湾等重要遗址点。虽然很多地方尚未正式对公众开放，只能远观，但远远望去，那些微微隆起的台地，依然诉说着往昔的辉煌。邓家湾是宗教祭祀的主要场所，考古学家在那里发现了大量套缸遗迹、祭祀坑和陶塑。可以想见，当年的巫师们在这些台地上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种原始宗教活动具有独占性和垄断性，在文明和国家的起源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仿佛听到了远古的鼓声、号角声，看到了虔诚跪拜的民众，感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神圣与肃穆。

　　午后，我们来到文艺演出中心，观看了还原远古时代农耕生产生活的文艺演出。演员们身着兽皮、草裙，手持石斧、骨镰，在鼓点声中演绎着收割、酿酒、祭祀的场景。那粗犷的舞姿、虔诚的跪拜、震天的呐喊，虽然是一场表演，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先民们对土地的眷恋、对丰收的渴望、对神灵的敬畏。尤其是一场模拟祭祀的舞蹈中，巫师身披缀满玉器的法衣，手持法器，与天地对话，与神灵沟通。那神秘而庄严的氛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

　　近1个小时演出结束后，我走出演播大厅，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们来到遗址区的一处高地，极目远眺。夕阳下，那条弯曲的东河泛着金光，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近处的田野里秧苗青青。五千年前，这里也曾是炊烟四起、人声鼎沸；五千年前，这里的先民也曾仰望同一片天空，俯视同一片土地。他们在这里耕种、渔猎、制陶、琢玉、祭祀、繁衍，创造了灿烂的石家河文化，成为中华文明五千年的重要实证。

　　下午4点多钟，在回程的大巴上，我思绪万千。石家河遗址从1954年被发现，到如今成为国家首批重要大遗址，走过了七十多年的考古历程。几代考古工作者在这里挥洒汗水，拂去历史的尘埃，让这段被湮没的文明重见天日。从1996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到2001年入选“中国20世纪100项考古大发现”，再到2017年入选“世界考古论坛·重大田野考古发现”，直至2021年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石家河遗址的价值越来越为世人所认识。2025年，它成为湖北首个获省级层面立法保护的遗址；2026年5月，遗址博物馆正式开馆。这一切，都让石家河遗址从学术殿堂走向公众视野。

　　车窗外的天色渐暗，不到半个小时大巴驶进了天门城区。现代繁华的竟陵城，与远古文明的辉煌，在我的脑海中交织、碰撞。我忽然想到，我们今日的文明，不正是从这些远古的聚落、这些简陋的陶器、这些精美的玉器中一步步走来的吗？石家河遗址所代表的，不仅仅是5千年前的一段历史，更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见证。

“远古的呼唤，文明的回声”——这或许就是石家河遗址给予我们每一个来访者的启示。那些沉睡在泥土中的陶器、玉器，那些刻划在陶片上的符号，那些残存的城垣、台地，都是远古先民对我们的呼唤。它们在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文明有着怎样的根脉？而我们这些后人，又在这些回声里找到了答案：我们来自这片土地，来自这个伟大的文明，来自那些创造了灿烂文化的先民。我们传承着他们的血脉，延续着他们的文明，并将继续书写中华民族的辉煌篇章。

附：

石家河遗址博物馆开馆感怀

天门故垒启新扉，双凤凌霄映曙晖。

万片陶魂归大馆，千年玉脉破重围。

层楼拔地承天问，古邑回音动帝畿。

莫道中原分主客，石家河畔立碑巍。

（2026年6月1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