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商海沉浮》连载7

莫然

B31988年12月20日 北京辛星想象不出还有哪次进京比这次更狼狈、更令人羞恼。一出首都机场，那件丝毛长裙便紧紧地贴在胸部、腹部。她慌忙用手去扯拽，衣裙竟发岀“嗤嗤”的静电声, 滑爽细腻的纤维在一阵弹缩之后依然故我，走动时又顽固地缠住大腿不放……她气恼无比，因为打算投资开发这项产品的美籍华商肖先生此刻就在身旁。辛星压根儿没听清这位专程来接她的肖先生，对出租司机吩咐了些什么。她急于摆脱困境，满腔的心思就是如何找个地方尽快换装。因此当她猛然被带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时，简直懵了！以她的经验和阅历，怎么也想象不出首都何来如此堂皇的大饭店？“辛小姐就和我一起下榻王府饭店，如何？”这句话似乎肖天野刚才提到过，她也顺口答应点过头。出差在外总得住旅店，也许这个什么府比陈刚常住的高级饭店都贵了点，但不过几天工夫，这份钱还掏得起，何必让未来的合资者小瞧人？现在往明亮气派的大堂前一站，背后相跟着两个穿制服推小车的行李员，不用抬眼皮就知道顶上悬挂的那块玻璃牌，准是注明“一律外币结算。”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糊里糊涂跟着人家进了中外合资大饭店？“如果辛小姐肯赏光，让我来支付一切费用，我将不胜荣幸。”肖天野微微俯身向她，连音量都放得恰到好处，既不让服务台里的领班听见，又使她能定下心来接受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安排。辛星仍然不抬眼皮，却神态矜持地点点头。到了这地步也只好横下一条心了——反正他有的是钱！而她正可以通过花他的钱来了解未来的持股人。 在美国商界混了几十年的肖天野确有绅士派头，不但把预订的豪华套间让给了她，自己下榻另一间标准客房；而且待她放下行李收拾完毕，一个电话又把她请到俱乐部里去见面。担心人家有何阴谋诡计的想法趁早揣回肚里；堂堂的美国百万富翁怎会打区区一个中国女郎的主意？俱乐部开间不大，但氛围却高贵典雅，别有一番异国情调。阳光被提花丝绒的落地窗帘幻化成淡淡的雾霭，交织在华丽而温馨的灯光下；古典乐曲轻轻荡漾在贴了精巧壁纸的廊台四周。穿着浅色衬衣、西式背心的男侍行动迅捷回话轻柔，北京城里绝少找到这样的好去处。然而辛星却沮丧不已。当她把样品从提包里取岀来，已察觉到塑料袋不那么柔和了，抽出里边的丝毛衫时只听“噼噼啪啪” 一阵轻响，约有半厘米长的小绒毛全都竖在表面上，像是有意地齐刷刷地憋足了劲来羞辱她！辛星惊惶失措，好长一段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染色助剂有问题？还是后整理不过关？”肖天野抿了一口咖啡。来自大洋彼岸的商贾没有抽烟的恶习，令烟瘾不大的辛星也觉得不对劲。并不精通针纺业的石油巨子现在道岀了比较内行的话，又使她惭愧莫名。“是静电处理不过关。预先没考虑到不同地区的温度湿度，竟对产品影响这么大！ ”她硬着头皮回答。问题既然已经岀了，咬牙也要挺过去。“请肖先生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想出解决的办法。”“我当然相信辛小姐的才华和能力，否则今天我们就不会坐在这个地方了。”肖天野想了想又说，“如果需要什么特别的化学助剂或者配方，大陆没有的话你就打声招呼，我在香港找找……”辛星一个人走在寂静无声的铺着羊毛地毯的廊道上，心里懊悔万分。咳！怎么轻信了刘景川打包票，就没考虑到S省那样潮湿的天气，产品的干燥指数也会有异样呢？这个问题不解决真是功亏一簧，将失去整个北方市场乃至温差气候不适宜的国家…… 森林的公司地点很偏僻，陈设简洁的办公室里，除了总经理外空无一人。“你的部下呢？他们应该像苍蝇似的嗡在这里才对！" “我把他们都轰走了。”森林头也不抬地收拾着资料文件，“我告诉他们有重要客人来访，谁也别留在这儿瞎耽搁工夫！"辛星已绕到办公桌后，顽皮地靠近森林，“刚才我被人劫持了！”“怎么回事？ ”他慌忙转身扶住她。“一位美籍华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骗妇女！”她夸张地一仰身，倒进椅子里连转了几圈。“危言耸听!”森林责备地望了她一眼，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肖先生和我碰过面了。大家的心情同样迫切，当天就起草了一份意向书，只等你来签了字上报部里。可行性报告已经先送走了，这样一周内就可以拿到批文。” “喝！这么高的工作效率？”辛星草草地翻看一下，拿起笔来就签字。“美籍华人刚请我住进王府饭店，准备在晨钟暮鼓中切磋方案。这一来，岂不是要提前鸣锣收兵了？”“只要你高兴，还可以留在那里作威作福一个星期。”“是啊！操练一下，以便适应美国的百万富婆的生活!”“什么意思？”森林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打遍天下无敌手呗！中国男人都不接受我，只好嫁到外国去啦!”辛星跳起身来，像是打算开路。“中国男人都不接受你？”森林走到她面前，好像要观察这张俏丽的脸上有多少游戏的成分。“这话说得太绝对了吧?”“哦，眼前还剩下一个中国男人。因此我才一下飞机就跑到这儿来，问你肯不肯做我的丈夫？”辛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做你的丈夫？”森林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连一秒钟都没犹豫，“这决不可能！”辛星自嘲地耸耸肩，“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我看今晚的宴会你就别举办了，由我单独打点肖天野附加值更大，也许两方并一方呢？你请静候佳音吧！” 她说完抽身就走，却被森林迅疾抛过来的一串话钉在门边。“我不许你这样做！不许你这样糟踏自己、作践自己，给人生开这么大的玩笑！而且是国际玩笑！”辛星心里一阵迷惘，一片混乱……刚才肖天野在俱乐部明明白白地透露了他的爱慕之情，但她说这话时丝毫也没联系到那些挑逗，只觉得很早以来就想朝谁这么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了！唉，一到北京就如此脆弱，如此感情冲动，柔肠百结。她心头涌起一阵苦涩的巨浪，仿佛整个身子都在交织多年的爱与恨中沉浮……“哼！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的！ ”她强迫自己转过头去，笑声尖厉刺耳，“你有这个权力吗？”“每个关心你和爱护你的人都有这份权力。”森林急忙抢前一步，语音焦虑而不安，“辛星，答应我，别走那条路——那是一条没有价值的路！”“所以我走这条路之前，先来问问中国最后一个有价值的男人肯不肯要我？既然遭到你的拒绝，为什么我不可以考虑另一位？四十九岁、单身、在曼哈顿拥有一栋摩天大楼！”“荒唐！”森林脱口而出。“哼！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说岀这两个字。”她冷冷地扭过身去。“辛星！”森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却搜肠刮肚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正巧这时铃声响了，他只得松开手去接电话，原来是部下催促他该赴宴了。回过头来，辛星仍倚在门边，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缄默地看着他。“我看出来你确实需要一位丈夫了！ ”森林叹口气，过去为她打开了房门，"现在我们先得一心一意协同作战, 能不能请你在再次见到我之前，别作任何决定？”她淡淡地点着头，又淡淡地笑着，黑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清脆响亮…… 宴请肖天野的地点设在王府饭店对面的和平饭店。 这里一反王府的奢华气派，房间小巧精致，装潢典雅，餐桌餐椅全都古香古色，带有流苏的水晶吊灯如群星闪烁, 雪白的台布上却只摆设着为数不多的佳肴。外事活动频繁的进出口公司知道怎么安排这类宴会。“肖先生虽然跑遍了全世界，到底还是中国菜最合胃口吧?"森林极有风度地取下自己的白餐巾，笑吟吟地指了指桌面，“这菜威震一国却空有其名，还不如几碟风味小吃清淡爽口。”“北京的菜不出名，但中国的酒却出名。”肖天野已经和森林熟络了，反客为主地打了个响指招呼女服务员， “今晚请上最名贵的中国好酒，我和森总一醉方休！"“不能醉，醉了还怎么谈正事？”辛星穿了一身黑丝绒的晚装，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几件金首饰便显得光艳绝伦。她有意坐在肖天野的另一边充当第二主人，森林虽觉察到她别有用心却也无可奈何了。“辛小姐，你没看见森总旁边那几位保驾的?”肖天野笑道，“只怕今晩我们两人是落了单了！”“那我们就联成死党，抵御一方!”辛星天真无邪地笑着。“好！有辛小姐给我保驾，醉死也风流!”上酒了，女招待员像认准了肖天野的身分，笑眯眯地启开瓶盖先让他嗅过，然后才一一给众人斟满。肖天野摩拳擦掌地说：“今晚只叙友情，不谈生意啊！谁也不准煞风景，总经理也不能官大一级压死人！”森林到外贸以来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宴会，也结识了不少老外和假洋鬼子。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肖天野豪.爽幽默，潇洒脱俗，绝非初次回国的土老财或铜臭味十足的商贾，和他堪称劲敌。但医生频频叮嘱他滴酒不能沾，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怎么潇洒得起？“真所谓喧宾夺主了！ ”他笑道，“本该我来摆鸿门宴的！"他身旁年轻的办公室主任心领神会，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座位上立起来：“肖先生首次和我们公司打交道，理该我先敬你一杯！”肖天野也不推辞，端起酒来一饮而尽，末了还杯底朝天以示豪气。满座的人都咂着响舌，自此无人再敢轻敌：这位美籍华人好酒量啊！ “肖先生祖籍是S省一个出名酒的地方，数百年金牌不倒，独领风骚。”辛星含意深长地瞟了森林一眼，“森总，可要叫你的部下当心呵！”森林指了指身边正忙着轮番敬酒的年轻人，像在配旁白：“瞧，这拨孩子多听话！"如果不是肖天野剑拔弩张，辛星推波助澜，席间的气氛本来其乐融融。森林的部下都是些表情开朗、性格随和的人，辛星简直奇怪他施了什么魔法，把这一群人凝聚成了配合默契的统一阵线。车轮大战一圈下来，自恃海量的美籍华人并没讨到便宜。油亮的像染过的黑发便有了一丝乱迹，保养得很好的红润的面孔也开始放光了。“慢点喝，多吃点菜；要不胃里翻腾，受不了。”辛星连忙为肖天野布菜，并劝他喝杯饮料稀释酒精，眉目之间平添了一段柔情。森林沉静地琢磨着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知道她这是在表演给自己看，有意刺伤自己。好像她今晚有着强烈的伤害欲，非要逼迫自己动容……“森总，据我观察，你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是不是贵国的政府官员除了公事就找不到其他的话题啦？ ”肖天野微带醉意地揶揄道，“那么请你谈谈中国的经济现状，或者针织市场的情况吧!这些话题介乎于公事和友情之间，用你们的话来说，即是我们合作的大前提和大背景咯!" “当然可以。不过就事论事，面不妨窄一点，亦非官方评论。”于是森林从容道来,"1986年到1988年，是中国经济建设的大背景下针织业最为活跃的时期。但每一个懂得政治经济学的人都深知这个经济规律，即巅峰状态一过去，萧条危机就难以避免；而后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波动下，再次达到某种复苏。” “据闻，近年来各地的针织厂家有如雨后春笋般林立。尤其是针织横机产品，因为设备投资低，工人易操作，江南几省的乡镇小厂很快就能顶着上海的优质名牌岀货了。”肖天野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在澳门的一个朋友就收到一批冒牌货，差点儿跳楼哇！”“是啊！针织成衣化的潮流迅速席卷大陆市场，持币待购的消费热浪反过来刺激着生产，直到今年下半年有关部门才惊呼：已经生产出的羊毛衫足够市面上倾销好几年……”对肖天野提到的情况，森林不想加以印证。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身处中国针织品出口的前哨，他很早就看到了这一繁荣背后的隐患，但却深感无能为力。经济改革阶段，暂时的失控总是在所难免。“在这种情况下，森总和辛小姐敢于独辟蹊径，另创新路，真是可喜可贺啊！”肖天野以拳击掌，随即便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的合作最后成功与否，应该让市场来说话。我是初次搞针织，万一美国市场有个闪失，丝毛产品非同大路货，岂不要统统压库？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辛星透过袅袅烟雾注视着这两个男人交锋，居然拿不定主意站在哪一方。她几次艰涩地开口却吐不出声音来，这才痛切地感到自己想要伤害其中一个男人的念头那么强烈，竟和自己想要取得这次谈判成功的思路一样顽强。两股相反的风在心中对流，两种相异的感情在心中交错，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乱和惶惑……然而源于心灵的游移不定的知觉，却被一座稳定的磁场所发出的强大引力吸住了，最终，她还是掐灭烟头恢复了镇静。 “肖先生，我们合作的目标正是为了在夹缝中求生'存。”她娇柔地笑着，语调却坚定而有把握，“改横机织物为大圆机织物，用喷流染纱来代替成衣染色工艺，提高原料成分中绢丝的比例……这一系列的技术改进就是要使产品上档次，上规模。如果仅仅着眼于国内市场，我们合作的起点未免太低了吧?”“对呀！好比那次我们在S省的邂逅，狭路相逢勇者胜！ ”森林鼓励地看了辛星一眼，反守为攻地逼向肖天野， “肖先生不正是因为成功地挫败了其他石油巨头，才能在一次次朝不保夕的经济危机中屹立不动吗？美国的针织市场无非是被几个犹太商人把持着，以肖先生的地位、能量和经济实力，不难和他们平分秋色吧？”肖天野微微一愣，随即神态雍容地点点头，抿了一大口烈酒。眼见肖天野在这场对垒中将要鸣金收兵，那个刻薄的念头又沉渣泛起占据了辛星的心灵。两个男人一个是屹立不动的高山，一个是奔腾直下的大江，她便挤压着自己的思绪在中间那条窄窄的夹缝里游动，此刻，仿佛只有使森林难堪，她的痛苦才能得到解脱……“森总好口才，但却不是好酒量！”她幽幽地说。“啊！差点儿被你蒙混过关！”肖天野忙请服务员撤下所有陪座的酒杯，眼光牢牢地看住森林，“我把你的部下都缴了械。青梅煮酒论英雄，不干杯不是英雄！”“肖先生真是快人快语！”森林从容地翻开自己原本扣住的酒杯，一个女服务员满脸带笑地走来斟上了酒，他端起来也是一气喝干，也将杯底朝天给众人看，脸上的笑意越发亲切明朗了。“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发现年轻的办公室主任一脸自得坐回席间，辛星突然狐疑起来。借取餐巾纸的机会凑到森林身边，正待拿过森林的酒杯嗅嗅真伪，森林却笑微微地递给她一盘糕点，神态语气活像一位淳厚诚朴的长者：“老规矩，甜的归你了。我吃咸的——盐是五味之末嘛!”她心头一震，感到全身的热流都将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作者介绍:莫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从事文学创作35年。作品介绍：出版和创作长篇小说及长篇纪实文学27部（种），计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潇洒走南方》《大饭店风云》《爱在日本》《艳影》《夏娃行动》《盛世红妆》《守着承诺》《经典爱情》《当代风流》《女人潇洒》《倾城之恋》《市委大院》《聚变》《策反1949》《流金时代》《月渡迷魂》《大飞机风云》《中国金融家》《大唐秋妃传》《好雨知时节》《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等。也包括非虚构文学3部：即长篇纪实《蓦然回首》上下两集和自传体小说《青年时代》。已播出的长篇电视连续剧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倾城之恋》《西部的天空》《经典爱情》《红粉诱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与人合作）《红槐花》（与人合作）。大型话剧2部：《谍战川西》《聚变》。另有院线电影一部《追光》（与人合作，获“澳门电影节最佳编剧奖”。）文学作品曾获“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奖”、“十月文学奖”、“四川省首届诺迪康杯文学奖”、“成都市首届金芙蓉文学奖”。成都“金熊猫”网络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