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洗澡巾

蓝天白云

　　我在一个小镇上读完了中学，按规定，是要到县上参加高考的。父母怕我考试期间休息不好，想把我托付于一远方亲戚，考试这几天就住在亲戚家里。

这个远方亲戚，全家都住在县城，我们家和他们从没有过联系和往来。听说他在县上，还是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的老婆也特别能挣钱。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们家一定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父亲接下来又犯愁：“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这么多年都没来往了，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那亲戚会答应吗？想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了我他只能委曲求全，只得试试了。

我和父亲在公用电话旁，给那亲戚打通了电话。父亲好激动，满面谦和，好象正在和那亲戚面对面说话一样。看他的脸色，似乎事情渐渐有了眉目。果然，父亲放下电话，好兴奋：“他答应了，他答应了，让你在考试那几天，吃住就在他们家。”

我们连忙跑回家，准备到县上考试用的物品。那时家里真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除了那只家里准备过春节吃的大公鸡和几只下蛋的母鸡。那时节，我们那里常年天旱，很难栽上秧，米就不多了，青黄不接是常有的事。如今我要考大学了，还要到县上的亲戚家住几天，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带呢？我背了大约二十斤重的一袋米，提上那只大公鸡，登上了去县上的公共汽车。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坐公共汽车，我就那么傻傻地站在车门口。竟不知道还可以往里走，去找座位坐，就这样一直站着。

当时正是农历六月天，他家离车站还有一定的距离，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亲戚家门前，已经是晚上了。那亲戚的老婆面容平静地开了门，见我提着背着，脸色才稍稍舒展了些。当看到我浑身是汗时，面容又有点难看了：“你咋搞的？出了这么多汗？走慢点嘛。对了，你带洗澡巾没？”

我苦笑着，摇摇头。

我哪里会想到，走亲戚还要在身上带一条洗澡巾啊？她叹了一口气：“那你还是去洗一下吧。”

我走进他们家光洁的浴室，心里好紧张，脚就有点颤抖了，很害怕把浴室弄脏。还好，极小心地洗完澡，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浴室还是和我进来之前一样干净。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跳慢慢平静。洗完澡，我坐在客厅里放松了心情，门外突然传来开门声，原来是他们家的小女儿回来了，大约十一二岁光景，一进门就用怪怪的眼光扫着我，质问她妈妈：“妈，这是哪个？”

亲戚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家的客，你应该叫姐姐。”那小女孩歪着头，直直地走过去，推开了浴室的门，立即尖叫起来：“谁这么早就洗澡了？啊？还用的是我的洗澡巾。

她一面嚷一面哭，亲戚的脸色就挂不住了：“我刚才不是让你用那一根吗，你怎么用她的洗澡巾了？”

我又急又窘，泪水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我心里埋怨父亲，干吗要叫我来这亲戚家吃住啊？那小女孩用仇恨的眼光刺着我：“不准你在我们家住，你穿得那么孬，一定是农村来的！”

我心头一急，气鼓鼓地拉开门，想冲出去，可是已是深夜，刚从乡下到县城，我哪敢深夜在城里乱窜啊。

女亲戚走过来，半是威胁半是鄙视：“这么晚了，你想到哪里去？小孩子一句话，你就受不了？要不，你一开始就不要来嘛，你来都来了，你现在还想到哪里去？你爸问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说？”我只得回去。

第二天天一亮，我早早来到街上买了一根洗澡巾，放到了他们客厅的桌子上。并向那小女孩写了一张道歉书，我提起简单的行李，心情平静地走出了他们家。

参加工作后，我搬进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多买了几根洗澡巾，也常常想起那尴尬窘迫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