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厚壳树

自由驰骋

<p class="ql-block">  皖东天长那一带属于江淮水乡,河渠绕着村子走,大大小小的塘坝星星点点散在田野里。一到梅雨季,墙根的青苔漫上了半尺高,木门槛摸上去总带着一层水汽,晒在绳上的衣裳晾三天还是潮的。你随便走走,大街上、田埂边、庄台旁,总能撞见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树。</p><p class="ql-block"> 胭脂山公园里有片老林子,里头藏着两棵厚壳树,树干上挂着古树保护的牌子。普通农家房前屋后,还有老供销社那荒了的院子里,也常见它们的身影。树干又粗又结实,到底活了多少年,谁也讲不清。当地人都叫它"接骨树",很少人晓得它正式名字叫厚壳树。树干笔直笔直,根旁边年年都会窜出一丛丛嫩枝条。从我记事起,这些树就在那儿长着,就这么长进了我的童年里。后来走远了才发觉,故乡那些树影子,总飘在风里、尘土里,一想起家,它们就自个儿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初春的时候寒气赖着不肯走,天气忽冷忽热。野外风一刮,凉意直往衣服领里钻,整片田野安安静静的,草木都还睡着。村里长辈走过树下总要站定了抬头瞅瞅枝桠,随口念叨一句:"这树快要抽新芽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年纪小,跟着大人一块儿抬头看,心里头压根不明白。后来听邻里闲扯才知道,接骨树本来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树,不怕冷,什么地儿都能活。田边沟角、荒坡地头,种子落在哪,就在哪扎下根。它从不跟早春的花儿抢风头,非得等春寒彻底过去,等杨柳绿了、桃花开了,才慢吞吞地抽出新叶。叶子长长的,边缘带着细锯齿,摸上去硬邦邦的。刚长出来的嫩叶泛着点淡红,过些日子就慢慢转成干净的绿色。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四处,不靠繁花博人眼球,光凭一树绿叶悄悄地把水乡的春意铺散开来。</p><p class="ql-block"> 可每每看见老树冒出新芽,我心里头总会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惆怅。那年我十六,也是这样一个冷暖不定的初春,父亲站在树下帮我捆扎行李,说要送我去县城念书。我仰头看那些灰褐的枝桠,心想等它们绿透了,我怕是已经不在村里了。后来果然如此。杨柳绿时我在陌生的教室里,桃花开时我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所以再看见接骨树慢吞吞抽芽,总像看见一个迟到的信使,春光到底是来了,可我要等的那个春天,早就散场了。</p><p class="ql-block"> 暮春的风渐渐暖了起来,四下里一天比一天热闹。接骨树也到了最旺的时候。也就十来天的工夫,光秃秃的枝干就被绿叶裹得严严实实。圆乎乎的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满眼都是鲜活的绿。叶子长齐了之后,枝头上、叶缝间,会冒出一小簇一小簇白色碎花,藏在绿叶里头,样子普普通通,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风一吹,香气四下里散开,村里的小路、农家的院子、旧院墙,全都浸在这股清甜里头。</p><p class="ql-block"> 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草木经过的岁月,可比人记住的要长久得多。</p><p class="ql-block"> 这树的花,开得平淡,落得也自在,看不出半点凋零的伤感。赶上春雨或是柔风,小白花就纷纷扬扬落下来,在青砖上、泥土上积起薄薄一层。花谢之后,叶子反倒长得更密了,层层枝叶挡出一片阴凉,院子里也显得清静又安逸。</p><p class="ql-block"> 一入夏,皖东的天就一天比一天热。太阳当头照着,走在路上闷得人喘不过气。高大的接骨树,就成了村里人最爱歇脚纳凉的地方。粗实的树干撑起大片树荫,干完农活的乡人靠在树上歇一歇,聊聊地里的庄稼、家里的杂事,过路的人也总乐意多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我儿时一整个夏天,大半时光都耗在这棵树下。午后常喊上左右邻居的伙伴,跑到猪舍边那棵大树底下追跑打闹。抬头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光斑一闪一闪的,耳边全是蝉叫声。没事就捡叶子涂涂画画,摘些落花互相逗乐。老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陪着我们这群疯跑的孩子,也留住了童年最简单的快乐。天最热的时候,家里长辈会摘些树叶煮水喝,凉丝丝的,是乡下老辈传下来的解暑土方。</p><p class="ql-block"> 长大以后,渐渐习惯了一个人。从前一起玩的伙伴,如今都各奔东西。风拂过树梢,往日的一件件趣事,便又浮现在脑海里。</p><p class="ql-block"> 九月秋风转凉,整片乡野都浸在秋意里。接骨树满树的浓绿慢慢变浅,叶片晕开一层温润的淡黄。枝头渐渐结出小圆果子,果皮又厚又硬,"厚壳树"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果子小小的,刚长出来是青绿色,熟透了就变成深褐色。秋风掠过,落叶随风飞舞,偶尔有熟透的果子从枝头滚落,掉在草丛里,发出一声轻闷的响动。每到这个时节,我总爱和儿时伙伴结伴去捡落果,一颗一颗细心收好。有一回为了争树上最大的一枚红果,我从柴堆上踩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回家还被母亲数落了老半天。那枚果子我一直藏在枕头底下,陪我走完了一整个秋天。这样简单的欢喜,如今怕是很难再体会到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人和事也都变了模样。那些细碎的响动:滚落的果子、石臼里的捣药声、灶膛里噼啪的烧叶声,如今都沉在心底,偶尔被一阵风翻出来,还是原来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父亲那一辈人常说,接骨树浑身上下都是宝。在过去缺医少药的乡村,它入药的用处更是被乡邻看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里几乎没有正规诊所,谁家不小心磕了碰了、扭了腰腿,或是常年干活落下筋骨酸痛,家家户户都用那流传已久的土方子。人们砍下鲜嫩的枝条,削取厚实的树皮。那树皮外头粗粝,布满纵向的深沟,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里头却泛着淡黄,有一股子涩涩的辛香。放进石臼里捣烂,兑上井水,架在大铁锅里慢慢熬。热气一冒,满屋子都是那种微苦微甜的气息,混着柴烟味,往人衣领里钻。熏洗过后,身上的肿痛缓了,那气味却留在粗布衣裳上,好几天散不尽。要是伤得重些,就把树芯晒干碾成粉末,拌上白酒调成糊状外敷,消肿接骨的效果特别明显。单用树皮煎水喝,还能调理脾胃、缓解腹泻。那些艰苦的年月里,这棵乡土老树默默护着一方人,人人心里都满是感念。如今乡村卫生室到处都有,这些老土方渐渐被人忘了,可树干上长年累月留下的一道道刀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见证着往日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它不像松柏那样冷硬孤高,也不比园子里的花儿艳丽招摇,只是踏踏实实地长着。村里人打树底下过,从不多看它一眼,可谁家缺了扁担柄、少了擀面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它。树干质地坚硬密实,耐潮又不容易被虫蛀,锯一段下来,刨光上漆,能用上许多年。父亲做农具剩下的碎木料,母亲收在灶房,引火耐烧,一截能顶好几根杂柴。它从不被特意栽种,也从没人给它浇水施肥,可年年抽芽、年年成荫,好像天生就该守在这儿,守着一村人的柴米油盐。</p><p class="ql-block"> 深秋霜越来越重,树叶大片大片落下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一到这时候,母亲就喊我们出门去拾柴。大家扛着竹耙、挎着竹篮,把落叶归拢到一处。这种叶子晒干后特别耐烧,是农家灶膛里最好的柴火。一树落叶烧在灶里,暖着一家子一日三餐的烟火日子。</p><p class="ql-block"> 草木一枯一荣,乡人一代接着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那些喜怒哀乐、陈年旧事,都融进了树影和炊烟当中。</p><p class="ql-block"> 一年年寒来暑往,四季轮回。胭脂山的老树,农屋边上的绿树,还有屋后成片的树荫,一棵棵接骨树牢牢扎在天长的土地上,风吹雨打,看过了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走了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花草树木,可心里头总也忘不掉老家的接骨树。一念起家乡,笔直的树干、厚实的叶子、树下的嬉闹声、淡淡的花香,还有熬药飘出的烟气,一幕幕凑在一起,就成了心里头最暖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树影常在风里、梦里出现。往事渐渐走远了,可对家乡的牵挂,半点也没有减少。不知道那些老树如今长得怎么样了,儿时的伙伴又散落在何处。心里一直惦着,回头看看走过的路,也算安稳踏实。</p><p class="ql-block"> 就让往事随风淡去吧。只盼着老家那些老树年年如常,春天抽芽,夏天成荫,秋天挂果。默默地守着咱们逝去的童年,守着这片生养咱们的乡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