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16

东方博毅

【题纪】1986年初，海南尚未建省，我受重庆市设计院委派，远赴海口，参与滨海大道国际金融贸易区的规划设计，前后在琼工作约五载。彼时海岛因战备之故，开发滞后，市井简朴，乡土风貌保留着原生态模样，海风质朴，烟火淡然。工作之余，我常抽闲探访位于海口琼山区五公祠东侧的苏公祠，踏访苏东坡当年谪居旧地，细读史料，慢慢熟识苏轼晚年贬居海南的坎坷往事。今得闲暇，再次品读《别海南黎民表》等传世诗作，立足当年旧土，很容易共情诗人流落海角天涯的心境。诗人不以蛮荒为困，反倒认海岛为故土、恋黎庶如乡邻，旷达又温厚，彼时便深有感触。岁月流转，时隔多年再重读此诗，字句依旧触动心怀，往日在海南踏勘奔波、漫步椰林的点滴岁月历历浮现，一段海岛往事、一段与东坡诗文结缘的缘分，尽数涌上心头。

《别海南黎民表》

宋•苏轼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

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沧海归心，浮生皆梦

寒山剑侠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苏轼三月踏访昌化县祭拜峻灵王，六月垂暮的他终于等来北归诏令。历经三年儋州贬谪蛮荒岁月，他即将跨海北还，临行之际，回望这片收容自己晚年落魄的南疆热土与淳朴黎民，挥笔写下这首质朴深沉的《别海南黎民表》。全诗无华丽辞藻、无悲戚怨语，以大白话写大深情、以平常心悟大人生，是苏轼晚年历经半生颠沛后，最通透、最赤诚的心灵独白。

颠倒身世，以土为家的赤诚共情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开篇十字，颠覆世人固有认知，字字见真心。世人皆知苏轼生于西蜀眉山，一生宦游四方，可在历经乌台诗案、屡遭贬谪、流落天涯之后，他已然放下世俗的籍贯定义与功名执念。在苏轼心中，故乡从不是户籍与籍贯的桎梏，而是容纳身心、治愈灵魂的土地。

半生辗转朝堂、浮沉宦海，繁华蜀地、中原故土，于他而言不过是短暂寄居的异乡；而蛮荒偏远、曾被视为绝境的海南儋州，却接纳了他最落魄的晚年，滋养了他最澄澈的心境。一句“我本海南民”，是诗人对这片南疆土地最深沉的认同，更是对底层黎民最平等的共情。他褪去士大夫的清高身段，彻底融入山海烟火，将三年朝夕相伴的黎民视作乡亲，把贬谪之地认作故土，这份通透与赤诚，千载难得。

消解苦难，随遇而安的旷达襟怀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人生绝境的离别，本应满含凄惶不舍、颠沛悲凉，可苏轼一笔轻描，将生死沉浮、天涯放逐彻底释然。半生贬谪、跨海南迁、蛮荒度日，在常人眼中是九死一生的劫难，他却轻轻归结为一场寻常“远游”。

“忽然”二字藏尽岁月仓促，贬谪的岁月悄然落幕，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譬如远游”更是东坡独有的人生智慧。他一生屡遭排挤、颠沛流离，却始终不困于苦难、不怨于命运，将人生所有起落、境遇得失，都视作一场奔赴山河的远行。苦难被消解，绝境化为旅途，这份宠辱不惊、随遇而安的旷达，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让悲情离别多了几分从容通透。

通透悟道，齐同生死的人生境界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

颈联是全诗的哲思核心，也是苏轼晚年思想的最高境界。历经一生风雨、看透世事无常，他将生、死、梦三者等量齐观，悟出人生真谛：人生在世，浮生若梦，现世的奔波存活、世间的生死别离、虚幻的梦中百态，本质并无高低优劣、好坏得失之分。

顺境的繁华、逆境的落魄，活着的浮沉、逝去的虚空，不过是人生不同的境遇形态。少年得志、中年坎坷、晚年蛮荒，半生功名尘土、半生漂泊江湖，所有荣辱得失、悲欢祸福，在通透的生命认知里，皆为寻常过往。这不是消极的看淡，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彻悟，是挣脱世俗功利、超越生死桎梏的豁达心境。

柔肠不舍，烟火深情的人间温度

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全诗前六句皆是超然物外的人生哲思，落笔结尾，终落回最真挚的人间温情，刚柔并济，直击人心。苏轼心中早已通透生死、看淡浮沉，却唯独放不下海南的黎民百姓。

他深知山海阻隔、南北迢遥，此番跨海北归，余生漫漫，再无重逢之期。看透世事的智者，从不惧命运跌宕、不惧生死别离，却难舍人间温情、难离百姓乡情。明知后会无期，仍驻足少留、迟迟不愿离去，短暂的驻足停留，藏着最绵长的不舍。没有痛哭流涕的悲切，没有依依不舍的缱绻，极简的文字里，藏着最温柔、最纯粹的悲悯与深情。

这首短短八句的五律，是苏轼晚年的收官心声，也是他一生人格的缩影。从认蛮荒为故土的赤诚，到化苦难为远游的旷达，再到齐生死、等荣辱的通透，终落于惜离别、念苍生的温情。

半生宦海浮沉，一世风雨沧桑，苏轼从未被命运的苦难磨去温柔底色。他以最通透的心境接纳世间所有境遇，以最平等的姿态善待世间所有众生。这首《菩萨蛮•别海南黎民表》，写尽离别，却无离愁；写尽沧桑，却无沧桑，于平淡质朴中，藏着中国文人最高的胸襟、最暖的情怀与最深的人生智慧。

我本海南民：苏轼的故乡重构

慕容婉月

这首小诗最惊人的地方，是开篇第一句就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苏轼明明是四川眉山人，却偏偏说“我本海南民”，把谪居三年的流放地说成故乡，把真正的桑梓之地说成“寄生”。这一颠倒，不是地理知识的错误，而是一个流放者主动夺回命运主权的宣言。

古往今来的贬谪诗里，很少有人敢这么写。贾岛被贬长江，写的是“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韩愈走到蓝关，对侄孙说“好收吾骨瘴江边”。在他们笔下，流放地永远是异乡，是瘴疠之地，是人生的意外。但苏轼不愿意做那个被动承受者。他说自己是海南民，等于说：这里不是朝廷放逐我的牢笼，而是我选择的家乡。当他宣布“寄生西蜀州”的时候，四川反而成了暂居之所，海南才是本籍。这种近乎蛮横的身份重写，让一切惩罚都失去了准星，你把我贬到天涯海角，我却在这儿安家落户了。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接着把这个逻辑推演下去。遇赦北归本是结束了贬谪生涯，按理该是喜极而泣的时刻，他却只说像出一趟远门。注意那个“忽然”，轻飘飘的，仿佛过去三年不过是一次随意的出游。这种举重若轻的口气，和王维“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沉痛、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的缠绵完全不同。苏轼把离别碾碎了，揉成一个“远游”的词，然后轻轻吹出去。

当然，仅凭前四句，这首诗可能只是一番故作潇洒的豪语。真正撑住它的，是“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生死尚且无别，醒梦尚且平等，那么聚散、去留、荣辱之间的差别，又哪里还有什么优劣可言？这句话是苏轼晚年思想的凝练。他在儋州抄《周易》《论语》，读佛经，与陶渊明的诗唱和，渐渐把佛家的“生死一如”和道家的“梦觉无别”化成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这一句，前面那些身份颠倒和故作轻松的言辞，就不是空洞的嘴硬，而有了哲学根基。

但苏轼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没有让哲学吞没人情。如果诗只到这一联，那就是一个开悟僧人的偈子，理性圆满却缺乏温度。末联“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如一声低回的叹息，瞬间把我们从形而上的云端拉回到海边送别的尘土里。他明明知道此生可能再无缘相见，却还是要停一停、等一等。那一句“欲去且少留”里，有犹豫，有不舍，有对眼前这个人的珍惜。读到这里，你会突然明白：苏轼之所以是苏轼，不是因为他看透了一切，而是因为他看透了之后仍然愿意为一次握别而停留。

整首诗就是这样在两端之间摆动：一端是佛道的虚空与平等，一端是人间的情谊与留恋。他告诉你生死如梦，却又为朋友的送别而踟蹰。这看似矛盾，实则正是东坡精神最动人的地方。空而不虚，达而不薄，把最重的贬谪活成了最轻的远游，又把最远的远游活成了最近的家。

天涯安顿处，皆是故园心

重读苏轼《别海南黎民表》有感

东方博毅

岁月温故，诗文养心。人至晚年，再读先贤诗句，往往不再拘泥于字句格律与文史典故，更多的是以半生阅历对照古人心境，在跨越千年的时空共鸣中，读懂人生沉浮、世事沧桑。苏轼的《别海南黎民表》是我偏爱多年的一首小诗。它没有豪迈奔放的笔墨，没有苍凉悲切的叹惋，通篇质朴如白话、淡然如海风，却藏着东坡一生最通透、最温柔、最宽厚的生命境界。今又重读全诗，往事翻涌，四十年前远赴海南工作、踏访苏公祠的点滴岁月历历在目，心中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平静。

一九八六年，海南尚未建省，彼时的琼州大地，远离大陆繁华，尚未迎来大规模开发建设的浪潮。我受重庆市设计院正式委派，远赴海口，参与海口市滨海大道国际金融贸易区的整体规划设计工作。从繁华山城奔赴备战前线的天涯海角，我在海南前后扎根工作约五载春秋。那几年，是我职业生涯中极为珍贵的一段青葱岁月，也是我与海南山海结缘、与东坡诗文结缘的缘起之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海口，完全没有如今自贸港的繁华喧嚣。城市建设滞后，街巷质朴简约，没有林立高楼，没有车水马龙，整片土地完整保留着原生态的滨海风貌。蔚蓝南海涛声不息，椰林成片随风摇曳，民风淳朴敦厚，烟火清淡安然。行走在海口的街巷，扑面而来的是未经雕琢的山海气息，静谧、纯粹、淡然。我每日骑单车奔波在踏勘现场、规划工地与简陋的办公室之间，丈量土地、勾勒图纸、构思城市蓝图，亲眼见证这片沉寂千年的南疆热土，缓缓迎来现代化建设的萌芽。

工作之余，我最爱寻访古迹、静思静心。位于海口琼山区五公祠东侧的苏公祠，是我闲暇时常去驻足静思之地。古祠清幽雅致，古木参天，青瓦黛墙藏着千年文脉，这里正是北宋文豪苏轼晚年谪居海南、传道育人、栖身修身的旧地。每每踏入古祠，触摸斑驳石墙、细读碑刻诗文、凝望先贤旧迹，我便能穿越千年时光，走近东坡晚年的人生境遇，读懂他流落天涯的孤独、坚守与豁达。

宋时的海南，是中原士人眼中的蛮荒瘴地、天涯绝境，是古代贬谪官员的最远归宿。苏轼晚年遭逢仕途巨变，半生忠直，半生浮沉，最终被贬儋州，跨海南迁，流落天涯。世人皆叹其命运坎坷、晚景凄凉，替他抱不平、惜其才、怜其遇。可当我身处这片山海故土，站在他曾经生活、讲学、栖居的土地上，再读他留下的诗文，方才真正明白：苦难从未摧毁东坡，反而成全了他的通透人生；绝境从未困住东坡，反而让他寻得了心灵的归处。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开篇十字，颠覆世俗认知，震彻人心。世人皆以祖籍为根、故土为宗，念蜀地眉山为东坡故里。可半生宦海沉浮、半生颠沛流离，历经乌台诗案、数次贬谪、遍尝人间冷暖的东坡，早已挣脱了地域籍贯的桎梏、打破了身份尊卑的枷锁。在他心中，生养自己的西蜀故土，不过是短暂寄居的他乡；而这片曾经被世人视为蛮荒绝境的海南，容纳了他最落魄的晚年，安放了他最疲惫的身心，成就了他最纯粹的灵魂，已成为他此生难以舍弃的、真正的故乡。

这一句自白，不是消极避世的自我慰藉，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生命觉醒。为官一生，朝堂纷争、名利浮沉、荣辱得失，皆是身外之物、浮生过客。唯有土地包容万物，百姓质朴纯良，山海治愈人心。东坡在海南三年，不以逐客自怨，不以蛮荒自怜，反而亲近黎民、教化乡邻、开荒耕作、著书讲学，把他乡活成了故乡，把苦难过成了修行。这份放下身段、平视众生、热爱土地的赤诚胸襟，历经千年依旧令人动容。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寥寥十字，写尽东坡独有的人生旷达。北归诏令突如其来，数年天涯谪居岁月骤然落幕。常人遇此境遇，定会感慨坎坷终尽、庆幸脱离绝境，或是感伤漂泊半生、身世飘零。可东坡一语轻释，将数年跨海贬谪、绝境栖身，视作一场寻常的远方游历。人生所有猝不及防的起落、突如其来的境遇、颠沛流离的坎坷，在他眼中，不过是人生旅途的一段风景、一场历练。

我对此句深有共鸣。当年远赴海南工作，远离故土亲友，孤身扎根天涯数年，也曾有过异乡漂泊之感。可多年回望才深知，人生所有奔赴与远行、历练与坚守，皆是生命的馈赠。困境磨砺心性，远方开阔眼界，阅历沉淀人生。东坡的豁达，从来不是天生洒脱，而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顺遂，而是看透世事依旧安然的通透。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这是全诗的哲思巅峰，是东坡晚年通透圆融的人生大道。一生浮沉半生，阅尽生死离别、荣辱得失、世事无常，他彻底勘破人生本质：生是人间行路，死是尘埃归乡，浮生是一场大梦。生存、离世、幻梦，三者本无高低优劣、好坏之分。顺境不必骄矜，逆境不必沉沦，生不必执念，死不必畏惧。

世人一生困顿，皆因执念太深。困于得失、困于名利、困于境遇、困于生死。而东坡跳出世俗桎梏，以天地为胸襟，以浮生为大梦，接纳人生所有境遇，包容世间所有起落。这种齐生死、等荣辱、看淡得失、安然自守的境界，正是中国文人最高的精神风骨。

诗尾“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由高远哲思落回人间温情，最是动人、最是深情。看透生死、看淡浮沉、悟透大道的东坡，无所畏惧、无所执念，唯独不舍海南这片热土，不舍淳朴善良的黎民百姓。他心知山海迢迢、南北相隔，此番北归，此生再无重逢之缘。明知后会无期，依旧驻足徘徊、迟迟不舍，寥寥数笔，写尽温柔悲悯、人间赤诚。

智者无憾，仁者有情。这便是东坡最珍贵的模样：胸藏山河天地，心怀烟火温情。历经万般苦难，依旧赤诚善良；看透世间凉薄，依旧热爱人间烟火。

四十年岁月匆匆流逝，当年青涩热忱的建设岁月已然远去，昔日质朴原始的海口，早已蜕变为繁华兴盛的滨海新城。滨海大道车流不息，高楼林立、商贸繁盛，当年亲手规划的热土，早已换了人间。而我当年在海南踏访山海、静读古祠、品读东坡诗文的心境，却从未改变。

重读《别海南黎民表》，回望半生行路，愈发懂得：人生最大的从容，是随遇而安；人生最高的境界，是心安即归乡。所谓故乡，从不是一方水土的籍贯界定，而是心之所安、情之所系、魂之所归。东坡以天涯绝境为故土，以平凡黎民为乡亲，以苦难岁月为远游，活成了千古最通透、最温柔、最豁达的模样。

半生风雨，一生澄澈。东坡的诗文穿越千年，依旧治愈人心、滋养人生。往后余生，亦当如东坡：遇事从容，处世淡然，历经岁月沉淀，依旧心怀赤诚、热爱山海、温柔待人、安然度日。

2026年6月4日完稿于山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