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马耳他(2)、首都瓦莱塔与黄金大教堂

臣临天下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4月25日下午一点二十分,我们登岸首都瓦莱塔的上巴拉卡花园(Upper Barrakka Gardens)。石阶蜿蜒,棕榈轻摇,眼前的大港(Grand Harbour)如一幅摊开的古地图:碧波如镜,帆影如缀。可谁曾想,这静美之下,曾奔涌着1565年马耳他大围攻的惊涛?圣约翰骑士团以寡敌众,在炮火与烈日中死守此港,一役扭转南欧命运。风拂过栏杆,仿佛仍携着铁甲余温与信仰的余响。此时的宁静,原是历史最深的回声。</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作者在马耳他上巴拉卡花园</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大港乘升降机上来,脚还没站稳,眼睛先被夺走了。整个大港就铺在眼前,宽阔得让人一时说不出话来。下午一点二十分,阳光是那种没有任何余地的正午白光,把对岸三城的石楼照得一片发亮,港面上的水是深沉的蓝绿色,像是把天空的蓝和海底的绿各取了一半,搅在一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里是上巴拉卡花园(Upper Barrakka Gardens),瓦莱塔城墙最高处的一片绿地,海拔约六十米。它建于十七世纪初,最初是圣约翰骑士团意大利语支部骑士们的私人休憩场所,以回廊和花园为界,外人不得入内。1800年法国占领结束后才向公众开放,此后两百多年,成了整个瓦莱塔最受欢迎的户外去处之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进花园,迎面是两排高大的石拱廊,用马耳他本地石灰岩砌成,拱券的轮廓干净利落。这组拱廊建于1661年,由骑士 Fra Flaminio Balbiani 主持建造,原本是有屋顶的封闭回廊,后来在1775年一场骑士团内乱("神职人员起义")后,顶盖被拆除,变成如今半露天的模样,阳光从廊顶的缺口斜斜照下来,在石板地上拓出移动的光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廊下有几排长椅,零星坐着休息的游客和本地人。几个游客在拱柱旁边自拍,举着手机转来转去,找最好的构图。花园内部种了棕榈、橙树和各色灌木,绿意在午后的白光里显得格外浓重,是整座石头城里难得的一抹生气。</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午的瓦莱塔什么都是烫的,石板、铁栏、长椅的扶手,唯独这片拱廊下有一种凉意,像是几百年的石头把所有热气都拒绝在外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花园的精髓在最南端的观景台。走到城墙边缘,双手搭上铁栏,大港就在正下方六十米处展开。这个时刻没有办法提前准备,不管看过多少照片,站在这里,还是会被眼前的尺度击中。</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港是马耳他的心脏,也是地中海历史上最重要的天然深水港之一。视线从脚下的城墙基部出发,越过碧蓝的港湾水面,扫过对岸三城密密麻麻的石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对面是维托里奥萨、森格莱阿、科斯皮夸三个岛屿,再往左是圣安杰洛堡的轮廓,城墙压着水面,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更远处,几艘游轮停在锚地。天空是无云的深蓝,比照片里的蓝更浓,因为那是四月正午的马耳他。</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件事:1565年大围城期间,奥斯曼帝国的炮兵就是在这个山头架设了重炮,隔着这片水道向对面的维托里奥萨和森格莱阿猛烈轰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上午刚刚在隔海那边的街巷里漫步,脚踩过的石板路,当年承受过的是奥斯曼的炮火和包围。而如今,两岸之间只有平静的港水,和来来往往的渡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观景台正下方,是著名的礼炮台(Saluting Battery)。世界上仍在运作的最古老礼炮台之一,历史可追溯至骑士团统治时期的十六世纪。最初这里架有十六门十二磅青铜炮,用于迎接到访的权贵船只、宣告城门启闭、以及为过往船只的航海钟校时。英国统治时期对炮台进行了改建,如今台上安装了八门复原的十九世纪英国式三十二磅滑膛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天正午和下午四点,礼炮台会准时鸣炮,身着英国炮兵制服的工作人员完成完整的装填与击发仪式。那一声炮响,在大港上空回荡,传到对岸,也传进游客的耳中和心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不是惊吓,而是某种突如其来的真实感,仿佛历史忽然以声音的形式从石墙里漫出来。我们到达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分,正午炮声已过,少了这一场面,却也正好得了一片午后的宁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耳他在二战期间遭受了长达两年的密集轰炸(1940—1942年),是盟军在地中海最重要的战略支点,也是历史上遭受轰炸最为密集的地区之一。1942年,英王乔治六世授予马耳他乔治十字勋章,以表彰全体岛民的英勇,这枚勋章至今仍出现在马耳他国旗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巴拉卡花园给人的感觉不像景点,更像一个被嵌在城墙顶上的客厅,有长廊,有桌椅,有绿荫,有一扇永远朝着大港敞开的窗。本地人来这里消磨午后时光,游客来这里欣赏马耳他,而大港就在那里,五百年不动,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下午的阳光开始微微偏西,石板上的光影拉长了一点点。该走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我们找了一处背靠石墙、面朝大港的位置坐下来。港里有渡轮在海中移动,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它们像玩具,缓慢而安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穿行于瓦莱塔(Valletta)的窄巷,时光仿佛被石墙收束、被阳光提纯。蜜色石灰岩在正午熠熠生辉,靛蓝、赭红、明黄的木窗如音符跃动,铸铁门环凝成历史的句点,雕花小阳台则托起一捧慵懒的南欧日光。相较西西里的热烈奔放,瓦莱塔更似一首巴洛克小夜曲:精微、克制,却字字千钧,在静气中蕴藏惊人的力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先来到总理府(Auberge de Castille)门前。 这栋建筑占据着瓦莱塔最高的山头,正立面是马耳他巴洛克建筑里最华丽的一张脸,由石灰岩砌成,正中门廊顶着整套徽章浮雕,飘带、盾牌、羽毛、天使,层层叠加,繁复而不失威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马耳他总理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门两侧各摆着一门黑色铸铁大炮,沉默地守着台阶。马耳他国旗在楼顶迎风,红白两色在深蓝天空的映衬下非常确定。这里现在是马耳他总理府,四百多年前是骑士团卡斯提尔语支部的大本营,两种用途,同一栋楼,换了主人,气势丝毫未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那套浮雕的细节就像一本用石头写成的书,值得花很长时间去读。台阶是弧形的,每一级都微微向外展开,踩上去的感觉像是被这栋建筑欢迎,又像是被检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离开总理府,拐进城堡广场(St George’s Square)附近的小院落。 四周是厚重的城墙与古老的钟楼,一丛丛白色的矮杜鹃铺满了花坛,开得密密实实,像是把院子里所有空白都填满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花坛后面是一座青铜站像,人物挺立,背靠城墙,神情从容,那种经过了几个世纪才磨出来的从容。在这样一个角落里,花是活的,铜像是静的,石墙是沉的,三种时间尺度叠在一起,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个年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往前是圣芭芭拉教堂(St Barbara’s Church)。 没有大广场的烘托,它就嵌在街边,两栋楼夹着,门廊比预期的宽,弧顶线条干净,柱式是科林斯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十字。和瓦莱塔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教堂相比,它显得收敛,却也因此更耐看,是那种不需要排场也有气质的建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继续前行,临街有一个用粗面石砌成的门洞,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凿出菱形纹路,拱心处挂着一颗雕花石球,拱顶上方是整套巴洛克徽章,旗帜、盔甲、骑士,所有元素堆在一起,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门已经开着,门洞深处站着几个逆光的人影,门外的光和门内的阴影形成强烈的对比,像是两个世界的边界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进一条支街,头顶忽然出现了一串串悬挂的彩色灯笼,红的、橙的、粉的、紫的,大大小小,随风微摆,把那条本来只有蜂蜜石和绿阳台的街道变成了一幅节日画。两侧的绿色封闭木阳台是正经的马耳他风格,和头顶的异域灯笼搭配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古老的容器里装了新的颜色,反而都更好看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遇到观光游览车。 一列绿色游览车咣当咣当地从共和国街(Republic Street)驶过,车厢里挤满了各国游客,帽子各异,表情一致地四处张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路边,和游览车并排合了个影。我竖起大拇指,这可不是景点的打卡手势,而是真心觉得:这座城,值得这个赞👍。瓦莱塔很小,走路可以穿越整座城,但就是这一个上午,宫殿、炮台、教堂、巴洛克的门、灯笼的街、花坛里的白花,已经足够多了。装不下更多了,也不需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来到圣约翰联合大教堂(St. John’s Co-Cathedral)时已是下午两点钟了,教堂的外观谦抑如修道院。门在那里,朴素得让人狐疑。没有喷泉广场,没有宏大的前庭,就是一栋石灰岩砌成的方正建筑,立面几乎是平的,窗户排列整齐,像是某个有纪律的机构,而不是一座以华丽著称的大教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月下午两点的阳光直打在教堂的正立面上,石头的颜色是蜂蜜黄,和瓦莱塔其他任何一栋建筑没有太大区别。圣约翰联合大教堂,就是故意这样的,其貌不扬,但是金玉其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骑士团建造这座教堂时,奉行的是军事修士的外部节制哲学,财富和荣光属于内部,属于上帝,不需要向街道炫耀。所以正立面是克制的,两座塔楼不高,正门没有繁复的雕刻,整栋建筑安安静静地坐在共和国街旁边,等着知道它的人走进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买了票,走过门洞,推开内门。那一秒钟,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不是比喻。眼睛的调节来不及,它们还以为要接收瓦莱塔街道上惯常的石头与天空,结果迎面撞来的是黄金、猩红、深蓝,以及无处不在的雕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穹顶、墙壁、侧廊的每一寸表面,都被金箔浮雕覆盖,藤蔓、卷草、天使、盾徽,层叠生长,没有一处留白,没有一处停歇。光线从高处的窗透入,打在金箔上折射开来,整个内部空间像是被一种内在的光源点亮的,不是阳光,更接近于燃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往里走,只是先站着,让眼睛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外面那个克制的石头世界,和这里,是同一栋建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仰头观瞻,是我最先做的事。中殿的筒形穹顶被马蒂亚·普雷蒂(Mattia Preti)的大型壁画覆盖,十八幅连续场景画面描绘圣约翰坎坷一生的故事,从旷野中的先知到约旦河边的施洗,最终至铁牢里的被斩首与殉道。</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作者在圣约翰联合大教堂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物尺寸巨大,姿态戏剧,衣袖在画中飘动,仿佛有风从穹顶内部吹过。色彩浓烈,赭红、深蓝、硫磺黄,每一幅都像是被某种内在的热度推动着,往外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普雷蒂在1661年接手这项工程,花了整整六年,仰躺在脚手架上完成了这批壁画。六年,仰着头,在那个高度,用那种颜色,讲述那些故事。抬头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到那六年,以及那画家的颈椎病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穹顶的金箔浮雕是另一个维度的繁复。那些浮雕不是贴上去的装饰,是从石灰岩基底上雕凿出来的,再敷以金箔。藤蔓、棕榈叶、骑士团徽章、天使的羽翼,全部组成一张绵密的金色网格,把壁画区域框住,又把整个穹顶连成一体。我试图找到一个视觉的落脚点,却发现每个地方都有同等的密度,目光无处停留,只能不断移动,不断被细节捕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低下头,是另一种震撼。整个教堂的地面由约四百块彩色大理石墓碑铺成,每一块都是一位骑士的安息之所,每一块都刻有徽章、拉丁铭文、骷髅与荣誉的符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理石有黑的、深绿的、赭红的、乳白的,不同颜色的石料拼出每个人的家族色彩和骑士团支部归属,整个地面因此成了一张色彩斑斓的历史地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据统计墓碑数量约400块,覆盖整个中殿与侧廊地面。材质为彩色大理石镶嵌,产地遍及意大利、西班牙、非洲。墓碑的内容涵盖了骑士徽章、骷髅与沙漏(时间流逝)、拉丁铭文,部分有肖像浮雕。历史跨度为16世纪末至18世纪初,对应骑士团在马耳他统治的全盛时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踩在这些墓碑上行走,是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不敬,是无法避免。这本来就是被设计成供人行走的地面,骑士们希望自己的名字永远被踩在脚下,谦卑于上帝之前,同时又以最硬的材质确保自己的名字不被磨灭。虚荣与谦卑,共用同一块石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圣约翰联合大教堂的中殿两侧各有四座侧礼拜堂,分属骑士团八个语言支部,每座礼拜堂由各支部骑士自行出资建造与装饰,于是形成了一场无声的、历时数十年的奢华竞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卡斯提尔-里昂-葡萄牙支部的礼拜堂用了最深的黑色大理石;法兰西支部的礼拜堂以蓝色和金色为基调;意大利支部的礼拜堂雕刻最为繁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走进一座,就像换了一个频道,风格、用色、材质都不一样,却在同一套建筑语言下保持着整体的统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中意大利支部礼拜堂里藏着一件让许多人专程而来的油画,卡拉瓦乔(Caravaggio)的《施洗约翰被斩首》(The Beheading of St John the Baptist,1608年)。这幅画是卡拉瓦乔所有作品中尺幅最大的一件,也是他唯一亲自签名的画作。签名写在前景地面上流淌的血迹里,用红色写上他的名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施洗约翰被斩首》这幅油画,宽长比为361 × 520 厘米。画面用卡拉瓦乔标志性的强烈明暗对比,把行刑的瞬间定格:刽子手俯身,约翰的头颅半离颈项,老妇人端着金盘,旁边的女子捂脸回避。左上角,铁窗后有两个囚犯的脸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画面下方,地面上的血迹里,签着:“f. Michel Angelo”。这是卡拉瓦乔留在世界上唯一的亲笔签名。</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施洗约翰被斩首》</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画前,没有玻璃隔断,没有防护栏,只是一幅四百年前的画挂在那里,和当年一样。光线昏暗,画面本身在黑暗中自带一种光,那是卡拉瓦乔的光,从虚空里凿出来的,把一切次要的东西都压进阴影,只留下那个最残酷、最真实的时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卡拉瓦乔的另一幅杰作,《沉思中的圣哲罗姆》(Saint Jerome in Meditation),就挂在圣约翰联合大教堂内。一位极度消瘦的老者俯身趴在书桌上,半裸上身,肌肤松弛,肋骨隐隐可见。他右手搭在一本翻开的书上,似乎刚刚停笔,陷入沉思。桌上放着一个骷髅头,旁边是一根蜡烛。老人身上裹着一袭深红色布料,象征他的枢机主教身份。画面右下角隐约可见一枚马耳他骑士团徽章,表明这幅画是为骑士团所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37, 35, 8);">《沉思中的圣哲罗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施洗约翰被斩首》和《沉思中的圣哲罗姆》这两幅画,均作于他流亡马耳他期间(1607—1608年)。当时卡拉瓦乔因在罗马杀人而在逃,骑士团大团长收留了他,并授予他骑士称号,这两幅画正是他在此期间的报答之作。但好景不长,同年他因与骑士发生冲突被捕,后越狱出逃,骑士称号被剥夺,两幅画留了下来,他却再未回来。站在这幅画前,看着那个俯身的老人和他身边的骷髅,很难不想到画它的那个人:一个天才、一个杀人犯、一个亡命天涯者,在这座岛上短暂地停留,留下了两幅改变绘画史的作品,然后消失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在教堂里面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来不觉得够。大多数博物馆待到一小时就会有信息过载的疲倦,但这里不同,金箔和大理石以某种方式持续地把感官钉住,让人不断想再看一眼、再走近一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在中殿中央站了一会儿,360度地转了一圈,把穹顶、地面、侧廊、祭坛,全部再扫视了一遍。四百多年前,骑士们在这里做弥撒,穿着黑色会服,戴着白色八角十字勋章,低头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而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就被埋进了这块地面里,永远留在了马耳他这片圣土之中。</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出大门,外面还是四月的晴天,石灰岩的蜂蜜色,游客的喧嚣,共和国街上的咖啡馆气味。里面那个黄金的世界,突然显得像是一个做过的梦,真实,但和日常的逻辑不在同一个系统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扇门,朴素的,石头的,半掩着。门外不告诉你任何事情和内涵,这才是它真正厉害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在共和国街上找到了 一家名为Caffè Cordina的咖啡店,门楣上的石刻写着 EST. 1837,快两百年了,石头里的字比招牌更可靠。门是厚重的深棕木头,推开,里面是皮椅、大理石吧台、穿白衬衫的侍者,空气里有咖啡和糕点的气味,一百八十多年没倒闭,足以见证它的质量和生命力。</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没有进去坐,而是在门口买了冰淇淋,站在那扇标志性的绿色雨篷下,几个人挤在一起在冰淇淋柜台前拍了张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冰淇淋是甜的,风是咸的,人是快乐幸福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心情愈发轻松愉快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前走,拐进国家图书馆前的广场。维多利亚女王的白色大理石坐像端坐在台阶上,女王面对着共和国街,背靠新古典主义立面的图书馆,神情依然是那种历经了一个帝国的沉稳。我倚着基座拍了一张合照,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地上短暂地叠在了一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走,一直走到城门外的 弗洛里亚纳区(Floriana)。特里同喷泉(Triton Fountain)在广场正中,三个叉鱼的海神托举着上层水盘,周身镶嵌着蓝金色的几何拼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碎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从四面泻下,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我站在喷泉前拍了一张,水雾在镜头里凝成细白的光晕,背后是无云的深蓝天空。太座则坐在喷泉基座的石沿上,宽檐草帽、渐变长裙,身后是涌动的水和铜绿的海神,像是一张被马耳他偷偷收藏的明信片。</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绕过喷泉,走进弗洛里亚纳公园,棕榈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然后是1913年立下的那座铜像,基座刻着年份,圣人的形象立于高处,背后正好是喷泉广场的几何镜面幕墙,新与旧在同一个画面里共存,互不干涉,各自成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停在了 独立纪念碑 前。基座上镌刻着“马耳他独立,1964年9月21日”。铜像的人物逆光而立,衣袍在风中展开,高举着某种旗帜或翅膀的姿态,被正午的蓝天切割成一个纯粹的剪影。背后的石拱门安静地立着,像一个古老的边框,把这片天空框住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只有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岛,一段超过七千年的文明史,骑士、炮火、金箔、大理石、蓝色的门、海豚门环、大港的水、礼炮台的炮声、卡拉瓦乔的签名,还有一尊1964年才竖起来的独立纪念碑,在棕榈树和蓝天之间,沉默而确定地站着。</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耳他把这一切都装在里面,不觉得拥挤,也不觉得矛盾。该走了。阳光还充足,瓦莱塔的石头还在发着蜂蜜色的光,城门那边的渡轮还在大港上来来回回。我们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下午剩下的时间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酒店所在的城市朱利安市时,深色的夜幕已经降临。我们在团队美食专家黎医生的指引下,在小巷深处中走了约10分钟,找到了一家口碑颇佳的当地海鲜餐馆,品尝了一顿当地马尔他风味的地中海盛餐,真是大饱口福!</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夜幕下的马耳他街景</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部分地中海风味的菜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餐后,我们来到酒店顶层的酒吧,居高远望,欣赏了一场马耳他国际烟花节(Malta International Fireworks Festival)。马耳他人民对烟花的热爱,是刻在这个民族骨子里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耳他的烟花传统可以追溯至圣约翰骑士团时代,每逢夏季村庄守护圣人节庆(Festa),全岛各地教区都会燃放烟花,那种热烈与喧嚣构成了马耳他夏天最真实的底色。而每年四月,这种热爱被集中提炼成一场国际级别的盛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耳他国际烟花节是一场为期约一周的烟火奇观,届时来自马耳他本地和世界各地的逾85支烟火团队汇聚于此,在夜空中展开一场烟火技艺的较量。 </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年的烟花节是第25周年纪念版,将于4月18日、20日、25日和30日分四个夜晚举办,并在4月30日以盛大的压轴表演作为全场终曲。今天是4月25日,我们正好赶上国际烟花节的第三个表演日,何其有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不是普通的烟花秀,而是精心设计的烟火音乐表演(Pyromusical)。烟花与音乐同步编排,色彩主题和爆炸节奏配合音乐的起伏讲述一个故事,整场演出更像一台演出,而非随机的爆炸声。节庆还特设烟火音乐竞赛,最优秀的表演团队将获得评审认可与奖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主会场是瓦莱塔的大港(Grand Harbour),烟花在历史壁垒和水面之间绽放,壮阔无比。烟花倒映在港湾水面上,以几个世纪历史的城墙为背景,这种视觉体验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复制。此外,戈佐岛的纳杜尔(Nadur)等地也会同期举办分场活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值得一提的是,马耳他的烟花文化远不止这一年一度的节日。全岛有数十个专业烟火制造作坊,许多村庄的烟火师世代相传,将制作烟花视为神圣的手艺。如果在夏季来到马耳他,游人会看到每个小镇和村庄都藏有自己的烟花和弹药储备。 在马耳他,烟花不是娱乐,是一种信仰的表达,是每逢节日向上帝与圣人献上的礼赞。</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次4月24至26日我们在马耳他旅游期间,恰好正是2025年烟花节举办期间(4月22日—30日),今晚在酒店顶层酒吧阳台所看到的大港一带的烟花表演,那正是这场节庆的一部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耳他的夜空回荡着隆隆的烟花炮声,璀璨夺目的烟火花絮令人眼花缭乱,随着烟火表演的谢幕,结束了我们在马耳他美好的一天。马耳他一日,恰如步入一部胶片泛黄的老电影:阳光是滤镜,石头是台词,而历史,正以最沉静的方式,在每寸光影里缓缓显影。好期待,明天的马耳他深度游行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刚写完这篇游记,便收到来自马耳他的突发消息。2026年6月1日清晨,马耳他北部马耳他北部一座烟火工厂发生强烈爆炸,巨大的烟柱和碎片被掀上天空。 爆炸发生在马耳他 Magħtab 地区的 Ta’ Lourdes 烟火工厂,当地时间约早上 6:30。首次爆炸后约五分钟,又接连发生了三次强烈爆炸。爆炸发生后数小时,仍持续传出小型爆炸声。事件中仅有两名男性受伤,事发时两人正在附近农田劳作。警方证实,此次爆炸无人员死亡,但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 我衷心希望受伤人员早日康复,马耳他烟花工业迅速恢复生产,延续马耳他长达25年国际烟花节的辉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