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城旧梦——致那时的海口

海川

前 言

有人说，城市是有生命的。它会在岁月里拔节生长，也会在记忆中褪色泛黄。

对于许多老海口人而言，海口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场醒不来的梦。那时的城很小，小到一条中山路就能装下整个童年；那时的天很蓝，蓝得就像刚劈开的青椰水一样纯粹。

本文不是一篇冰冷的城市简史，而是我这位老海口人用双手捧土、用双肩挑沙，一寸一寸垒起来的青春纪念碑。当高楼取代了稻田，当柏油路覆盖了红坎坡的泥泞，让我们跟随拙作，回到那个椰影婆娑、充满烟火气的旧时光。

谨以此文，致那时的海口，致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似水年华。

虽不是海口人，却自幼在海口长大，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与青春，与它相守相伴，历经风雨。不知不觉中，这座城市早已成为我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

每当追忆往昔，记忆深处总是浮现出那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海口，那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段泛黄却温暖的光阴。

谁曾想，数十年弹指一挥间，昔日数十万人口，陆地面积不足三十平方公里的小城，如今已蜕变成为一座面积广达两千余平方公里、人口数百万的现代化都会。现在的海口马路纵横、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俨然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那时的海口，城廓极小。中山路、解放路、博爱路、新华路与文明路，这寥寥数条街道便撑起了整座城市的繁华与根基。

那时的生活半径很小，几乎所有日常所需，都能在这几条街内解决。如今，这几条街虽化身为老街区，却依然是海口主要的商贾云集地，古韵犹存，风采不减当年。这些老街地名，串联起了一代海口人最质朴的回忆。

彼时的海口，对外交通仅有两脉：向南的海府路，与向西的海秀路，而且还是没有硬化的沙土路。无论是向南至龙岐村，还是向西抵南大桥，便已是阡陌纵横的郊野，满眼皆是农田与池塘。

公交车也仅有两条线路，一号线沿海府路蜿蜒至府城，二号线则盘桓于海秀路至秀英镇。

那老式公交车拖着笨重的身躯，尾部吐着浓烈的黑烟，爬起红坎坡来引擎嘶吼，竟不见得比牛车快上多少。每每行至半坡，我总要屏住呼吸，暗自担忧这喘着粗气的铁家伙，会不会就此熄火罢工。

谁能想到，今日车水马龙的明珠广场、人流如织的望海楼，昔日竟是一片稻香鱼跃的田园与鱼塘，而人才辈出的海南大学，当年还是一片待垦的滩涂。

那片待垦的热土，是我们这一代人用双手捧土、用双肩挑沙，一寸一寸填淤造地而成。那是属于我们的愚公移山，海大荒滩起家的每一块基石，都浸透着我们中学时代的汗水与热血。

还记得大同路上的华侨大厦吗？老海口都亲昵地唤它“七层楼”，那是当时海口无可争议的第一高楼。而海府路上的建国旅社，则是公职人员与旅人出行的首选下榻之地。

这些老建筑，不仅是物理坐标，更是那个纯真年代的守望者与见证者。

在儿时的记忆里，海口公园无疑是最璀璨和难忘的一页。作为当时市民们屈指可数的休闲胜地，这座紧邻东、西湖的综合性公园，承载了我们儿时无忧无虑的闲暇时光。

园内矗立的烈士纪念碑庄严肃穆，学生时代的我们常由学校组织在清明时节来扫墓碑，缅怀先烈，接受精神的洗礼。

其实，真正牵动我们幼小心灵的，却是公园后面那个充满野性和生机的动物园展区。当时的动物园设施简陋，多为粗糙的笼舍，展出的也不过是猴子、飞禽及一些小型哺乳动物而已。

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里已然是一座令人神往的动物王国。每每放假或是周末，很多家长总是带着孩子络绎不绝地涌向公园的动物园。

动物的叫声与憨态可掬的形态总能吸引我们流连忘返，充满着无穷的乐趣。我们在与动物的互动中度过了无数个难忘的日子，那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至今仍回荡在那个充满童真的年代。

海南岛孤悬海外，那时琼州海峡天堑横亘，航空交通尚属稀缺，海口港与秀英港便成了连接海岛内外的咽喉。

出岛之旅，无非两条路径：或是从海口港登船，坐渡轮至徐闻海安；或是自秀英港启程，乘客轮破浪北上直抵广州，反之亦然。路途辗转不说，单是那颠簸起伏的海浪，对于易晕船的人来说，便是一场身心的煎熬与考验。那时的我，便是这般亲身感受过。

而在海口大英山上，那个如今已鲜为人知的军民两用机场，曾是全国独一无二镶嵌于城市中心的机场，直至1999年5月才挥别迁往美兰。

那时的记忆里，家便是最好的观景台，我们常站在阳台，看着军用双翼螺旋桨飞机低空掠过屋顶，引擎轰鸣震耳欲聋。更难忘的是，那远处的机场上空，伞兵们如朵朵白花般从机舱跃出，那是我少年时观看到最震撼的空中奇景。

除了这些人为的变迁，陪伴我们成长的，还有那抹永恒的热带绿色和特色元素。

那就是最能彰显海口作为唯一热带海滨城市魅力的那一排排直指苍穹的椰子树。椰子树是海口市的市树，也是“椰城”别称的核心象征，代表着海口那坚毅、自信、奋进与热带滨海城市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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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子树并非仅作为观赏，它更深度地融入了海岛的生态、经济与文化脉络，是海口市区别于其他城市的‌不可替代的自然与精神图腾。‌

那时的海府路、海秀路两侧全是椰子树，椰影婆娑，为我们辟出了一条免受曝晒与雨袭的清凉长廊。上下学时穿行其间，我们嗅着那清雅的椰花幽香，与同伴追逐嬉戏，那是年少时光里最惬意的片段。

如今的海口，早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俨然已经成了一座现代化的繁华都市。但在我们这些老海口人的心底，最梦寐不忘的，依然是儿时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老街。

那如东门喧嚷的市集、西门诱人的小吃、得胜沙穿梭的服装客商、第一百货大楼的辉煌、工人文化宫里的人声鼎沸……，还有斑驳的和平与解放电影院和海口戏院、报时的旧钟楼、涟漪微动的三角池、镌刻着南洋印记的骑楼老街等等，这些不仅仅是一个个坐标，更是老海口人一生难以释怀的情愫。

还有那走街串巷、悠扬婉转的货郎吆喝声；那碗冰凉爽口、甜入心扉的红糖清补凉；那碗拌着牛肉卤汁、香味十足的海南粉；还有守在门前、随手摘下劈开青椰畅饮的那份甘冽……

这些镌刻在时光里的生活碎片，这些昔日的海口场景，构成了我们永远无法忘怀的乡愁，被深深地刻在骨子里，一生眷恋，一世难忘。

沧海桑田，不过弹指。我们曾用双手托起这座城的基石，又目送它展翅高飞，蜕变成南海之滨的璀璨明珠。

这里是记忆，也是刻在血脉里的年轮，纵然年华老去，青丝成雪，只要闭上眼，那满城的椰风海韵，那浓浓的市井烟火，便会穿越时空而来，轻轻地告诉我：海口一直都在，它就住在每一个老海口人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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