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院清风,难留慈母半生俭</p> <p class="ql-block">老话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年少时只当寻常俗语,历经世事方才懂得,这方寸之家的珍贵,从不是繁华安逸,而是一份随心所欲的自在。无论寄居亲友宅邸,还是栖身子女新居,终究处处拘束,身心难安。当年盛夏,山外酷暑灼灼,我便邀母亲来清凉的深山避暑,谁曾想,那一方人人艳羡的桃源仙境,却成了母亲最拘谨、最局促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深山峡谷,是夏日独有的净土。细雨缠绵,清风徐徐,流云漫过山峦,雨后霓虹悬于天际,铺展成一幅不染尘嚣的画卷。密林遮蔽骄阳,隔绝了灼灼暑气,奔腾的河水潺潺不息,涤荡尽盛夏的燥热。这般清凉景致,是世人奔赴的避暑天堂,我满心欢喜,以为能让母亲在此安然度夏、安享清闲。</p><p class="ql-block">一身素色绸衣、手持竹扇的母亲,如约来到山里的新家。可操劳了一辈子的她,从来闲不住。甫一落脚,便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清扫擦拭,事事亲力亲为。扫帚歪斜,她必会扶正;桌案蒙尘,她细细拭净;饭后碗筷,从不让我们沾染。我们因工作奔波疲惫,母亲便默默替我们扛起琐碎,让我们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自己却终日劳碌不休。</p> <p class="ql-block">刻在老一辈骨子里的勤俭,早已融入母亲的一言一行,与我们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她见我们昼夜长亮的灯火,满心不舍,总念叨着白白浪费电力;洗衣洗菜时,水龙头永远只开细细一缕;夜深人静,她会关掉楼道路灯,拧紧旁人忘关的水流。邻里颇有微词,让我劝说母亲不必如此拮据,路灯水费无需自家承担,不必为些许资源惹人诟病。</p><p class="ql-block">我几番劝慰,母亲虽不再关灯控水,却每每望见铺张之举,都忍不住摇头叹息,念叨着太过奢靡、枉费物力。她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有那一代人最纯粹质朴的本心,恪守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古老信条。这份深入骨髓的勤俭,是岁月刻下的烙印,也是横亘在两代人之间的鸿沟,任凭我如何劝说,终究难以消融。</p><p class="ql-block">生活的细碎差异,时时滋生隔阂。母亲做菜素来少油少盐,不喜调味,妻子时常心生不悦,嘱我告知母亲不必这般节俭。可半生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无从更改。无奈之下,我常常亲自下厨,母亲静静立在一旁洗菜,沉默不语,眼底却藏着不解与落寞。</p> <p class="ql-block">白日我们外出工作,偌大的房子只剩母亲一人。她从不开电视,酷暑也舍不得开启电扇,只独坐门前繁荫树下,摇着旧竹扇,拂热风、驱蚊虫。我下班归来,见此情景满心酸涩,劝她进屋纳凉,莫让旁人笑话。</p><p class="ql-block">母亲的一番话,令我满脸通红、无言以对:“你幼时盛夏夜晚,我抱着你在街边纳凉,一扇一扇为你驱暑赶蚊,伴着童谣陪你入眠。如今旁人笑话便笑话,你们啊,是身在福中,忘了从前的苦。”</p><p class="ql-block">夜色沉沉,星光寥寥。月光映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眼角纵横的皱纹,还有那双饱经岁月沧桑的双手。我静静望着树下孤寂的身影,热泪猝然滚落,浸湿衣襟。我一心想给母亲最好的夏日,却从未读懂她心底的期许。</p><p class="ql-block">我知晓母亲幼时爱吃鲜果,便肆意购置西瓜、葡萄、梨果、苹果,堆满厨房,只求她尽兴品尝。可节俭半生的母亲,看着日渐腐烂的水果,满心疼惜,连连嗔怪我太过浪费。餐桌上日日鸡鸭鱼肉、佳肴满桌,我们习以为常的丰盛,在母亲眼里皆是奢靡。她默默收起残汤剩饭,次日温热独自食用。幼子好奇争抢,尝过后连连夸赞好吃,那一刻,母亲的脸上才绽开久违的灿烂笑容。</p> <p class="ql-block">整夏清风微凉,景致正好,母亲却始终郁郁不自在,屡屡念叨着要回老宅。她轻声说,老屋虽简陋狭小,却自在随心,早睡晚睡、饮食闲谈,皆可随心所欲,不必束手束脚。万般挽留皆是徒劳,我最终送她归了老家。</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望,那是母亲最后一次伴我度夏,也是她最拘束难熬的一段时光。我执意用现代的生活方式善待母亲,却终究太过幼稚,让质朴一生的她,在新旧观念的拉扯中,受了半生未曾有过的煎熬。</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清明,我伫立母亲坟前,荒草萋萋,思绪翻涌。往昔种种历历在目,愧疚如潮水般席卷心头,泪水簌簌落下,沾湿坟前青草。我终于明白,最好的孝顺从不是强加的安逸,而是成全一个人一辈子的习惯与心安。只可惜,这份领悟来得太迟,余生只剩无尽思念与深深愧悔,岁岁年年,无从释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