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怀味象及其它

行一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宗炳(375—443年),南朝宋画家,隐逸士人,擅书画、精音律、通佛道,曾游历名山大川,慕名赴庐山师从净土宗初祖慧远,莲社十八高贤,晚年作《画山水序》。序中开篇即言:“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灵趣”。这篇仅数百字的短文,首次将“澄怀味象”“畅神”等美学命题引入画论,成为中国古代山水画的奠基性文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谓“澄怀味象”,就是审美主体以清澄纯净、无我无物无欲的情怀,在非功利、超理智的审美心态中,品味、体验、感悟审美对象内部深层的情趣意蕴、生命精神。一千五百年后,这四个字依然如濛濛酥雨,于无声中润泽着人们的心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澄”是澄清、滤净,就是去掉功利欲念,做到心无旁骛。我们的心本来像一池清水,奈何日常的功利、焦虑、比较、信息轰炸,像尘土一样日夜落进去,搅得水面浑浊不堪。所谓“澄怀”,就是让这池水静下来,让泥沙沉淀,让水面重新变得清亮、空旷、安静,让心变成一面空灵的镜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味”不是用舌头去舔,而是用整个身心去咀嚼、沉浸、共鸣,像品一泡老茶,不是为了解渴,只为让茶汤在齿颊间回转,体会它的香、醇、甘、韵,以及那一缕说不清的“山场气”。“象”则是眼前的物象:一座山、一片云、一丛枯树、一湾溪水。但宗炳说的“味象”,味的不只是形貌,更是形貌背后的生命律动,古人称之为“道”或“气韵”。“味象”不是简短品尝,而是用整个生命去感受、咀嚼、共鸣“象”的节奏、质感与生命力。此时,山水不再是客观物理对象,而是被“人化”的意境;人也暂时脱离尘累,获得精神自由。这便是 “物我两忘,神与物游” 的审美高峰体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宗炳晚年足疾,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眷恋庐衡,契阔荆巫”,整日游山玩水。他便把游历过的山水画在居室的墙壁上,然后卧床“卧游”。别人问他为何对着墙发呆,他说:“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墙上的墨迹当然是假的,但他的心是真的——心一旦澄澈,墨迹就不再是墨迹,而是真山水中那股苍茫、沉静、生生不息的意味。宗炳最后说:“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在山水与画之间,让精神自由地畅游罢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故事常让我想起范宽。他的《溪山行旅图》至今挂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主峰扑面而来,占去画面三分之二,雄强、静穆、不言不语。范宽长期隐居终南山、太华山,“对景造意,不取繁饰”。他不是在写生,而是在“味象”——先让心胸空掉,像个空杯子,然后把山的气魄一点一点斟进来。画家“味”到的正是山水中的“气韵”,再用笔墨将其活化到画面上。南齐谢赫把“气韵生动”列为绘画六法之首,道理就在这里。所以你面对那张画时,并不会觉得那是一堆皴法,而会感到一种压迫般的静默,仿佛你正站在山脚下,抬头望见了时间的硬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倪瓒则是另一种味道。他的画里常常只有几棵枯树、一座空亭、远远的一抹淡山。有人嫌他太简,倪云林笑笑:“聊写胸中逸气耳。”逸气从哪里来?从澄怀来。他不画繁复的山水,是因为他“味”到的不是山的体积,而是山在空旷天地间那种寂寥、清冷、孤高的意味。元代很多文人活得很苦,倪瓒却用极度简化的意象为自己造了一个精神避难所。你若带着满脑子俗念去看他的画,只会觉得“太简单了,什么也没有”;你若稍作澄怀,那片空白里就会升起一片荒寒的秋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宗炳的“畅神”、倪瓒的“逸气”,本质上都指向一种超越形迹的审美境界。宋代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论诗,主张“妙悟”,说禅道在妙悟,诗道也在妙悟——不靠逻辑推理,而是当下直观本质。澄怀味象的过程,往往就伴随着这样的瞬间:某一刻,你忽然“看见”了,说不清为什么,但你知道你触到了那个东西。晚清王国维把这番道理说得更透彻,他用“意境”二字来概括中国艺术的最高追求:情景交融,虚实相生。而澄怀味象所得到的,恰恰就是意境——它不是对象本身,而是你与对象相遇时心中升起的那片天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诗,陶渊明是最好的例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采菊中无意之间南山映入眼帘。那一刻,他的心境澄明,没有一点“我要观赏风景”的功利心,于是南山自然地、完整地、带着它的全部意味来到他面前。这便是“味象”:没有主客二分,只有物我两忘的融合。陶渊明接着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不是说不出来,而是那种体验一旦落入语言辨析,就碎了。他选择沉默,让沉默本身成为味道的一部分。这就是妙悟的一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执着于目的地,而是静心感受云水变化的瞬间。其画作《辋川图》虽已失传,但文献记载他以水墨渲淡表现山居的恬淡,正是涤除杂念后对自然意趣的捕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层意味不只在诗里。欣赏怀素的《自叙帖》,你若只盯着辨认草书的字形,便错过了它最重要的东西。澄怀之后,你才能“味”到那根线条里瞬息万变的速度、张力与情绪流动——它不是字,是一段舞蹈,一阵疾风。同样,在苏州拙政园,有一座远香堂临水而建。静坐堂中,澄怀之后,你品味的不是“亭台楼阁”这些名目,而是荷香、光影、风声与水波共同构成的“象外之象”。诗、书、画、园林,形式不同,底层的审美机制却是一个:澄怀在先,味象在后,得意境为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代人活得太快、太满、太功利。站在一幅画前,第一反应不是沉浸,而是去想“这幅画值多少钱”“作者在美术史上的地位如何”;听一首古琴曲,却同时刷着短视频——耳朵在听,心已经飞走了;做一件事,名利当头,入手已然变色变味。澄怀,在这个时代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能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信息过载、效率至上的今天,“澄怀味象”像一味解药,有了更尖锐的现实针对意义,提醒我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慢下来审美——别急着打卡拍照,试着安静地看一片云的变化、听一段雨打芭蕉;该舍则弃,种种菜,养养花,何乐不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掉功利心——创作或欣赏艺术时,不先问“有多大影响”、“值多少钱”,直接让自己融入作品;真做益事,不求名利与回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做微小修行——在日常生活中,喝茶时只喝茶,走路时只感觉脚底与大地的接触。一点一滴都是修行。随时随地都可以练习澄怀,进而味到平凡事物中的意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慢下来,才有机会澄怀;澄怀了,才能真正品味——品味艺术,品味自然,也品味彼此交谈时的那份专注与真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不必成为画家或诗人,但我们可以随时练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合上手机,安静地看窗外一棵树的姿态三分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书会上,不急着发言,先听清对方话语背后的情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面对一件艺术品,先不问“什么流派”“作者有名吗”,只问“它打动了我吗?哪里打动了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和陶渊明的“悠然”、倪瓒的“逸气”、范宽的“静穆”一样,“畅神”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共鸣。它们指向同一个事实:人是可以跳出尘网,与天地精神独来往的,做到物我两忘,物与神游。只要你还愿意让自己慢下来、空下来,愿意用澄澈的心去品味哪怕一片落叶的纹理,你就接上了这条古老而鲜活的文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是题目中“其它”的其它——那点说不尽、道不完,却值得用一生去体会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 (图片源自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