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十三章

高山 Sam

<p class="ql-block">第十三章</p><p class="ql-block">武功驿,主楼二楼主厅。</p><p class="ql-block">宫女和太监们伺候皇帝吃完晚饭——这是出长安后的第三天了,只有这顿晚饭才勉强算得上丰盛。不过,玄宗在饭桌上有点儿魂不守舍,经常吃了两三口就放下筷子陷入沉思,高力士不得不时不时地劝老皇帝先安心用膳,不管有什么事情,也等用膳完毕再说,就这样勉强让玄宗把这顿晚饭吃完了,很多菜基本上都没有动。</p><p class="ql-block">吃完饭,皇帝一边喝茶,一边又陷入深思。高力士站在一边,默默观察玄宗的表情,心中猜测老皇帝到底是在思念杨贵妃,还是为白天刚刚分别的太子李亨而担忧;高力士见玄宗脸上更多的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猜了个七七八八,就轻声开口问,“陛下,看您心事重重,莫非是在为东宫忧心?”</p><p class="ql-block">“是啊,力士,朕之前从未给东宫任何历练的机会,今天这一放手,就是让他去独自面对最棘手的问题,去对抗最可怕的敌人——连寡人自己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啊!”</p><p class="ql-block">高力士沉默了,只能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玄宗:“潼关一战,二十万河陇精锐尽失,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河东的郭子仪和李光弼火速带朔方军回撤关中保护太子,否则,太子就危险了。”</p><p class="ql-block">“陛下所言极是。郭李两位将军忠勇睿智,他们在得知潼关失守的消息之后,想必会率军全力回防救驾,我猜,此时他们已经穿越太行山,正在火速赶回关中的路上了,陛下您就不必为此过分担心了。”(读过第一卷的读者应该还记得,高力士的猜测是准确的,郭子仪和李光弼正在向关中急行军。)</p><p class="ql-block">“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玄宗喃喃道。</p><p class="ql-block">高力士:“李白和李泌两位活神仙都已经赶去扶风城实地考察,去设计扶风防御方案了;如果他们俩在这儿,完全可以请他们两位开天眼,替圣上看一下郭李两位将军此刻的动向。嗯,圣上,您看,要不要,劳烦一下金仙公主呢?”</p><p class="ql-block">“这时候她正带着弟子们打坐练气呢,不要打扰她了,明天早上再说吧。”玄宗道,“力士,你这一天忙前忙后,也辛苦了,你跪安吧,下去早点歇息,我们明天早点起床,早点出发。”</p><p class="ql-block">“多谢圣上体恤!圣上您也早点歇息,奴才给圣上跪安了!”高力士一边磕头一边说。</p><p class="ql-block">高力士走后,李隆基虽然有几分疲惫困倦,但也睡不着,他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p><p class="ql-block">时值盛夏,皇帝所在大厅的南北两边的窗户大开,穿堂风带来些许凉爽。</p><p class="ql-block">李隆基踱到南边的窗口,看见金仙公主和一众女冠所居住的侧楼二楼也开着窗户;主楼是东西走向的长方形建筑,南北通透,主窗朝南;两个侧楼,都是南北走向的长方形的建筑,一个在主楼的东边,另一个在西边;高力士带着太监宫女们住在东边的侧楼里,金仙公主带着女冠们住在西边的侧楼,因为驿站的围墙替她们挡了一部分西晒,稍微凉快一点,女冠们把东西两边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对流;所以,李隆基望向自己的右手边,即可看见女冠们居所的窗户。</p><p class="ql-block">一轮圆月正好升起来,皎洁的月光穿过窗户,洒在李隆基的身上。</p><p class="ql-block">“玉环怎么样了,习惯不习惯呀?”李隆基正琢磨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西边侧楼的二楼窗口,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正是素衣束髻,重入道门的杨太真,而她也一眼就看见了月光之下的李隆基。</p><p class="ql-block">两人默默地看着对方,时光仿佛被凝固了一般。</p><p class="ql-block">当高力士碰巧也走到自己窗口时,被对面侧楼倚窗而立的女道士惊呆了,“天啦!太像了!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贵妃的人?!莫非,是金仙公主施展幻术暂且慰藉圣上?莫非,贵妃今天早上在度亡道场被神仙们起死回生了?!”高力士头脑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于是,他很机警地往主楼的一楼岗哨看去,果然,好几个禁军卫士都在抬头望着那个酷似杨贵妃的女道士,“想必我楼下的禁军卫士们也看见了。虽然,他们都是我的人,昨天都在马嵬驿驿馆之内警戒,并没有参与马嵬驿兵变,但是,这种消息很难彻底封锁,迟早会传到陈玄礼手下那帮将士的耳中。不过,金仙公主说过,她们只是暂陪圣上西行几天,然后就要上庐山去了,她们一走,这种消息也就不会翻起什么风浪了。”想到这里,高力士干咳了几声。</p><p class="ql-block">杨太真听见高力士的干咳声,猛然醒过神来,扭头从窗口走回屋内;李隆基也回过神来,不无惆怅地望了一眼那个窗口,转身离开。</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圆月高悬,清辉遍洒。</p><p class="ql-block">刚刚过去的这一天,杨玉瑶、噶尔念杰与朗达玛沿着秦岭西麓私盐贩子们常走的山间小道,一路溯着清姜河前行。山路在密林间盘绕蜿蜒,宽窄不定,参天古木层层叠叠,白日里浓荫蔽日。三人轻装策马,一天走了七十余里,待到日影西沉,便抵达了煎茶坪。</p><p class="ql-block">这煎茶坪地处秦岭分水岭北麓、二里关以西,是往来私盐贩子们搭建的歇脚之地。脚下是开阔的河谷台地,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淙淙流淌,正好饮马生火。</p><p class="ql-block">放眼望去,北面是坡度和缓、林木丛生的浅山丘陵,南面地势陡然拔起,秦岭主梁崖壁如削,茫茫林海直入云天。此地已是关中阔叶林向山地针阔混交林过渡的地带,松、桦、栎树遍布山野,入夜后山雾渐起,四下虫鸣此起彼伏,山野间愈显静谧。</p><p class="ql-block">煎茶坪离大散关不过数十里,大散关是秦岭天险,也是关中通往西陲和蜀地的内地隘口,出关西行依旧是大唐辖地。真正横亘在唐蕃之间的国门雄关,是远在陇山之上的大震关,唯有闯过那座守备森严的边防要塞,才算走出大唐疆界,踏入吐蕃之地。</p><p class="ql-block">简陋的歇脚处人影错落,不少往来的盐贩们在烤肉喝酒,大呼小叫,偶尔传来阵阵蛙叫和骡马的嘶鸣声,混杂着草木的气息。</p><p class="ql-block">杨玉瑶、噶尔念杰与朗达玛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安顿,一言不发,草草吃了晚饭,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杨玉瑶,帮她打好地铺,两个男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打地铺。</p><p class="ql-block">杨玉瑶已剃去满头青丝,脸上涂满油脂与香灰,一身破旧麻布抹了牛粪之后,裹在身上,满是汗渍和尘土。</p><p class="ql-block">三人因为一路劳累,吃完饭倒地就睡,很快就都睡着了。等杨玉瑶被自己身上的臭味熏醒过来,月光正照在她脸上;她把贴身的香囊拿在手中,凑到鼻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香、安息香、瑞龙脑、麝香四味调和的香气沁入心脾,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浮出了水面。</p><p class="ql-block">仰面望着这一轮明月,杨玉瑶头脑中不由得闪过自己这些年在长安,作为虢国夫人是如何享受每个月圆之夜的:华堂之上遍设锦茵玉席,丝竹绕梁不绝,案间罗列珍馐美馔、西凉佳酿,琉璃灯盏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一室流光;她一身绫罗华裳,珠翠环身,或是在华堂上与亲友雅客把酒言欢;或是乘画舫游于曲江池上,水波摇碎月影,侍女环伺,香风随行,整座长安的月色,都似要俯身来衬她的风采。</p><p class="ql-block">如今明月还是这般圆满皎洁,所处之地却已是秦岭深处的荒坪。身下是冷硬土石,身上是恶臭破布,耳畔只剩山野荒音。</p><p class="ql-block">换作别人,此时早已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可是杨玉瑶一点儿也没有想哭的感觉,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发誓,“迟早有一天,我会带着吐蕃大军杀进长安城,回到我的虢国夫人府,过一个月圆之夜!”(七年之后,她确实做到了——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在她的斡旋下,达扎仁钦的父亲,吐蕃兵马大统帅达扎路恭联合吐谷浑、党项、氐、南诏、羌等部共二十余万人打进长安;虽然吐蕃大军占领长安前后只有十二天,但其中确实有一个月圆之夜,杨玉瑶以完全不同的心态和身份享受了月色中的长安。)</p><p class="ql-block">窗外,翠缕的鬼魂坐在树梢上,守护着自己的女主人。</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长安,虢国夫人府。</p><p class="ql-block">其实,翠缕生前与时任府邸膳食总管的杨十三关系还不错,毕竟,一个是虢国夫人的贴身丫鬟,一个管着厨房和采买,且都是伶俐圆滑的人,用府里下人们开玩笑的话来说,保不齐哪天虢国夫人就把翠缕许配给杨十三做老婆了。</p><p class="ql-block">如果翠缕的鬼魂不是看护着杨玉瑶一路西行来到煎茶坪,而是出于某种原因游荡回了虢国夫人府,那么,当她发现杨十三需要在府邸里假装闹鬼,她一定会告诉杨十三,不用假装了,我就是鬼,我来替你大闹虢国夫人府。</p><p class="ql-block">没有了真鬼,杨十三只能找到三个身手敏捷的护院家丁,给他们每人发了十两银子,让他们深夜在院子里扮鬼,假扮前总管杨七和他手下家丁的鬼魂,去吓唬佣人们。杨十三帮他们设计好路线,吓唬完佣人们之后,熟门熟路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把服装和道具都藏在自己的褥子下面。</p><p class="ql-block">三人按杨十三的计划,把一众男女佣人们吓得不轻,吵吵嚷嚷,不敢睡觉;等石月岚手下的拜火教教徒们赶过来查看时,三人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懵逼。</p><p class="ql-block">此时,石月岚正在大厅里等待从潼关赶来的薛总,安禄山刚刚委任的宣慰使;此前,何姨和月影儿用飞鸽传书送来消息:“宣慰使薛总已带五百骑兵前往长安。”</p><p class="ql-block">拜火教徒把杨十三带到大厅,杨十三一边跪在地上给石月岚磕头,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报告郡主,闹…闹…闹鬼了,有人看见了杨七、张忠孝、胡彪的鬼魂啦!他们说他们在马嵬驿死得可惨了,被乱刀剁成了肉酱,脑壳被踢到了臭水沟里了。叫我们一定要去马嵬驿给他们收尸,入殓安葬,还要找大和尚来做冥斋,超度他们,不入三恶道受苦,否则,他们就要一直来骚扰我们!”</p><p class="ql-block">石月岚:“我明天就要离开长安了,这里由石叔说了算。你明天去找个大和尚来做法事,镇住这个宅子,不许他们闹!收尸安葬的事情,你自己安排人去办。有什么事情你向石叔报告。”</p><p class="ql-block">“谢谢郡主!祝郡主一路平安,顺风顺水!”杨十三磕头之后,退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杨十三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拜火教徒就通知他,赶紧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有贵客到,他们还没有吃晚饭,要有鸡鸭鱼肉有好酒。</p><p class="ql-block">杨十三立刻安排下去,冷碟拼盘和三十年女儿红先上,两个大厨带着徒弟们一起忙活,热菜一道一道往外出;等出了五六道热菜了,杨十三亲自端了其中一道菜,送进了大厅。</p><p class="ql-block">只见,圆桌上石月岚坐主人位,左右分别是石叔和何姨;主客位上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粟特胡人,一身戎装,矮胖结实,圆脸上满是笑容,颇有喜感的那种人;他的左边是一位美艳胡姬,右边座位空着,想必是正在大厅中央表演胡旋舞的另一位胡姬的座位;主客位的两边隔着两位胡姬的位置上坐着两个胡人军官,一边大口喝酒,一边欣赏着曼妙的舞姿。</p><p class="ql-block">杨十三上前把菜摆上桌,低眉顺目的问宾主,酒菜是否还合口味,得到几个人的夸赞之后,毕恭毕敬地往外退;这时,正好一个拜火教徒急匆匆地走到桌边,杨十三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向石月岚报告,“禀报坛主,三百一十五人集结完毕,随时听候坛主差遣。”</p><p class="ql-block">石月岚点点头,吩咐到:“你立刻带一百人去严武家,把严武、高适他们全部给我抓过来,活的死的都行!”</p><p class="ql-block">主客位上的粟特胡人笑着问:“要不要我们也派几十个弟兄配合你们行动?”</p><p class="ql-block">石月岚:“几只小猫小狗,我们长安分坛足够对付了,犯不着劳烦薛总您的弟兄们;弟兄们从潼关远道而来,还没吃饭,让他们先好好吃饭歇息,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p><p class="ql-block">“好,多谢坛主体恤!”被石月岚称为“薛总”的粟特人举杯致意,宾主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等拜火教徒们打着火把团团围住严武府邸时,他们发现此处已经人去府空,而几个负责监视严府的拜火教徒已经被杀,倒在血泊中。</p><p class="ql-block">原来,严武也是喜欢倾心结交三教九流各路人物的人,作为官宦世家子弟,他有钱有官场人脉关系,慷慨豪爽,出手阔绰,乐于为朋友们排忧解难,还经常在曲江池边的勾栏请大家喝花酒,所以,从潼关来的五百骑兵刚进长安城,就有好几个人来给严武通风报信,李静忠的干儿子,徐彪,就是其中的一个——其实,李静忠的情报网,与严武的朋友圈有相当程度的重叠,只不过,李静忠的组织更隐秘,纪律更严酷,靠的是东宫的政治潜力,而严武则靠金钱和官场资源编织起一个更松散更自由的消息网。</p><p class="ql-block">接到叛军五百骑兵进入长安的消息,严武、高适和张镐当机立断,潜入邻家花园小楼,杀死了监视自己的拜火教徒。</p><p class="ql-block">严武的母亲,是大唐前宰相陈希烈的弟媳的亲姐姐,陈希烈已经与安禄山的密使谈妥,即将被封为大燕帝国宰相,所以,严武等人把母亲和府中的女眷奴婢们送到了陈希烈的弟弟家,然后,他们策马穿过被拜火教烧坏了的延秋门,跨过渭水上的便桥,一路向西而去。一行人在长安城内穿行的时候,崔光远给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崔光远现在是大燕帝国刚刚任命的京兆尹,暗中保护严武等人也是为自己留退路。</p><p class="ql-block">月光之下,高适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中默默念叨,“对不住了,子美,本来说好了还要再等你两天时间的,但是,叛军前锋已经进城,我们又被拜火教监视着,不得不马上出城啊!也不知道你走到哪里了,但愿你平安,但愿我们先后追上圣驾,在皇帝身边重聚!”</p><p class="ql-block">高适的念叨把杜甫从睡梦中惊醒,他慢慢缓过神来,看了看身边正在熟睡的妻儿,轻轻披了件单衣,起身走到窗前,只见满月高挂,月华如水,两句诗从心底浮了上来:“故人入我梦,望月泪潸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