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巜鼎兴纪事》

苏仲辉

读《鼎兴纪事》

5月27日，收到谢义白寄来的《鼎兴纪事》。书装帧得素雅大方，沉甸甸一部，整整六十万字，记录的是古田杉洋岭里村谢氏鼎兴家族百年的兴衰浮沉。

岭里村坐落于古田大东地区，地处古田、罗源、宁德三县交界，距古田城关约八十公里。小时候听长辈说，大东地区从前条件很差，山里人日子苦，常年吃地瓜米度日。后来慢慢长大，又听人说起，岭里这个山村很不简单——读书成才、出外当官的人特别多。苦地方偏出读书人，这本身就是一桩耐人寻味的事。

我曾两度到访岭里。第一次是1977年8月份，去村里做水库测量。那时交通不便，从杉洋公社走路去，扛着测量标尺，翻山越岭，整整走了一个上午才到。村如其名，岭里藏在千山万岭之中，四周层峦叠嶂。可一进村，印象竟不坏：村子不小，主街铺着石板，经了百十年的脚步打磨，温润得发亮，巷道也齐整。老房子多，四扇厝、六扇厝随处可见，连古田都少见的八扇厝也有几幢，错错落落排开，很有古村的气韵。一条小溪曲曲折折穿过村子，水流潺潺，整个村子便显得清爽、灵动。

那年接待我们的是村支书谢正斗和副书记谢基彬。基彬和国英是堂兄妹，不知他从哪里听说我和国英在谈恋爱，那阵子对我格外照应，还特意带我去看国英家的老房子。

那房子有些年头了。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门口蹲着一对小石狮子，敦敦实实，看着古朴又稳重。整座是六扇二进的格局，宽敞气派。基彬说，他一家、国英一家，还有在古田工作的谢义弼一家，都住在这大厝的左边。人口多，烟火气浓得很。

第二年，基彬来古田开扩干会，特意抽空来看我。晚上我在老影剧院对面的“饭店”请他吃饭。那时年轻，不会点菜，也不晓得买酒，就简简单单要了两碗大条面。其实我们俩都吃过晚饭了，哪里吃得下两碗，最后剩了一碗，连碗带面塞进他的手提袋让他带走。后来想起这事，总觉得像陈佩斯和朱时茂那个《胡椒面》的小品——简简单单的往来，却是最纯粹的交情，想起来心里就暖和。

2016年1月，我带着国英，又领了侄女、孙子、孙女，再次去岭里。隔了将近四十年，故地重游，村子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外围盖起了一大片新式的楼房，路边有了热闹的集市，反倒是老村落冷清下来。许多古厝坍塌了，破败不堪，人气都聚到了新住宅区。最叫人惋惜的是国英家那栋老房子，前些年失了火，烧得精光，旧址只剩一块空地，后来被人开了菜地。

只有老房子门口小溪上那座石拱桥还在。桥身长满了青草和青苔，比从前更见沧桑。国英一眼就认出桥边那几棵老茶树——几十年过去，树干粗壮了许多，依旧枝繁叶茂。若是春天来，想必她还会像从前那样，摘下新叶，亲手炒出茶香来。

细细算来，我和国英相识相伴，已经整整五十年了。两回进岭里，竟不知道村里藏着鼎兴大厝这样厚重的所在；也曾在谢氏宗祠前驻足，却不晓得这宗祠背后，有那么多跟国英祖父德镒公相关的故事，更不晓得国英竟是鼎兴家族的第五代后人。

岭里村几乎都姓谢，其中寿四房的谢春霖，在光绪元年（1875）把自己的药材店起名叫“鼎兴”。这一开，便开启了一个家族百年的跌宕、荣枯与传奇。

谢春霖做了将近三十年生意，到光绪二十七年（1901），又去参加乡试，中了附贡，授了文林郎，得了七品衔。生意场上的历练，仕途上的见闻，让他一次次进出古田县城，奔走福州省城，眼界渐渐开阔。他认准了一个理：家族要兴旺，一靠教育，二要走出去。他和当年一起读书的几位朋友——绍霓、成雁、世瑜，对世事有着更为敏锐的洞察。

谢春霖有六子、三十余孙辈，不论男女，几乎都上过学。不少孩子被送到古田城关、罗源县城、福州省城去读书。一代一代，认知的底色和高度，就这样慢慢积攒起来。

办新学的时候，新旧冲突激烈。要不要打开宗祠做学堂？国英的爷爷德镒公和堂太叔公绍霓之间，发生过不小的争执。关键时刻，春霖力主开放宗祠办学。此举不仅惠及春霖家族，更使岭里全村乃至邻近村庄的子弟都受到了新学的教益——一座宗祠的门敞开了，无数年轻人的路也跟着敞开了。

春霖家族在民国年间一度鼎盛，是大东地区数得着的望族。可世道变迁，新中国成立之初，不少家族成员历经坎坷，几番波折，家族的发展一度陷入困顿。正所谓时代的一粒灰，落到凡人肩上就是一座山，其中的艰辛，说来令人叹息。好在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神州大地万象更新，谢氏家族又出了不少人才，家道中兴，重现了当年的气象。

百年来，春霖家族坚持：世代重教，以文立身，耕读不辍；心存仁善，行医济民，悲悯常在。低谷时不屈不挠，机遇来时奋发而起。

春霖是我岳父的太爷爷。岳父小时候，就在他太爷爷开办的新式学堂里读书。正因学的是新学，会讲普通话，后来才从给南下干部当“翻译”起步，一步步走上革命领导岗位。历次政治运动中，特别是“文革”时遭受的那些冤屈与挫折，岳父都能泰然处之，从容以对。那份气度，确有春霖公的气质与遗风。

岳父晚年在厦门生活，我与他交流频繁。他其实很想家，很想岭里。有一次他突然问我，岭里水库建得怎么样了？说实话，我当年还没开始正式测量就被调走了，哪知道后来的事。只好敷衍过去，把话岔开。我说，我们在岭里的时候，大队常把饭送到村边上坡的一个亭子里吃，那亭子视野开阔，我们几个年轻人吃完饭，就对着山谷背几段毛主席诗词，高亢几句样板戏。岳父告诉我，那亭子叫“翠峰亭”，他太爷爷、爷爷常在那里读书作诗。我问：“你们世家都是读书人，可留下什么诗文没有？”岳父说有，他太爷爷修过族谱，他爷爷和父亲抄录了不少序文和诗作，都搁在老家，什么时候回去拿到厦门来。说着说着，他嘴里忽然蹦出一句：

“鼎承仁术济乡梓，兴学传家续世长。”

我不清楚这是岳父的太爷爷、祖父还是父亲所作，但能肯定，这十六个字里藏着的，是鼎兴家族立家的初心与精神的底色——以仁术济世，以兴学传家，一脉相承，世代不辍。

岭里的老房子烧了，岳父觉得无限遗憾。但他欣慰的是，后辈子女都会读书，都有出息。我儿子考上哈工大研究生那一年，岳父格外高兴，说这是遗传了他们家会读书的基因。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呢？我儿子、孙子，都和国英是同一个血型。今年，孙子又以全优的成绩考进了美国常春藤的学校。血脉里流淌的，不只是基因，更是一个家族百年重教的传统在无声地延续。

一本书，写尽一个家族的百年沉浮；字里行间，皆是兴替沧桑。

掩卷长思，《鼎兴纪事》所呈现的，正是一个凝聚力深植于骨、韧性刻入血脉的家族。他们历经风雨而筋骨不折，遇困厄而愈发坚韧——这样的家族，注定兴旺，注定流长。

此次谢义白倡领族人，合力编纂此书，不仅是为存史，更是一次精神的再集结。以书为舟，以志为桨，鼎兴一族正凝心聚力，向更高远处，砥砺前行。

2026年6月 1日于厦门

春霖公照

德镒公照

国英祖母照

岳父谢义亨照

岳父岳母合照

2016年回岭里，在老房子的地坪上拍的几张照片

2016年去岭里村时拍的谢氏宗词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