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9）

青山紫萝

第九章.一份学生档案

在我们温双班的45名学生里，有44名藏族，1名汉族。这些学生中有16人来自壤巴县郊，29名来自乡镇及周边县城，生源分布地域之广，距离之远。地图上看似咫尺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却是翻山越岭、半年才能往返的漫长归途。

高原学生成长过程中的活动范围大多从生活地到学校。从外县远道而来的学生，几乎一学期都回不了一次家。每年五月到七月，家长们都上山去挖虫草，也有学生跟着去；暑假，学生们的重要任务是跟着大人上山挖松茸。过去，因采挖而辍学是常态，好在这些年“控辍保学”政策落地，孩子们终于能安稳坐在教室里了。

新学年，我接到一项重要任务——填报关于学生补助的阳光申报表。温双班获得32个补助指标，我的学生中原本就有建档绿卡户19个，他们必须在补助范围内。学校要求在规定期限内及时上传到州阳光教育平台。

这天，我在整理上传资料时，一份申请表吸引了我，其贫困类型栏目里赫然写着“孤儿”二字，我的心猛然一紧。急忙翻开底页的证明材料一看，的确是一份由壤巴县波密乡桑朵村村委会、壤巴县民政局开具的孤儿证明。

我急忙翻回到首页，姓名栏目里端端正正写着“布秋”的名字！

布秋！那个一直埋头苦学，寡言少语，两个脸蛋上泛着高原红的圆脸姑娘，她健康而安静，居然是孤儿！我身边还有孤儿？我指尖微微发颤，久久停留在这行字迹上，心头沉沉的。

我的父母都是旧社会里苦命的孤儿，我是听着孤儿的故事，品着双亲的苦难长大的。我的母亲三岁没了母亲，六岁没了父亲，之后被一辆花轿抬走，卖给别人做童养媳，受尽了凌辱。我的父亲七岁没了父亲，十岁没了母亲，是在孤儿院里长大成人的。而在我几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学生中从未有过孤儿。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布秋的档案上：

布秋：女，2006年5月25日生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壤巴县波密乡桑朵村，壤巴孤儿院在档孤儿。小学就读于桑朵村小，初中就读于壤巴中学。

家庭成员：奶奶次仁央珍，60岁，农民。

家庭情况：家庭年收入7000元，资金来源于国家全额补助、奶奶打零工，田地少且荒芜，无生产力。

我摩挲着申请表上“孤儿”二字，心中五味杂陈。

我找来布秋，凝视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布秋却一直面带微笑，又略带疑惑地望着我。

“布秋，你现在跟谁住在一起的？”

“跟奶奶。”布秋轻声道。

“唔……你们住哪里？”

“在，在茶马古道上面的山坡上。”

“你不是波密乡的吗？住谁的房子？”

“租的，老师！”

“哦，一个月多少钱？”

“两百六，一个房间，我跟奶奶住。”

“你爸爸阿妈呢？”我好不容易问到正题上。

“死了，老师。”布秋很平静，“车祸死的。”

整个过程，我没感到布秋内心有一丝波澜，也不好再多问下去。布秋没了父母，可我发现她对苦难有一种天然的钝感力。

之后，我时时惦念着布秋。看到她听课的专注与脸上的笑意，总想给她一份母爱般的温暖。于是每天早自习，我总会把温热的鸡蛋悄悄放在她桌角，像放下一颗轻轻的心意。后来男生们总“抢”，我的心便也跟着悬了起来。索性不再避讳，每日一颗，稳稳放在她桌上。

不久，布秋笑盈盈对我说：“老师，你不用给我煮鸡蛋了，我不喜欢吃鸡蛋！”

我不知道这样的善意是否戳伤了孩子的自尊心，但她一如既往的笑容又使我稍感释然。

作为班主任，不能帮助这孩子，我竟不安起来。双流中学的学生大多叫我曾嬢嬢或曾妈妈，我真希望做一回布秋的阿妈。我想：要是布秋能喊我一声妈妈，她会不会感到很幸福？

这个想法我从来没说出口过，但我还是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让她感受到我这份母亲般的关爱，再说，我还是帮扶教师。晚自习后，我在操场边遇见倒垃圾的布秋，便与她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闲聊起来。夜色温柔，月光洒在满地细碎的格桑花上，晚风带着高原独有的清冷，我指着夜空轻声问道：“布秋，你小时候数过星星吗？小时候，我的妈妈会带我数星星。”

其实，我只想营造一个母亲带着女儿数星星的温馨场景，我说，“我们老家很少看到这么多这么亮的星星，夏天如果星星出来，我的妈妈就这样，带着我，就我们母女俩，坐在山坡上数星星，我常常数着数着就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我说着便抬手想要细数。

“老师！别！”布秋赶忙抓住我的手阻止道。

“怎么啦？”

她认真地说：“老师，奶奶说，不能这样数星星。”

我愣了愣，听她继续轻声道，“要是你数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地上就会对应死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奶奶说，在我们草原上指着星星只能数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奶奶说，我爸爸阿妈就是坐在草原上一起数过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然后就都死了。”

“哦！”我赶紧收住口，不敢再言语。

布秋竟安慰道：“没事的，老师，你不会有事，你那么好，不会有事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背有点佝，我轻轻扳正她的双肩，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立马端直起来，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我试着问：“布秋，你和奶奶的生活，还宽裕吗？我可以争取帮你申请点帮扶资金？”

月光下，布秋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够了，老师。福利院有补助，精准扶贫有支持，学校也有补贴。政府给奶奶安排了环卫工作，过去奶奶挖点虫草、松茸换钱，我们省着点花，够生活了。”

“那现在不挖了，不是更难了？”

“难啥？”她笑了，眼里透着高原的清澈，“现在要保护生态，奶奶也年纪大了。政策好了，我们的日子比以前舒心多了。”

“奶奶平时会跟你说起阿爸阿妈吗？”

“几乎不会说，可能她怕我难过嘛！”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幼年丧亲，中年丧夫，老年丧子，这对婆孙都在经历着。我无法想象奶奶与布秋的悲伤，因为我的母亲常常说起她对死去母亲的思念，还有我的母亲离世后也留给我无尽的悲凉。

我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个最尖锐的问题：“布秋，没了阿爸阿妈，你有过幸福的感受吗？”

“当然有！”她眼睛亮了起来，像洒满了星光，“以前最幸福的是放学回家，奶奶端着热饭等我。现在也是，每晚放学，奶奶在桥边等我，我们一起走回家。那就是幸福。”

我心里一震，生出无尽的疼惜。这般年轻的孩子，本该撒娇的年纪，却在命运的风雨中活得如此通透。教育常说要教孩子感知幸福，原来最纯粹的幸福，不过是有家回，有人等，有饭吃。

“老师，我很知足。”布秋仿佛看穿了我的忧思。

听她说这话，我更加大胆起来：“布秋，你会想阿爸阿妈吗？”

她沉默片刻，淡然地说：“不想，没印象了。”

她又好像突然想起啥，摸了摸头发，说，“倒是有一件事让我难过。有一年，奶奶病得很重，我以为她快要死了。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生怕奶奶死。那时我还在桑朵读小学，一个人照顾她。就那次，奶奶发高烧，气都喘不过了。我自己连夜跑十几里山路去乡卫生院买药，回来都快天亮了。幸好，奶奶吃了药活过来了。”

“山路，十几里？你不怕吗？”

“我怕，怕奶奶死，怕没有奶奶了。”说这话的时候，布秋的嘴角依然带着笑。

我假装昂头看了会儿天空，许久才回过神来。

谈及亲戚，布秋眼里满是暖意：“他们很好。没钱了，亲戚送酥油牛肉；电路坏了，亲戚连夜来修；赶远路，他们骑摩托送我们。”

“他们会给你们钱吗？”

“老师，我们不要亲戚的钱，更不会伸手要，他们也不富裕，但大家都在帮我们，已经很好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两抹高原红柔和又鲜亮，像两朵盛开在寒夜里的格桑花，顽强又热烈。

“奶奶一个人吗？”

“对，爷爷很早就死了，她只生了阿爸。”

“奶奶一个人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所以我好好读书嘛，以后考上学校，找到工作，挣钱养奶奶。”布秋郑重地说，眼里闪着光，“老师，我还要做很多事，偿还很多人情。”

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我提起笔，在布秋的学生补助档案等级栏里，提起笔，在这一行栏上，郑重而坚定地填上了“一等”。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