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源

曾钦法

<p class="ql-block">牡丹与芍药,向来是中原大地春日里最盛大的宣言。我蹲在洛阳王城公园的花径边,看一朵深红牡丹在微风里轻轻颤动,花瓣层层叠叠,像叠了千年的锦缎,边缘微卷,仿佛还带着晨露未干的呼吸。花心那簇明黄的蕊,灼灼地亮着,不争不抢,却把整朵花的魂都托起来了。旁边一株芍药正含苞,茎秆更柔,叶子更阔,花苞微垂,像是在等一个更沉静的时辰。当地人说:“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一个开得轰烈,一个开得从容。可它们根脉同源,都扎在这片黄河冲积出的沃土里,吸的是同一脉地气,承的是同一片中原的晴光雨露。</p> <p class="ql-block">再往南走,到了云台山,山势陡然拔起,峡谷如刀劈斧削。我站在红石峡口,看那一片花海从谷底漫上来:白的清冽,粉的温软,红的浓烈,层层叠叠,竟与山壁上亿万年沉积的赤色砂岩遥遥呼应。风过处,花瓣浮在溪水上,随清流缓缓打旋,像一封封没写完的信,寄给山外的春天。山是静的,花是动的;石是古的,色是新的——原来“中源”不只是地理上的中原,更是时间深处那一股不息的活水,把远古的岩层、唐宋的花事、今日的笑语,都酿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万仙山的挂壁公路盘在绝壁之上,我坐在崖边小亭里歇脚,看几位穿红衣的姑娘在“万仙山”石碑前合影。她们笑着比耶,身后是连绵的太行余脉,山色青黛,云气低垂。石碑旁几丛野牡丹正开得自在,花瓣被山风揉得微皱,却更显筋骨。一位大姐递来一捧刚采的山莓,紫红饱满,酸甜沁人。她说:“这山里石头硬,花却软;路是人凿的,可藤蔓早就在缝里活了上百年。”我嚼着莓子,忽然明白:所谓中源,未必是宏大叙事里的坐标原点,它就藏在这山民递来的一捧野果里,藏在姑娘们笑声撞上崖壁又弹回来的余韵里。</p> <p class="ql-block">红石峡深处,台阶蜿蜒向上,两旁松柏苍翠,石缝里钻出不知名的蓝花。四位女士在“宝台内”牌坊下合影,衣角被山风掀起,像几片自在的云。我跟在她们身后缓步而行,脚下的青石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石缝间青苔湿润,摸上去软而凉。抬头望去,山壁赤红如焰,却生着苍翠的松,滴着清亮的水——刚与柔、热与凉、古与今,在这里从不打架,只静静并存。这大概就是中源的本相:不是固守一隅的标本,而是万物在此交汇、呼吸、彼此成全的活态现场。</p> <p class="ql-block">少林寺山门前,石牌坊巍然矗立,飞檐挑向青空,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游客如织,有人虔诚合十,有人举着手机框住屋檐的弧线,还有孩子踮脚去摸石柱上被摩挲得发亮的浮雕。我坐在石阶上喝一口自带的茶,看阳光一寸寸爬过牌坊的雕花,照见那些被香火与岁月共同养熟的纹路。这里没有“古”的距离感,只有人来人往中,一种踏实的延续——功夫是活的,禅是活的,连这石缝里钻出的蒲公英,也是活的。</p> <p class="ql-block">老君山的金顶在云海里浮沉,栈道如丝带缠绕山腰。我随人流缓步而上,脚下是凿进山岩的台阶,手边是粗粝的铁链,远处是若隐若现的道观飞檐。一位挑山工背着竹篓从身边经过,篓里装着补给,汗珠沿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滚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被山风吸干。他冲我点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苦”,只有一种与山同频的笃定。原来中源从不在高处供着,它就在挑山工的脊梁里,在游客扶着铁链喘息时望见的云海里,在每一步踏向高处又不忘回望来路的踏实里。</p> <p class="ql-block">归途火车上,窗外麦田翻涌,青黄相接。我翻看手机里那些花、那些山、那些笑靥,忽然觉得,“中源”二字,原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一种气息——是牡丹瓣上将坠未坠的露,是红石峡里沁凉的风,是少林寺檐角摇晃的铃,是老君山挑山工额上滚落的汗。它不声张,却始终在呼吸;它不标榜,却早已把根须,悄悄扎进了所有愿意俯身倾听的人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