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遇见淼,她还是个二年级的小豆丁。开学第一天,我推门走进198班教室,满屋子闹嚷嚷的。只有她,安安静静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像一株小白杨。她长得极清秀,瓜子脸,樱桃嘴,眼眸亮得像浸在清泉里,嘴角似乎永远噙着浅浅的笑意。那节课,她听得特别认真,目光始终追随着我,让我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刻,都充满了力量和欢喜。</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知道她叫淼,是隔壁班班主任的女儿。三个水叠在一起的名字,还真是贴切——她眉眼水灵,才情更灵。演讲、朗诵、写作,她样样出众,落笔成文行云流水,开口发声清越如泉,性情亦温柔似水,懂事乖巧,是班里最惹人疼爱的孩子。几年来,在我的指导下,她参加镇里、县里、市里、省里的各种比赛,捧回了一张又一张奖状,为班级镀上了一层又一层光彩。更难得的是,她的那些本事好像会传染,班里渐渐涌现出越来越多热爱朗诵、痴迷写作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总以为,是我在让她成长。</p><p class="ql-block"> 说句心里话,我是偏爱她的。我们同为安静之人,安静的人遇见安静的人,总有一种无需多言的相惜。但我也知道,这份安静底下,常常藏着一些叫人心疼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有一阵子,班里流行写剧本,孩子们自导自演,热火朝天。一次闲聊,我问她:“排练开心吗?”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挺浪费时间的,还不如以前大家聊聊天,锻炼锻炼身体。”我很诧异:“既然觉得没意思,为什么不退出呢?”她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可是剧本是我好朋友写的,她一开始就邀请了我,我答应了。再说,我要是半路退出来,她们一时好像也找不到合适的人……”</p><p class="ql-block"> 听了她的回答,我心里一紧,莫名心疼起来。这不就是我自己吗?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摆在第一位,永远不好意思说“不”,永远怕给人添麻烦。我看着她,像看着一面镜子。那天我跟她说了很多话,我说人要学会照顾自己的感受,我说我不想你成为我这样的人,我说你要改,我也得改。</p><p class="ql-block"> 她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好像真的有些变了。看着她渐渐放下包袱,学着为自己而活,我心里满是欣慰。</p><p class="ql-block"> 我以为我们这份师生情谊,会一直如春水般温柔绵长。</p><p class="ql-block"> 直到六年级上册的那个午后,一位同事来找我,想借我们班一个音色好的男生去录音。那时我们班体育课刚刚解散,几个孩子正好上楼来,我一眼瞥见淼,随口喊了一句:“淼,帮我去叫一下成,好吗?”</p><p class="ql-block"> 她瞟了我一眼。</p><p class="ql-block"> 那一眼,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没看见我,也不是没听见我说话,可就那么淡淡地瞟了一下,然后像没这回事似的,走到座位上,坐下,自顾自地玩起了贴纸。</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同事就在旁边,教室里还有几个刚进来的孩子,都看在了眼里。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勉强笑了笑,转头请另一个孩子帮忙。成很快来了,跟着同事走了。我坐在讲台边,低头批改作文,脸色大概不大好看。教室里静得出奇,后来陆续有孩子进来,也不像平时那样说说笑笑,都安安静静地回到座位做自己的事。可我明显感觉得到,他们在用眼神“窃窃私语”——周老师最疼的淼,刚才当着一个年轻老师的面,理都不理周老师,还白了她一眼呢。</p><p class="ql-block"> 那个下午,我上完课,心里淡淡的,像堵了一团棉花,被沮丧淋得湿漉漉的。</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这几年来,陪着她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熬夜帮她改稿子、做PPT、剪背景视频;想起每次跟同事们聊起她时,自己那副引以为傲的神情。而她,帮我下楼叫个人,都不愿意。</p><p class="ql-block"> 放学后,我留她谈话。她低着头,说自己体育课跑步累了,又跟同学闹了点不愉快,上楼来时正烦着,我又让她下去……</p><p class="ql-block"> 她没有认错。甚至,她好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p><p class="ql-block"> 我想告诉她,你完全可以跟我说一声“老师,我累了,不想下去了”,那样也不至于让我在同事面前那么难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自以为是。我只是告诉她,我有点难过,也有点没面子。</p><p class="ql-block"> 她听着,没吭声。</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也许是我的教育失败。我教她说“不”,她倒是学会了,可这第一个“不”,竟是冲着我这个最疼她的老师来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她妈妈说,晚上临睡前,她跟她妈妈聊起了这件事,说周老师今天可能伤心了,但自己当时确实很烦。第二天,她主动找我把事情说开了,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可在我内心深处,这件事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搁着,偶尔会硌我一下,提醒我无论对哪一份感情都不要盲目自信。</p><p class="ql-block"> 直到后来的一天,它突然被另一件事翻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临近毕业时,在办公室里,淼因为一件小事,当着我的面,跟她妈妈吵了起来。吵完后,母女俩心平气和地复盘,她妈妈问她:“为什么要当着老师的面顶嘴?”</p><p class="ql-block"> 她脱口而出:“周老师又不是别人。”</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一道刺破迷雾的光,一下子照亮了之前那个下午。</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插嘴问:“淼,那次我叫你去叫成,你白我一眼,是不是也因为——我不是别人?”</p><p class="ql-block">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二年级时那样看着我:“是啊。我知道,不管我在您面前怎么任性、怎么闹脾气,您都不会真的计较。”</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有被她轻松拿捏的“无奈”,有被她悄悄放在心尖的温暖,有被她全然信任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太放在眼里了——放在了亲人的那个位置。亲人面前,是可以闹脾气的,是可以懒得解释的,是可以累的时候就白一眼的。因为她知道,亲人不会走。她在别人面前,永远是那个懂事周全的孩子;在我面前,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做那个累了就烦、烦了就白眼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教她说“不”,如今,她用这个“不”教会了我:真正的亲近,是可以在对方面前毫无顾忌地做自己。</p><p class="ql-block"> 后来,淼毕业了。毕业典礼上,她捧着花快步走向我,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那拥抱里有不舍,有歉意,更有藏不住的依恋。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满是温暖——其实我多想告诉她:孩子,谢谢你,用五年时间,陪我一起成长。</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她每逢节日都给我发信息,我的每一条朋友圈她都认真点赞。淼的妈妈偶尔跟我说起她,我总要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地听,生怕漏掉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去年暑假,我们开车去内蒙。车子正行驶着,我忽然瞥见路边一个店铺的招牌上有个“淼”字,急忙叫老公把车倒回去。老公以为我落了东西,慌忙掉头。等弄明白我只是要拍那块有个“淼”字的招牌,他笑我,我也笑自己,可还是举着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三个水叠在一起的字,在塞外的风里晃着。</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了——水这东西,看起来最柔软,其实最有力量。它流着流着,会遇到石头,会拐弯,会激起浪花,可它从来不会停下脚步。因为它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该长成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个水一样灵动的女孩,就像那个如水般温柔而坚定的我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在时光的水流里,彼此照亮,慢慢成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