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香草

潇湘竹

<p class="ql-block">散文:香草</p><p class="ql-block">说实话,第一次听熊哥提起“香草”这名字,我心里是犯嘀咕的。</p><p class="ql-block">前年从深圳回来后,想和战友、朋友们搞一次野炊。久别重逢,就是想热闹热闹。可我们这帮人,满头鬓霜,凑一块儿除了忆苦思甜就是吹牛说大话,真要张罗个像样的活动,没个稍微年轻点的组织人,怕是要黄。熊哥拍着胸脯说:“等香草,这几天她没空。不过这人了不得,摄影、跳舞、写诗,样样都行。”</p><p class="ql-block">我嘴上是“哦哦”地应着,心里却坦然得很——快退休了,拿湖南话说,快喊娭毑的人了,有那么厉害吗?将信将疑。</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香草,是在本市郊区一次个人画展上。那天我正对着一幅山水发呆,熊哥从后面拍我肩膀:“来了来了。”我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展厅那头,一个女人正弯腰对着墙上画作拍照。说“弯腰”不准确,那姿态更像是画家的身子探进画里去。她装备齐全,长枪短炮一样不少,认真精细得像考古队员在清理文物。</p><p class="ql-block">熊哥喊了一声,她抬起头,微笑款款走来。近了才看清,一身看似平淡的装束,搭配得却极得体——说不上什么牌子,但穿在她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温婉典雅、端庄秀丽中,透着一股子智慧的光。不是那种亮闪闪扎眼的光,是那种时间雕琢出来的、不露声色的光。</p><p class="ql-block">她握住我的手,说:“久仰大名,终于相见。”</p><p class="ql-block">我差点没接住话。我哪有什么大名?但看她眼睛,真诚得像一汪水,不是客气,倒像是真读过我几行字似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她身上有种强大的气场,不压人,却镇得住人。</p><p class="ql-block">那天看完画展,她指挥大家拍照。我们站在画家门前草坪上,背靠别墅、对着青山绿水。她一边指挥大家喊“茄子”,一边按快门。一群人被她摆弄得服服帖帖,连平时最不耐烦拍照的老张都乖乖咧了嘴。</p><p class="ql-block">过后我看到那张照片——宽正面、大纵深,留白得当,空灵悠远。视角独特,余韵悠长。画面里每个人都在笑,但那笑不是被强迫出来的,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好片片。我在心里说。</p><p class="ql-block">后来聊得多了,才知道她那些本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p><p class="ql-block">香草这人,最大的爱好是“亲吻山水”——她的原话。她以镜头为笔,绘尽山河风华。拍紫鹊界,春、夏、秋、冬各有一套,据说是凌晨三四点就蹲在那儿等光,冻得鼻涕直流也不肯走。南岳那次更绝,凌晨四点起床,愣是拍出了手捧“红日”的奇特画面,后来发到群里,好几个人以为是Pl的,她也不恼,只把原片参数截了图甩出来。</p><p class="ql-block">里耶那次,拍秦简不算,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拍了一组花猫捕食的照片。那猫弓着腰、蹑着脚、蓄势待发的瞬间,被她抓得死死的。八面山上那张更绝——云海翻涌,山脊如刃,她在下面题了句“绝岭高处多风雨,莫上琼楼最上头”,看得人心里一凛。</p><p class="ql-block">我琢磨过她的片子,有个特点:冷暖交织,对比和谐。不是那种硬生生的对比,是自然流淌出来的。光有温度,风有形状。留白处不空,倒像是给看的人留了个喘气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送过她四句:“清雅如诗韵自流,天然水墨画中收。光凝温度风形见,留白空灵意未休。”不算过誉。</p><p class="ql-block">跳舞这事更有意思。</p><p class="ql-block">她跳的不是广场舞——不是瞧不起广场舞,而是她的舞,确实不一样。她喜欢面对江河湖泊,背靠青翠山峦,耳边是大自然的风声鸟鸣,然后才起舞。她把大自然的美妙融入舞姿里,身姿翩若游龙,广袖翻飞似流云漫卷。说“融入”不准确,更像是大自然借了她的身子在跳舞。</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给我们看一段视频:傍晚,湖边,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她一个人在那儿舞,没有音乐,只有风声和水声。素手轻扬,罗裙漫舞,身姿曼妙,一舞倾城。我看了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首诗来:</p><p class="ql-block">素手轻扬广袖开,游龙宛转下瑶台。</p><p class="ql-block">青山不语自成拍,一舞倾城入画来。</p><p class="ql-block">这诗不算工整,但当时那情景,确实是“青山不语自成拍”——风是她的节奏,水是她的和声,天地之间像个巨大的舞台,而她,就是唯一的主角。后来我把这诗写给她看,她笑了笑,说:“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我不过是跟山水玩了个游戏。”</p><p class="ql-block">山水游戏?那这游戏玩得可真是不动声色。</p><p class="ql-block">跳舞也有“接地气”的时候。有一回七八人聚会,她带着大家到小树林深处,唱起了少年先锋队的歌,跳起了少先队员的舞。一群六七十岁的人,戴着红领巾,扭着秧歌步,从各条小路上冒出来,亦真亦幻、浪漫天真。路过的年轻人看呆了,掏出手机拍,她冲镜头喊:“回去让你爸妈也学学!”</p><p class="ql-block">大家啼笑皆非。但笑完了,心里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说到组织能力,这才是香草最厉害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她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领导”——谁吃多了受那气?她是平易近人的,带着知识引导,再加上慈心善意、技艺高超,自然而然就生成了一种气场。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被她一带,全都乖乖听话。不是那种被迫的听话,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听话。</p><p class="ql-block">聚歺时,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今天星期六,咱们玩成语接龙——六六大顺。”</p><p class="ql-block">大家一愣,她接着:“顺风顺水。”</p><p class="ql-block">老张接:“水到渠成。”</p><p class="ql-block">老李接:“成家立业。”</p><p class="ql-block">业什么?业精于勤。勤什么?勤俭持家。家什么?家徒四壁——这个词一出来,全桌哄堂大笑。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我认罚我认罚,‘家徒四壁’都出来了,这日子过得……”</p><p class="ql-block">罚酒一杯(不能喝的用水代)。一群苍桑遗老笑得前仰后合,哪还记得自己多大岁数?</p><p class="ql-block">逢年过节,她更是花样百出。“五四”让大家在团旗下合影,“六一”系上红领巾,“七一”举着党旗。热闹非凡,层出不穷。拍出来的抖音,一个个像模像样,传到家族群里,儿孙辈纷纷点赞:“爸,您年轻了十岁了!”</p><p class="ql-block">她指挥拍照时,永远喊“茄子”。奇怪的是,别人喊“茄子”大家笑是假的,她喊“茄子”大家笑是真的。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不是“茄子”的魔力,是她有本事让你觉得,这笑是发自内心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私下问她:“你为什么叫香草?”</p><p class="ql-block">她想了想,说:“香草为兰科藤本,是一种顶级香料。不张扬,但闻过就忘不掉。”</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没再问了。</p><p class="ql-block">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她是“偷着乐”的群主——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说做人嘛,偷着乐就好,不必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p><p class="ql-block">认识香草以后,我常想:一个已到中年的女人,身上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摄影、跳舞、写诗、组织活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更难得的是,这些东西不是堆砌在她身上的,是长在她骨子里的。她做这些事,没有半点费力,就像花开了自然会香一样。</p><p class="ql-block">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她到底多大年纪。问过熊哥,熊哥嘿嘿一笑:“你猜。”</p><p class="ql-block">猜什么猜。她身上那种被时间雕琢过的智慧与娴雅,是藏不住的。但她眼睛里那种看到山水就发亮的光,又是十七八岁才有的。</p><p class="ql-block">也许这就是香草——岁月给了她厚度,她却用这些厚度,去托起一群老头老太轻飘飘的快乐。</p><p class="ql-block">快喊娭毑的人,把一群真是娭毑的人,带回了少年。</p><p class="ql-block">这本事,不服不行。</p><p class="ql-block">2026年6·1于娄底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