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零二六年的五月三十一日,初夏的阳光已带着几分灼热,将交口县温泉乡庞子窊村的黄土晒得泛白。上午九时许,一阵清脆的刹车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像一位沉稳的访客,缓缓停在了村头那片荒芜的废墟前。车门打开,一对中年夫妇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她就是王惠卿,一位已在岁月长河中跋涉了九十八个春秋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 九十八年,几乎跨越了一个世纪的光阴。而这里,是她人生中最厚重的一页。十八岁那年,她从清徐徐沟的温婉之乡,嫁到了这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走进了闫家的窑洞。那是一孔怎样的窑洞啊!它依山而建,青砖为墙,木头为窗,承载了她从青涩少女到白发老妪的半个世纪。在这里,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把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熬成了岁月的浓汤。五十年的光阴,就在这孔窑洞的方寸之间静静流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她的体温与汗水。</p> <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因为种种原因,她离开了这里,搬到了儿子城里的家,和儿子一起生活。三十年,对于年轻人是青春,对于老年人,则是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时分,她执意要回到这个梦开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路不好走,妈,我们背您上去吧。”儿媳轻声劝道,眼里满是关切。</p><p class="ql-block"> “不,我要自己走。那是我走过一辈子的路。”老人的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儿子和儿媳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王惠卿老人开始了她的“攀登”。这条路确实陡峭且狭窄,荒草丛生,碎石遍布,早已不是当年那条熟悉的小径。每一步,她都要微微踮起脚尖,每一步,都需要家人用尽全力去支撑。岁月在她的腿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却让她忘却了身体的沉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斑驳的光影中,我看到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p> <p class="ql-block">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排破旧的窑洞前。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孔坍塌严重的窑洞,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孤独地站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无情。院子里那七八平米的小房子——曾经是二儿子和客人们栖息的地方,如今也已面目全非,只剩下断壁残垣。</p> <p class="ql-block"> 老人站在那里,久久仰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指着这里那里,好像想说什么。风从破损的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那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岁月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你们弟兄姊妹几个都是在这里出生的。”半晌,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窗棂,是你爹亲手钉的。夏天热得睡不着,我们就坐在门口乘凉,数星星……”</p><p class="ql-block"> 她指着地上的一块石头,给同行的人讲述着这里发生过的故事。那些故事,对于我们来说是历史,对于她来说,是鲜活的生命。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她的讲述中重新有了呼吸。她记得哪块石头下有很多蚂蚁,快下雨时,就都出来了,排着长长的队,记得哪棵草是孩子们小时候常摘来玩的,记得哪一天丈夫从田里回来带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p> <p class="ql-block">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老人的身上,也洒在这片废墟上。她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刻进脑海里,又仿佛是要与这里的一切做一次深情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随后,在儿子和儿媳的搀扶下,她艰难地下了坡。回到车前,村里的亲戚邻里闻讯赶来,围拢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身边。大家亲切地叫着她奶奶太奶伯母,仔细问询着她现在的生活。老人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拉着每个人的手,询问他们的生活、孩子的婚事、家里的光景。那份浓浓的乡情,在那一刻,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依然温暖如初。</p> <p class="ql-block"> 临别之际,老人定定地看着眼前那棵六百多年的老槐树。它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守护着这个小山村。王惠卿老人伸出手,做了一个再见的动作,目光深邃而悠远。我想,她一定在想,在这棵老槐树下,她曾送别过哪些亲人,迎接过哪些归人;她曾在这里纺过线、织过布、唱过歌、流过泪。那些关于青春、关于爱情、关于生命的记忆,都深深镌刻在这棵树的年轮里,也镌刻在她的心底。</p> <p class="ql-block"> 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庞子窊村。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但老人那回望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片废墟之上。她的一生,就像这孔坍塌的窑洞,虽然经历了风风雨雨,却充满了故事;虽然经历过苦难,却依然坚韧。</p><p class="ql-block"> 岁月如梭,时光荏苒。九十八年的生命,五十年的窑洞生活,三十年的离别与重逢。王惠卿老人的这次归来,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重返,更是一次心灵上的朝圣。她让我们看到,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身处何方,那份对故土的深情,对家园的眷恋,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p> <p class="ql-block"> 在红旗轿车的后视镜里,庞子窊村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但那孔破旧的窑洞,那棵古老的槐树,以及老人那回望的眼神,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也留在了这个初夏的记忆里。这,或许就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在岁月的长河中,我们都是匆匆的过客,但总有一些地方,一些人,一些记忆,会成为我们灵魂的锚点,让我们在漂泊中找到回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撰文:张永华</p><p class="ql-block">图片:张永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