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六):陶渊明篇

老潘（潘景卫）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其五》陶渊明 在老潘的上一篇文章中，讲述了一代山水诗派鼻祖谢灵运的故事，无独有偶，在谢灵运生活的年代，还有另一位大诗人与他并行，两人如同璀璨的双子星，交相辉映，高悬于南朝诗坛的夜空。这位大诗人就是陶渊明，他被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田园诗派之鼻祖”。 陶渊明比谢灵运长二十岁，两人虽同属山水田园诗派，但差异很明显，从题材上来看，谢灵运以山水为主，注重客观再现自然之美，而陶渊明的诗作多描写田园，追求主观意境与情感的表达。 陶、谢生活的年代，玄学盛行，玄言、游仙、咏史等题材成为诗坛主流，其以阐释老庄哲学和佛教义理为主要内容，语言平淡寡味，艺术价值较低。而陶渊明别开蹊径，将目光投向田园生活，把农村的日常劳作、自然景色、邻里交往纳入诗中，极大的丰富了诗歌创作的内容。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归田园居.其一》陶渊明 陶渊明的诗，描绘质朴的田园居所和宁静的生活环境，让读者看到不同以往的乡村景象，也为诗坛开辟了全新的题材领域。陶渊明以自然纯朴的语言表达真实情感，简洁、直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积，却直击人心。 后世对陶渊明的评价，经历了循序渐进的过程，在南朝时，由于出身寒门，为人低调，他的诗仅为少数文人所知，其影响力要远低于豪门出身、自带网红光环的谢灵运，到了唐朝，陶渊明影响渐增，已能与谢灵运比肩，李白对他的人格十分钦佩，在诗中写道:“何时到栗里，一见平生亲”。而王维、孟浩然等田园诗人受陶渊明的影响很深，他们的诗作有很多都带着陶诗的痕迹。 到了宋代，对陶渊明更加推崇，尤其是大文豪苏轼，迷陶渊明几至疯狂，竟一连和陶诗达一百多首，还评价陶渊明的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赞誉有加。儒学宗师朱熹也赞誉陶渊明为“晋末第一等人”，将他的品德与文章并论。明清时，评论认为陶诗“胸次浩然，吐出时自无烟火色”，称赞陶渊明的诗纯净、自然，将他视为中国古代冠绝当代的伟大诗人。 我不如陶生，世事缠绵之。 云何得一适，亦有如生时。 寸田无荆棘，佳处正在兹。 纵心与事往，所遇无复疑。 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 《和陶饮酒二十首其一》苏轼 　　东晋废帝太和元年(365年)，陶渊明生于浔阳郡柴桑县(江西九江)，一说是江西宜丰人，当代大家陈寅恪、郭沫若考据认为他出自溪族，属于半汉化的越人。其曾祖父陶侃，被誉为“东晋脊梁”，苏峻、祖约叛乱时，朝中重臣束手无策，在这危急关头，身为文臣的陶侃挺身而出，率军平叛，挽狂澜于既倒，再造东晋，以寒门之身，官至侍中、太尉，都督八州诸军事。 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为晋代名士，祖父陶岱曾做过太守，其父亲是“寄迹风云，寘兹愠喜”之人，这话大体相当于云淡风轻，指的是他看淡得失荣辱，不将官场的升迁贬谪放于心上，其具体生平已不可考。后来陶渊明在官场中屡有去职之举，或许也是深受其父之影响。 陶渊明名潜，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至于“渊明”，有说是名，有说是字，史学似无定论，老潘以为，是字的可能性更大些。陶家的人丁很单薄，他有一个庶妹，小陶渊明三岁，后嫁于程姓人家，陶渊明在诗中称她为“程氏妹”。 大约在陶渊明八岁时，他的父亲去世，家境没落，至十二岁时，他的庶母也辞世，全家就只剩母亲带着陶渊明和幼妹相依为命。后来他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写道:“慈妣早逝，时尚孺婴；我年二六，尔才九龄”，失去家庭顶梁柱，生活在这乱世之中，家道艰难，个中滋味不言可知。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杂诗十二首.其一》陶渊明 陶渊明自幼秉承陶家祖训，修习儒家经典，爱闲静，喜田园，不同流俗。他的家就在庐山脚下，当地秀丽的风光也让陶渊明自小就对田园生活充满向往，本文开篇诗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中的南山指的就是庐山。当时社会道家学术盛行，受其影响，陶渊明对道家学术也有精深研究，兼具道、儒两家之修养。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饮酒.其十》陶渊明 二十岁时，陶渊明辞别家乡，开始游宦生涯，足迹踏遍东海之隅，以谋生路。虽然陶渊明才华横溢，但在晋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世族大家把持着上升通道，陶渊明曾祖虽曾官至侍中，但家道早已中落，其家族仍属寒门。蹉跎多年，未获重用，为了生计，他只能担任低级官吏。 二十九岁时，受人举荐，陶渊明出任江州(九江)祭酒，这是主管文教礼仪的属官。当时江州刺史王凝之是书圣王羲之的次子，还是大才女谢道韫的丈夫，光环加身，但却慵懦不堪，虔信“五斗米道”，就连他的妻子都很瞧不起他。陶渊明上任后，对王凝之的施政实在看不过去，加之不耐烦官场琐务与礼法约束，不久就辞官而去。 陶渊明这次离职，有资料称还和陶、王两家的世仇有关。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与王敦是政敌，曾被王敦排挤到广州，后来陶侃参与庾亮的“倒王”运动，至此陶王两家就结下了仇。而陶渊明此后多次挂官离职，也或与不能忍受王氏的羞辱有关。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倶。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读山海经.其一》陶渊明 　　陶渊明回乡闲居，不久，王凝之又召他回去做主簿，被他断然拒绝。 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陶渊明加入荆州刺史桓玄幕府，后因母亡回浔阳奔丧，三年丁忧期满，再度出仕。按说他应该再投到桓玄的麾下，但在陶渊明居丧的几年间，东晋王朝政坛发生了惊天之变。 公元402年，荆州刺史桓玄看到朝廷因孙恩起义，内部防务空虚，遂率军东进攻入建康(南京)，掌握了朝政。到了第二年，桓玄皇帝瘾发作，干脆在姑孰(安徽当涂)建立“桓楚”政权，东晋暂时亡国。在这种情况下，深受儒家熏陶，心怀家国的陶渊明怎么能再投奔桓玄呢？ 恰好此时，坐镇京口(镇江)的彭城内史(遥领)、中兵参军刘裕竖起了讨逆大旗，陶渊明便投到他的麾下，出任镇军参军。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 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 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 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 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 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余。 目倦川途异，心念山泽居。 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 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 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序。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陶渊明 刘裕不愧为当世名将，他率领北府兵讨伐桓玄，一战而溃敌军，仅用八十多天，“桓楚”政权即被灭，桓玄也被杀身亡。刘裕迎回晋安帝复位，但朝政也尽归刘裕所控。 陶渊明刚出仕时，看到桓玄篡位，就主动选择代表东晋正统的刘裕一方，对刘裕中兴晋室满怀期待。但到了此时，他发现刘裕与桓玄在本质上是同一类人，都阴怀篡逆之心。他大感失望，又无力反抗，此时刘敬宣任江州刺史，陶渊明便辞别刘裕转投刘敬宣处任建威将军参军。 也是陶渊明时运不济，刚任职不久，刘敬宣便为政敌所参，愤而辞职。作为幕僚，陶渊明也随之丢了工作，在叔父陶逵帮助下，他又谋得彭泽(九江彭泽县)县令这个职务。 义昭元年(405年)八月，陶渊明任彭泽县令，上任仅八十一天，浔阳郡守派督邮到彭泽考查工作。督邮相当于现代的纪检部门，官职虽不高，权力却很重。当时浔阳郡督邮叫刘云，是一个粗鄙贪婪、不学无术之人，常以工作之便索贿，稍不顺心就对下级官员打击报复。 属吏提醒陶渊明必须穿官服、束衣带，恭敬拜见，小心应付才能免祸，待听到刘云种种劣迹，陶渊明也是目瞪口呆。他长叹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即解下官印，辞官返乡。 后人对“五斗米”解读多以为是月俸，认为陶渊明是嫌弃官小俸微还要受小人之气。其实晋制县令月俸为十五斛米(一斛=十斗)，另有二千五百文钱，换算为日薪即为五斗米、八十三文钱。五斗米相当于现在七十五斤米，这在当时已是相当高了，养活一大家人绰绰有余。由此亦可看出，陶渊明的挂官而去，确因不愿为小人所辱，而不是嫌弃俸禄微薄。 怅恨独策还，崎岖历榛曲。 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 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 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 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 《归田园居.其五》陶渊明 　　陶渊明在彭泽县令任上只八十一天，就因不愿屈身粗鄙小人而挂官，从此再未重返官场，临行前，他诗兴勃发，作《归去来兮辞》以记，这是他最重要的文章之一，也是中国古代文学诗赋的巅峰之一: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聊秉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归去来兮辞》陶渊明 陶渊明这次归隐田园，躬耕于田垄之间，并不是一些古书所说的高人隐于田间，农耕以自娱，做样子给世人看，而是真正的耕田劳作，靠庄稼收获养活全家。 义熙四年(408年)，陶渊明家中火灾，宅院尽毁，积蓄也损毁大半，这让他的生活变的极度困难。但陶渊明心怀宽广，无欲无求，用诗歌记录下自己的心境: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 敝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邻曲时时来，执言谈在昔。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移居二首.其一》陶渊明 由于出身寒门，父亲又早逝，再逢火灾，陶渊明家中已无多少积蓄。他一生共娶过三任妻子，元配妻子因难产而死，第二任妻子因操劳过度早逝，第三任妻子翟氏小他十二岁，一直陪着他相濡以沫。陶渊明曾在诗中感慨他的五个儿子“总不好纸笔”，想来他的这几个儿子不好学习，自然也无法出仕为官。 在当时的情况下，一家人没有别的生活来源，只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生活之艰难不言而喻，后来陶渊明也曾在诗中对妻儿跟着自己受穷表达了歉意。他不是没有机会改变，只是心中的信念、一身的傲骨让他不屑去做这种改变。 义熙十一年(415年)，朝廷征召陶渊明为著作郎，称病不就！ 元嘉四年(427年)，檀道济携梁肉看望，劝陶渊明出仕，陶渊明此时贫病交加，拒绝出仕，所赠梁肉也退回不受！ 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 掩泪汎东逝，顺流追时迁。 日没星与昂，势翳两山巅。 萧条隔天涯，惆怅念常餐。 慷慨思南归，路遐无由缘。 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 《杂诗十二首.其九》陶渊明 虽身处乡野，陶渊明对国事也不是漠不关心，他的心仍然牵系着天下，希望国家能长治久安，虽然以他的能力，并不能改变东晋王朝的风云变幻。 元熙二年(420年)三月，刘裕废晋恭帝为零陵王，自立为帝，国号为宋，改年号永初，绵延一百零九年的东晋王朝灭亡，第二年，晋恭帝被人用棉被闷杀。陶渊明闻讯后，郁气勃发，奋笔写下了名诗: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徒设在苦心，良辰讵可待。 《读山海经.其十》陶渊明 　　刘裕在篡晋之前，已经独揽朝政，为了消除异己，他先后平定卢循之乱，灭谯蜀，剿刘毅，击灭司马休之，一时间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目睹东晋乱局，陶渊明心中一片迷惘，他渴望有一片净土，那里的人生活在安静祥和的环境中，丰衣足食，与世无争，幸福安康。他在自己的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处桃源仙境，于是写下了不朽名篇《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居舍俨然，有农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桃花源记》陶渊明 《桃花源记》》原本是《桃花源诗》的序文，但这篇散文写的实在是太好了，反盖过诗的风头，以至于如今之人，大多只知有此文，而不知此诗，老潘也曾赏读，也可能是先入为主吧，也觉得诗不如序文，此处未加录用。 作为归隐名士，陶渊明也颇结交了几位朋友，义熙十四年(418年)，王弘为江州刺史，与陶渊明相交莫逆。陶渊明好酒，有一次重阳佳节，他无钱沽酒，只好呆坐在东篱菊花丛中，赏花以解酒瘾。过了一会，却见一穿白衣的人急匆匆的过来，却是王弘知道陶渊明家贫，怕他无钱买酒，派人送酒给他，这一天陶渊明大醉而归。 陶渊明爱酒出了名，他与始安太守颜延之相交，颜太守也是当时名士，身家颇丰，知道陶渊明家贫，便在与他欢饮时送了一万钱，这可不是小数目。前文我们已说过，县令的月俸也只二千五百文，这万钱大约是县令四个月的俸禄了。陶渊明大方的接过钱，转手就交给酒家，以后随喝随扣，全部当了酒钱。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 衣食去须纪，力耕不吾欺。 《移居.其二》陶渊明 陶渊明相信自己只要努力耕耘，就能衣食无忧，但现实却给他上了残酷的一课。随着年岁渐增，他的身体渐渐衰老，不堪耕作之苦，收获也不敷家用。到得后来，迫于生存，甚至要靠乞讨来维持生活。让人不解的是，已经落魄到此种地步，权臣檀道济前来拜访，邀请他出仕并赠以梁肉，陶渊明仍坚守着最后的尊严，不但拒绝出仕，还将他全家急需的梁肉也全部奉还。 也许，这就是陶渊明一直坚守于心中的气节，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辈俗人，可以不理解，但不能不崇敬。敬仰于心，高山仰止。 也就是檀道济来访的那一年，公元427年，六十三岁的陶渊明因贫病交加，长期营养不良，辞别人世，死后葬于九江市柴桑区。临终前他自知不久于人世，留给儿子们一封《与子俨等疏》，书中言“使汝等幼受饥寒”，对孩子们陪着自己受苦表示出深深地歉疚。他又自作挽歌三首，以宽亲友之心。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 马为仰无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拟挽歌辞三首.其三》陶渊明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另:本文所用的风景图片，均为庐山风景照，以此纪念诗人笔下的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