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长篇小说】《大山的儿子》(连载)

風過丿雲傷

<p class="ql-block">  配图:👉素描丿写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号:🌾4843333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風過丿雲傷🧚‍♀️</p> <p class="ql-block">  第九章,残景里的风云</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王振帮此时的呼喊,脆弱得就像绞刑索收紧前,喉头迸出的最后呻吟,既无人应和,也没人冲上去为他解救。他昔日倚仗的那一卡车全副武装,早被荷枪实弹的民兵连缴械卸甲。而这些所谓的“卫兵”,就像一群拔掉啄喙、獠牙;斩断翅膀、蹄爪的鹰犬,被铁桶般圈蹲在会场人群的是最中央,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p><p class="ql-block"> 刺目的太阳,犹如一个炙烈的火球,高悬于苍穹之上。整个露天会场,就像一个叩着盖子的巨大蒸笼,熏得人气喘吁吁。</p><p class="ql-block"> 明晃晃的土台,如熔灼眼,蒸腾的热浪,宛如无数游弋的幽蓝魔舌,张牙舞爪的炙舔、灼噬着空气里的每一寸潮湿,让呼吸干裂到几近窒息。</p><p class="ql-block">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不是杂乱无章的叫嚷,而是整齐划一的汹涌声浪,好似山洪冲开了闸口,磅礴得势不可挡,“打倒现行反革命王振帮!”“誓死捍卫毛主席的光辉形象!”周素娥站在前排,手中握着一个印着“农业学大寨”的搪瓷盅。她每喊一句口号,就用缸沿狠狠磕一下掌心,“咚、咚、咚”的节奏,如同敲响的小鼓,声声都是对王振帮的讨伐。刘栓桩站在她身旁,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锃亮的皮带扣上,那扣子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仿佛在向众人宣誓无产阶级专政的坚定立场。</p><p class="ql-block"> 王振帮被民兵像反扣翅膀的鸡一样,粗暴地悬空提起。他在无倚中双脚乱蹬,企图想挣脱那股强大的力量。可即使竭尽全力,他还是被民兵们摔跪在地上。那如夯锥般砸落在硬土上的膝盖,顿时扯动整个身体,那不是风寒病引发的颤抖,而是疼痛难忍的巨烈抽搐。他那高昂的头颅,已被按在强大无比的“专政”下,额头顶着地面,汗水湿透的乱发,紧紧贴在脸上。昔时还威仪得不可触碰的模样,此刻已是狼狈至极。</p><p class="ql-block"> 王振帮的整双眼睛里,全都是悲哀与绝望;愤慨与怒火。他死死地盯着黄土,仿佛要将这荒谬的一切看穿到狰狞的地狱。而那被捂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嘶嚎,每一次迸出的气声,都盈满了冤屈和不甘,忿懥和沮丧,如同一头披摁在屠宰凳上面的猪,挣扎而痛苦地咆哮着。</p><p class="ql-block"> 整个会场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紧张,人们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仿佛要将天空掀成怒海。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似如汹涌的潮水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热浪依旧在地上肆虐辗转,烤得物影黑亮如煤,仿佛在为这场疯狂的批斗大会添炭肋火,沸腾起更高的热烈与癫狂。</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阵山风从旗山坳里迅猛卷来,呼啦啦地扯掉了西边的三面彩旗。黄绿蓝绞混在空中肆意飞舞,宛如一群迷失方向的鹦鹉,无助而慌乱。土台上两边的红旗,被吹扯得猎猎作响,蓝色幕布鼓荡得如启航的帆,就连左右竖挂的血红标语,也被扭得像两束冲天的怒焰。风过之处,万人高举的万拳头如涌掀起,一浪盖过一浪,浪浪粘着酸涩的汗味、腥腐的尘味和晒烫的棉布味,还有不知谁兜里漏出的半块麦芽糖的甜气,全部混杂在山风里,沉甸甸地压下来,又热腾腾地升腾上去,仿佛是一场振奋心魂的战歌。</p><p class="ql-block"> 风停了,但那彩旗还飘浮在如潮的呼喊声中。高喊从万人的喉咙里滚滚而出,从晒烫的土地中蒸腾直上,从蓝幕布的背后、从山坳的深处、从每一道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田埂上,一寸一寸地蔓延上来。这不是单纯的、某一个人的发泄,而是炽热的气息,是耀眼的光芒,是这盛夏午后沉甸甸、烫乎乎、充满生命力却又无法挣脱的命运。王振帮,就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雨中的斗鸡,在这狂热的浪潮中,显得那么渺小、无助,只能任由“专政”的无情摆布。</p><p class="ql-block"> 就在呼喊声稍作停歇之际,李昌权从主席台的座位上缓缓站起身来。他神情严肃而又冷峻,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犹如神圣不可亵渎的法官——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讲桌。仿佛每一脚踩踏,都是在重复宣告这场批斗大会的权威性,让众人不敢的丝毫懈怠。</p><p class="ql-block"> 他驻足在讲桌旁,伸手稳稳地拿起话筒。那只青筋暴起的粗糙大手,显示出此刻内心的坚定。他微微扬起头,目光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p><p class="ql-block"> “同志们!”李昌权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操场,那如洪钟般的声音,明越而清晰地在万众耳边响起,“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这场严肃的批斗大会,是为了捍卫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形象,是为了维护我们革命事业的纯洁性!”</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怒,加重了语气说道:“王振帮,这个反革命分子,做出了令人发指的恶行!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恶意损坏毛主席像章!同志们啊,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是我们革命事业的领路人,他的形象不容任何玷污!”</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挥舞着手中的话筒,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宣泄出来:“王振帮的这种行为,是对我们全体革命群众的公然挑衅,是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严重破坏!他的所作所为,与我们的革命理想背道而驰,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行径!”</p><p class="ql-block"> 台下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打倒反革命!”“捍卫毛主席!”李昌权的讲话,如同炽烈火种扔向浩瀚油海,顿时引燃万众心焰,整个会场宛若熊熊燎原,气氛骤然升腾至沸点之巅。</p><p class="ql-block"> “同志们,我们绝不能容忍这样的反革命分子逍遥法外!我们要坚决与他划清界限,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要以实际行动,表达我们对毛主席的无限忠诚,对革命事业的坚定信念!”李昌权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p><p class="ql-block"> 在他的讲话声中,王振帮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眼中的绝望更加浓重。而整个会场,被一种狂热的革命情绪激励得如同冲天烈焰,每个人都沉浸在对“反革命”的批判和对革命的捍卫之中。</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风,又再次袭来,虽没掀起彩旗和标语,却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悄然停在赵二狗蹲着的地方。他没挪动丝毫,竹筒还是抱在胸前,只是不知啥时候已经向前斜倾,凉水从木楔上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脚边干裂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句没喊出声的口号,又像一块结痂的血皮。</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批斗大会的喧嚣,终于在声浪掀天的余韵里缓缓沉落,人群仿若溃散的潮水,卷走最后一丝狂热情绪,只将夕阳那柔弱无温的光,冷冷洒在这片飓风过境后的荒原中。</p><p class="ql-block"> 土台上,那面曾被烈日炙烤得噼啪作响的红旗,此刻,却像一位迟暮老人,在渐起的晚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头,那些藏在褶皱里的所有激情,均化着一抹庄重的深红。两侧赤底黄字的竖幅,已被风撕扯得残破不褴褛,边角垂掉,慵懒地承受着夕血的映染,投下一道道扭曲如疤的暗影,恍若批斗大会留下的狰狞旧痂。横幅白纸上那几个“打倒现行反革命及其走狗”的墨字,经过烈日暴晒之后,早已龟裂掉皮,墨色斑驳,宛如命运痉挛时抽搐的唇纹,张合无声,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汉字。</p><p class="ql-block"> 地面那些纵横的脚印和几只断扣的草鞋,干瘪得如同枯塘里僵裂的鱼骸,仿佛在诉说刚才那场荒诞的闹剧。那些散落在灰尘中的各色彩纸标语,如同失舵的的舟,打着转儿,漂向方才囚困王振帮卫兵的正中央。而那方禁锢之地,只剩一圈浅淡的印迹,似如塌陷地心后的幽墓遣骸。王振帮、袁兰兰和秦怀德被强行拖走之处,泥纹歪扭而凌乱,是挣扎时攥紧又松开的命运指痕,是“人”被强行抹去后,大地不肯愈合的微创小伤。</p><p class="ql-block"> 喧嚣殆尽,狂热成空。唯余赵二狗蜷在老槐浓阴之下——形销骨立,眸光空芒,似若一匹抽走筋骨的战马,呆滞地望着远方,仿佛那里藏着他无法言说的哀愁,随着暮色缓缓沉淀。</p><p class="ql-block"> 那只腊黄竹筒,仍斜倚在他胸前,失了楔子的圆口,却无滴水渗出,唯余一只断了翅膀的马蜂栖于边缘,静默得如他肩头那片折茎的槐叶——浑然不知,却更显凄凉。</p><p class="ql-block"> 夕阳如血,泼洒在西边的山波崖浪上,折射出刺目的橙光,仿佛以辉煌来反讽这满目疮痍。微风拂动他枯草般的头发,在压抑与悲凉的空气里,氤氲成万千蛛丝,无声缠绕,越缠越紧;越绕越深,直至勒进他不堪负重的精神深处。</p><p class="ql-block"> 就在赵二狗沉溺于自己那无边的思绪之际,一道形如狐狸的狡黠黑影,从他身后悄然逼近,幽亮的眸光里浮动着贪婪与算计。倏然探出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把夺过他胸前的竹筒,旋急抛向空中,待筒身颠倒后,又即刻拔掉木楔,仰头伸脖,斜在两唇张开之间,猛灌两口,还故意吧唧着嘴,调倪说:“不错啊,原来是三个节巴,上下两端各钻一个洞,中间不凿穿,一截盛水,一截藏酒,这可是江富贵的命根子哟!”</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浑身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迅速回过头,原来是他表哥朱荃本——石鼓大队的拖拉机手,人长得虽然有些古铜黑,但五官端方,颇有山村汉子的那种野性之美。但偏偏生着一副令人作呕的轻浮,赵二狗向来鄙夷此人,尤其是想起他跟自己堂嫂袁兰兰那些苟且之事时,愤怒的火焰猝然烧红了眸眶:“采花贼!把竹筒还给我!”</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嗤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挑,讥诮如刃地说:“哟喂,还给你?这是你的吗?!谁不知道这是江富贵那老东西的,顺手牵羊,倒牵成你是主人了哈?再说,上山打猎,见者有份,我只喝了两口,又没吞了它,你急个啥?”</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被那句“顺手牵羊”的扎心的话,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就像焚一头焚尽心智的非洲公牛,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他一边凶猛的争夺竹筒,一边狂暴地大声咆哮:“这不是偷的,是捡的。还给老子!”</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攥紧竹筒,敏捷地往后一退,轻松躲开了赵二狗的手,他眼神挑衅,诡笑浮面,声音裹着脂粉腔调:“哼,捡的?!灶台背后捡锅铲,也没那么容易啊?空着的那一截装过啥,当我不晓得嗦?!”</p><p class="ql-block"> “管你个鸟事啊!”赵二狗牙关一咬,速如山狸猎兔,倏地一下抓住了竹筒。那力道猛得让他指甲泛白,关节发青,“装过啥,跟你这采花贼,毛干系都没有——还来!”</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却像钓到大鲤一样,他弓步沉身,双臂一绞,竹简又稳稳的控制在手中。他妩媚地撅了下屁股,翘着兰花指,捏着先前那端无水的筒口,轻轻提到鼻前一吸,目光如钉子般盯着赵二狗说:“蜜香味还挺浓的哩……飞在王主任胸前的马蜂,跟这只断翅的,怕是一窝的吧?!”</p><p class="ql-block"> “你放屁!”赵二狗心底猛地一沉,那森严壁垒的伪装,被朱荃本的斥问猝然击垮。他瞳孔骤缩,目光仓皇游移,他这哪是什么怒斥,分明就是心虚的呜咽,“你跟袁兰兰那妖妇,才是一窝的!”</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唇角微扬,眸光如刃地睨了他一眼,胸脯一挺,气定神闲地说:“戳中软肋了吧?这竹筒,肯定就是你们陷害王主任的铁证!”</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霎时热血涌上头顶,双目赤红如裂,如一头被激怒的牯牛轰然撞去,十指箕张,直扑那截腊黄竹筒。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嘶吼震得槐叶簌簌直颤:“血口喷人!这破筒子算哪门子证据?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侧身轻巧一让,竹筒在指间像似杂技般轻盈翻转,他唇边浮起一丝讥诮:“哟哟哟——心虚得跳脚了?越抢,就越像贼喊捉贼。”</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三番五次腾身去扑,却屡屡扑空,脚下踉跄,汗珠像断了线似的顺着鬓角滚落,砸在尘土里洇开深痕,口中骂声嘶哑:“你个王八蛋!有本事别躲!还我!”</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一边绕着老槐树徐步而行,一边轻叩着竹筒,宛如街头耍猴。他似笑非笑地说:“来啊,接着抢!我看能不能……把你心里见不得天的东西,全急出来?!”</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终于力竭,踉跄止步,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破风箱,目光却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朱荃本脸上:“好……你不还?那我就把袁兰兰……半夜三更叩你家柴门……你翻墙跟她赴约的腌臜事……一桩桩……全抖给三个大队的人听!”</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驻足,竹筒在掌心稳稳一旋,腊黄在月辉里泛着冷光,他笑意愈深,却一字一顿:“凭你?等死吧?!竹筒在我手上,真相就在我嘴里——看袁兰兰出来,咋收拾你。”</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忽然窜出两条手持木棒的幽影,脚步轻速似猫,动作灵动如晃。瞬间双棍齐落,闷响像木瓜暴裂,刹时,覆去了两人难分难解的打骂声。幽影抢过竹筒,便转身朝着学校门口飞奔而去。奔速在月夜里如同两道鬼魅的闪电,旋急消失在远处荫蔽的山林里。</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冰凉的夜风,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凌迟在赵二狗的脸上,那刺痛感,硬生生地将他从昏迷的深渊中削醒。他只觉得脑袋仿佛被重锤生猛地敲击过,两边太阳穴鼓胀得临近爆炸,那剧烈的痛如潮水般汹涌而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牵扯脑袋里的神经,疼得他不禁龇牙咧嘴,五官都扭曲得粘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他眼皮刚掀开一条缝的当口,眼前却浮起一张脸——不是谁的遗像,也不是梦里晃过的某一个旧人,而是那种“您”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时,一抬眼就能撞见的、被风沙和年岁反复揉搓过的黑白素描头像。沟壑纵横,却不见颓唐;眼神沉静,像口枯井底下还压着一泓清泉。他手里攥着根细长的东西,恍若一根烟杆,又拟似半截铅笔,指节泛白,仿佛攥着的不是物件,而是某句没说完的话、某段没走完的路。</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仿佛认得,但却不知姓氏名谁,可那股子劲儿,他熟,似曾就在他的身边——是那种被生活摁进泥里又自己拱出来的倔劲。不是硬撑,是沉住气;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就把它燃成希望的火炬。</p><p class="ql-block">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结痂的口子,又抬眼望了望天。星子稀疏,风穿过月夜,可那股子刺骨的凉,竟没刚才那么扎人了。好像有个人,在他昏过去的时候,替他挡了半阵风。</p><p class="ql-block">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周遭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远处的山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鬼魅在黑暗中低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借着这如纱般微弱的月光,他瞧见横在身旁的朱荃本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那些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命运的拳头狠狠揍过,凌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就像一具没人掩埋的僵尸。</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咬紧牙关,强忍着全身如撕裂般的疼痛,双手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裤脚,匆忙地将朱荃本的手脚紧紧绑牢。他的动作慌乱而又急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时间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赛跑。</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绑好朱荃本,赵二狗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的双腿疲软无力,每迈出一步,都好似踩在蓬松的棉花上,那左摇右摆的身体,全然就像个不倒翁玩具,脚步踉跄得好几次险些摔倒在地上。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地上扭曲地蠕爬着,恰似生命于狼狈处境里的最奋力的挣扎。</p><p class="ql-block"> 一路跌跌撞撞的赵二狗,终于来到了大队革委会。黑漆斑驳的大门,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两盏昏黄的油纸灯笼,在凛冽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发出微弱而闪烁的幽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赵二狗爬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他鼓足勇气,颤抖着身子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p><p class="ql-block"> 在这凌晨两点的万奈俱静里,程卫红正坐在门口岗亭里的小方桌前,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本泛着黄晕的《红旗》杂志。当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时,她缓缓抬起头,看到赵二狗这副凄惨而狼狈的模样,不禁眉头紧皱,满脸嫌弃。她放下手中的杂志,站起身来,冷冷地问道:“你这是咋回事?活像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一样。”</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的凝着血痂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愤怒。他向前踉跄着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喘息,急切地说道:“程连长,我和朱荃本为了争抢竹筒扭打起来,也不知道从哪儿突然窜出来两个人,拿着木棒就朝我们头上狠狠打,我和他都被打晕了,竹筒也被那两个人抢走了。现在朱荃本还被我绑在槐树下呢。”他一边简述着过程,一边用颤抖的手比划着当时混乱不堪的场景,身体也在不停地哆嗦着。</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眸光一凛,疑云猝然浮起,她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赵二狗,语气充满了不信任:“你说的是真的?不是你们自己内讧,故意编出两个黑影来骗我吧?”</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急得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他上前一步,紧紧抚着岗亭的瞭望窗,两个小腿肚颤栗着,声音抖得近乎于乞丐,他哀求道:“程连长,我哪敢骗你啊,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槐树下看看,朱荃本还在那儿绑着呢。”</p><p class="ql-block"> “绑着?”程卫红眼神一颤,额前一绺发丝倏然滑落,她即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迅速敛回惊讶的眸光说,“行了行了,赶紧的!边走边说。”</p><p class="ql-block"> 她抄起56式冲锋枪,拿过手电筒,快步走出革委会大门。赵二狗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她的面,口里反复唠叨着:“程连长……竹筒得……得找回来……”</p><p class="ql-block"> 如水的月光洒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上,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程卫红一边走着,一边开口问道:“这竹筒到底有啥特别的,值得你们俩抢得头破血流?”</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眼神慌乱地闪躲着,含糊其辞地说:“也……也没啥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竹筒。”</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电光柱斜打在赵二狗脸上:“普通竹筒?!那你们俩争得你死我活的,还被人敲闷棍,就为了个普通竹筒?你觉得我会这么好骗吗?”</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被程卫红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怵,他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真……真没啥特别的,可能就是我俩脾气都倔,谁也不肯让谁。”</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嘴里都嘟囔着:“我看没那么简单,等见到朱荃本,我倒要好好问问他。”</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夜,愈发深沉,月亮却像被黑暗吞噬一样,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周围变得更加寂黑。山林里不时传来猫头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仿佛是黑暗中的幽灵在呼唤脆弱的生命。赵二狗紧紧地跟在程卫红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只小兔子在乱蹦,不知道朱荃本醒来后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他们终于来到了槐树下,朱荃本还被牢牢地绑在那里,却昏迷不醒。程卫红用手电筒照着朱荃本的脸,仔细地观察着,然后转头对赵二狗说:“等他醒了,我得好好问问,这竹筒里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程卫红的眼睛,心里默默祈祷着:朱荃本千万不要说出那些不该说的事情。在这寂静得让人窒息的月夜下,一场未知的风波似乎正悄然拉开了帷幕。</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站在棵槐荫下,神情极不自在,就像全身爬满了撕咬的蚂蚁。他偷偷瞥了一眼昏迷中的朱荃本,仿佛看到的不是人体,而是一颗随时都会爆响、却又无法撤除的定时炸弹,那“呯呯”的心,几乎快要从嘴里跳了出来。他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瞧了瞧程卫红,此刻的心,七上八下得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毫无半点安宁。他比谁都清楚,只要朱荃本醒了过来,那竹筒背后的真相,极有可能会被全盘托出。他这么想着,冷汗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后背簌簌地往下直流,湿透了衣衫,也凉透了心。</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咬了咬牙,仿佛是要下一把极大的人生赌注。他硬着头皮挪动到程卫红面前,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脸上使劲挤出一副痛苦到极点的表情,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漱漱的树枯叶:“程连长,我……我肚子……哎呦喂……疼得我实在受不了啦……想……想……唉哟……想蹲茅坑……”说着,他弓着腰,身体还时不时地抽搐几下,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皱了皱眉头,满脸的不耐烦,像似驱赶苍蝇一样的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道:“行行行,你麻溜地快去快回。”</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一听,如同得到了特赦令一般,可他却没去厕所,而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山间小道奔去。他的脚步慌乱而又急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似的。可沿途的树枝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衣裤,荆棘就像一颗颗尖锐的钢针,不停地划破他的皮肤,甚至有的还深深扎进肉里,但心急如焚的他,哪还顾得上这些疼痛,整个心思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必须赶在朱荃本醒来之前找到李昌权。</p><p class="ql-block">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李昌权的院门前,脚还没站稳,双手就已经像敲击战鼓一样,雨点般的落向了门板。那“砰砰”的响声,在这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夜色里格外响亮,仿佛不把这寂黑敲出个洞来誓不罢休。</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正沉浸在梦中,突然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嘴里嘟囔着:“到底是谁啊,大半夜的折腾人。”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院门,一看是赵二狗,顿时火冒三丈。他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声吼道:“赵二狗,你他妈的,大半夜,抽啥子疯!”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十足的怒气。</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双手撑着膝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满脸急切,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焦急,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滚落,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李叔,大事不好了!我……我和朱荃本抢竹筒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两个人,拿着棍子就朝我们头上敲,我俩都被打晕了,竹筒也被抢走了。我怕朱荃本醒来……把事情全跟程卫红说了,那咱们可就完了啊!”</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李昌权已如雷劈,整个身子骤然前倾,脚跟未稳,心却坠入万丈寒渊。但作为在政治风浪中搏击数年的硬汉,顷刻间便稳住了自己,更在这电光石火间清晰地洞悉到:敌人已经刀锋出鞘,杀机就在咫尺,即便是多喘口气,都将是满脸血腥。于是,他扭头转身,朝着屋内嘶声疾呼,嗓音如铁锤砸在青石上:“登蓉!快起来!马上去叫王耀祖,到大队卫生站等我——快!”</p><p class="ql-block"> 声音瞬间撕裂寂静,震得窗纸簌簌发颤,这不是号令,而是以命相托的决绝呼喊。接着,他又转向赵二狗,声虽低沉,但力如千斤,每一个字都像是天降岩石一般砸在赵二狗的心上:“你赶紧去叫钟成到老支书家等我,对了,顺路通知牟向东也去那儿候着,咱们得商量大事。”</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哪敢有丝毫耽搁,他撒开腿就跑,如一只离弦的箭,眨眼之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李昌权则一路小跑,直奔大队学校操场。西斜的月光,凄清地洒在他身上,那道不离不弃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在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上快速地移动着,恍若黑夜里的一缕幽魂。当他终于看到朱荃本还安静地躺在地上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走到程卫红面前,语气急促得就像连珠炮:“程连长,这事儿可千万不能马虎。你赶紧安排两个最亲信的民兵,把朱荃本抬到老书记江富贵家,独立看管起来,不准让任何人接近他,在我还没有到之前,你必须寸步不离,万一他醒来乱说,马上用破布、烂毛巾之类的把嘴给堵了!”</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看着他那严肃得近乎令人害怕的神情,即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抬起握紧的拳,重重地在左胸砸了两下,便即刻消失在夜色中。</p><p class="ql-block"> 程卫红走后,李昌权独自伫立在月夜笼罩的槐荫树下。周围寂静得只有风拂树叶的细响,仿佛整个世界都陷进一场深沉的梦魇。他那幽邃的阴冷眸光,死死盯着昏迷不醒的朱荃本。这不是悲悯,亦更非同情,而是惊涛裂岸似的汹涌焦虑。</p><p class="ql-block"> “这事儿,怎就滚成了雪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在心底暗自呢喃,原以为那截轻如蝉壳的空心竹筒,掀不起丝毫涟漪;谁料它竟成了风过就塌的危崖。懊悔如巨蟒缠身,使其欲逃不能。那鞋底来回碾过枯叶的细响,像是在碾碎他自己曾笃信的安稳。</p><p class="ql-block"> 朱荃本一旦苏醒,那竹筒背后的秘密,就如同堡垒顷刻溃于蚁穴一般。不止仅限他血肉模糊,还会殃及更多无故。想到这里,他忽然攥紧拳头,那粗粝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腹泛起冷硬的惨白,仿佛是阴魂复仇时的幽微剑光。</p><p class="ql-block"> “不能!绝不能让他开口!”这近乎是从齿间咬出的血誓,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意味。此时,他眼神陡然一凛,犹如刀锋出鞘的一瞬寒光——程卫红该是信得过的!可念头刚落,却又悄然浮起一丝疑影:她真能听懂那没说出口的千钧之意吗?会不会稍有疏忽,便漏出一丝风声,那将吹散满盘棋局呀!</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与钟成,是否也像两股暗暗流,将消息悄然传递出去?老支书江富贵又会怎样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心头绷着的一根根纤细的弦,都像似风中那将断未断的筝线。</p><p class="ql-block"> 月华清冷,为他披上一袭银灰薄衣,更显形影伶仃。他仰起头,望着墨蓝天幕上的沉浮星子,它们明灭不定,仿佛无声俯视着这人间困局,不悲不喜,只留下一片苍茫。他缓缓吐纳,气息微颤:“事已至此,唯余前行——哪怕前路是一团迷雾,也得毅然踏进去,一寸一寸地拨开它!”</p><p class="ql-block"> 时间在静默中凝滞,每一息都似拖着铅块前行。但他内心那无声的交的,一如既往的继续着:“稳住,必须稳住!只要朱荃本不开口,真相便仍是未拆封的密函,一切,尚有回旋余地。</p><p class="ql-block"> 终于,远处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程卫红带着两名民兵,踏着月影疾步而来。李昌权眸中的微光一闪,如暗夜忽燃一豆烛火。他知道,槐影之下的沉思已尽;槐影之外的博弈,才真正拉开帷幕。</p>